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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沖喜小娘子·東方有魚·4,405·2026/5/11

傍晚時分, 明朗醒來。桌案上點著盞琉璃燈,朦朧光芒映照著溫暖的室內。她眼睛有點痛,摸摸眼睛, 好像腫了。 睜眼後她怔了下,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溶溶和灩灩聽見響動, 忙過來,“姑娘醒啦?” “這是哪兒?”明朗坐起來, 開口問道, 嗓音微啞。 “這在正院呢。”溶溶道。 “子磐哥哥呢。” “在外頭呢。”溶溶小聲道:“姑娘渴嗎, 先喝點水吧。” 喝過水後,兩人先幫明朗簡單梳洗一番,理好頭髮, 明朗便走出去。 容翡坐在桌前,他已換下朝服,著月白家常錦袍,正低頭看書,聞聲便抬起頭來, 看向明朗, 道:“睡好了?” 明朗點點頭,走過去, 想起白日裡的情形, 頗有點不好意思。 她很久沒那般哭過了, 從前有過,但也只在祖母面前。這一年多來, 想來是憋的太久,在看見容翡那一刻,被他攬在懷中, 溫柔的輕拍時,那積壓的情緒便洪水般爆發出來,止都止不住。 那一刻,明朗很怕容翡問她些什麼。她一點都不想說。並非“家醜不可外揚”的考量,也並非怕人輕看,而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悲涼,明朗那時方清楚的認識到,她真的沒有家了。 但現在她已經緩過來了,如果容翡問起,她會告訴他的,免得他擔心。 然而容翡什麼也沒問,只道:“先吃飯吧。” 容翡放下書,綠水等人便過來開啟食盒,擺上晚飯。 明朗中午未吃,卻一點不餓,勉強吃了大半碗。容翡今日似乎胃口也不好,只吃了一點,便放下了。 以前每次吃過飯,明朗都會想點話閒聊幾句,今日她實在提不起精神來,有點懨懨的,反倒是容翡起了話頭。 “吃飽沒?”容翡問。 明朗點頭:“飽了。” “喝點茶。”容翡說。 明朗慢慢的喝了半盞茶,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茶香氤氳,房中瀰漫著讓人安心的氛圍,明朗只想一直這麼坐著,哪怕什麼也不說。然而她必須得走了,安嬤嬤恐還在擔心她,容翡也還有事要忙。 “我過去了。”明朗放下茶杯。 容翡頷首,人跟著站起來:“我送你過去。” 嗯?明朗忙道:“不用的……” 容翡淡淡道:“斗篷披好,外面下雪了。” 下雪了嗎?明朗系好斗篷,出去一看,果然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雪,今年冬季似乎格外漫長,雪也特別多,大雪小雪,接連不斷。 明朗走出門,才發現,院子裡梅樹上掛了好些小燈籠,紅彤彤像熟透的果子。明朗這才陡然想起,今兒是小年夜呢。 “糟了,子磐哥哥,是不是耽擱府裡吃年夜飯了?” 明朗急道。 這太失禮了,竟然忘記去與兩位夫人請安。想必今日容府應該也會有家宴,但白日裡她一直在睡,晚上容翡與自己一起吃的,便表明或許擾了他們的家宴。 “無妨。她們已經吃過。除夕所有人再一起。”容翡簡單道,邁步而出,送明朗回側院。 明朗緊隨其後,容翡走了兩步,腳步放緩,等明朗上前,並肩而行。 青山綠水在前頭打著燈,燈光與燈籠交相輝映,今日無風而有月,朗朗月光伴著漫天飛雪,將人間變成一幅畫卷,洋洋灑灑,美輪美奐。 走到垂花門時,容翡忽然一抬手,拉了那鈴鐺一下,登時叮噹一聲,打破天地間的靜謐,仿若一顆星子落入湖中,盪開美麗的漣漪。 明朗一聽見這熟悉聲音,不由抿嘴,笑起來,心情輕鬆許多。 她抬頭看容翡,容翡清雋的容顏在月色下顯得異常溫柔。 側院的海棠樹上也掛了些小燈籠,安嬤嬤迎出來,站在門口:“姑娘回了。” 明朗看安嬤嬤,發現安嬤嬤好像哭過,然而此刻卻一臉開心而欣慰的笑意,不由有點奇怪,自回上安後,安嬤嬤從未這樣笑過了。 發生什麼事? 安嬤嬤笑眯眯道:“姑娘趕緊進去吧。” 明朗走進房內,頓時呆住。 只見房中桌子上,案几上堆滿了各種盒子和物件,長長短短,大大小小,地上還有半地。 “這,這怎麼回事?”明朗完全懵了。 安嬤嬤笑道:“這全是公子送給姑娘的。” 明朗回頭看容翡。 容翡微微揚眉,“聽說你今天過生辰。去看看,喜不喜歡。” 綠水青山在一邊候著,溶溶幾個也站在門邊,眾人都笑吟吟的看著明朗,也不上前幫忙,只讓明朗自己親手去拆。 明朗心裡噗通噗通跳,驚訝而茫然的看容翡,容翡勾唇,現出一個肯定和鼓勵的弧度,示意她動手。 明朗走到桌前—— 上好的錦緞,漂亮的花瓶,價值連城的字畫,堆在桌子一角。明朗開啟那些盒子,猶如開啟了一個璀璨絢麗的世界:各色玉石珠寶,胭脂水粉,金釵玉飾,甚至還有一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亦有價值不菲的西域毛皮,以及明朗說不上名字,不曾見過的一些玩意兒,堆在桌上,琳琅滿目,流光溢彩,恍若一座小型寶山,只看的人眼花繚亂。 明朗的手微微發抖,聲音亦微微發顫:“都,都給我的?” 容翡頷首:“沒提前準備,只好庫房裡隨便挑了些。” 事實的確如此,一時挑不出最合心意的,索性將府中內庫裡適合女孩子,或許女孩子會喜歡的東西,搬了大半過來。 太過意外,太過沖擊,明朗腦中像忽然空白,愣愣道:“……可,可其實,我的生辰並不是今日。” 容翡:“嗯。但聽說你今日會過生辰。待你生辰正日時,可以再過一次。”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容翡揚起黑色的兩道眉,彷彿不解其意。 明朗話都有些說不清了:“為什,為什麼要送這些,太多了太多了。” “過生辰,自然要有禮物。”容翡理所當然道,略一頓,又道:“別人有的,你也有。” 明朗的眼眶剎那紅了,今日,不,先前那些日子所有的糟糕與委屈,在這一刻,俱都化作煙雲,變的輕飄起來。 明朗一點也不羨慕明雪了。 明朗不知該說什麼好,鼻子酸澀,眼淚在眼中滾動。 容翡看著明朗,罕有的彷彿在斟酌詞語,片刻後開口道:“有件事想要跟你確認。” 明朗驀然緊張起來,猶如福至心靈,她預感到容翡接下來的話,或許將從某種意義上真正改變她一生。 她一眨不眨的看著容翡。 “你想留在容府嗎?如果你現在想回扁州,我會幫你安排。” 白日在明府那等情勢之下,容翡擅自說出那番話,替明朗決定了今後幾年的去留,也無疑徹底得罪了明夫人。 事後方覺有些不妥。這種事,外人再如何不忿,畢竟屬於他人家事。他不後悔今日所說,亦會言出必行,踐行其諾,但需要徵求和確認明朗本人真正的意願。 很明顯,明朗如今不可能回明府,但如果明朗想回扁州,容翡可以幫她,且會派人護她安全。只是扁州天高地遠,不如放在身邊放心和周全。 明朗睜大眼睛,看看容翡,又轉頭看安嬤嬤,安嬤嬤笑著點點頭,示意由她自己決定。 明朗靜了片刻,便給出答案:“想。” 祖母永逝,扁州已沒有她的家了,回去也不過徒增悲傷,而在容府,她喜歡這裡的很多人,如果可以,她想要和他們在一起,日日相見。 “很好。”容翡眸光一閃,隱隱有點鬆了口氣,接著道:“那如今日所言,以後你便繼續留在容府,直到你自己想離開那一日。” 明朗怔怔看著容翡,白日裡容翡在明府說的那番話她自然聽見,只是當時不曾細品,如今方真正明白其中含意:意思就是說,不是一年,三年,也不是明府來要求她回去,而是由她自己來決定,想留多久便留多久。 明朗脫口道:“我不會離開,永遠不會。” 容翡眉頭輕揚,女孩兒年紀還小,還想不太遠。今後她總要嫁人的。 容翡未在此事上多言,接著道:“那麼從今日起,你可將容府當做你半個家,你同我幾個妹妹一樣,是容家的姑娘,容家的主子。記住了?” 容翡說著,目光似不經意般掠過房中其他人等。很顯然,這話不僅說給明朗,也是說給容府所有人聽。從此,明朗不再是什麼沖喜娘子,客人一類的外人身份,而是容府真正的主子,與容家小姐地位等同。 此話一出,包括常德在內,再看明朗時,面上神情又自與往日更為恭謹。 桌上夜明珠之匣子未合上,夜明珠散發出柔和溫潤的光澤,映照的室內一片明亮,仿若將月光引入了房中。 容翡如玉的面容在這光華之下,猶如畫中神仙,天上神袛。 明朗呆呆看著容翡,眼中淚水盈盈,如荷葉上的露珠般滾來滾去,她心中此時有千言萬語,卻無法宣之於口。 貌似說什麼,都彷彿太輕。 容翡面容仍舊清冷無雙,語氣卻柔和而溫暖,看著明朗的淚眼,道:“從今往後,想笑,便大聲笑,想哭,便痛快哭。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不必拘著,更無需忍耐。” 明朗想起,從她進容府後,容翡不止一次對她說過這種類似的話,那時只覺是主人的客套和禮儀,如今才知,容翡大概從一開始就看出明朗的剋制和壓抑,所說的每一句,皆為真心實意。 “做任何事都可以嗎?”明朗抽了抽鼻子,開口道。 “嗯。” “真的?” “嗯。” ”可以隨時去找你嗎?哪怕你在忙。”明朗說。 容翡頷首:“可以。” 明朗:“可以進你書房嗎?” 容翡:“可以。” 明朗:“想呆多久都可以嗎?” 容翡點頭。 明朗的笑容一點點綻開,“我想出去玩。” “天氣好的時候。” “你陪我嗎?” “可以。” 吃過很多苦的人,其實一點點甜就足夠。明朗在明府憋屈之極,什麼事也不能做,不敢做,然而如今有人告訴她可以肆意妄為了,她卻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如何妄為。 明朗忽然倒在地上,像個不懂事的頑童般,滾了一圈:“這樣也可以嗎?” 噗嗤,綠水等人笑起來。 安嬤嬤又心酸又高興,道:“姑娘這是幹啥,快起來。” 明朗抬頭看著容翡。 容翡先微微一怔,亦忍俊不禁,唇畔浮現一彎笑意:“這不是什麼好習慣。不過,若你喜歡打滾兒,”容翡眼角微微一挑,“隨意。” 明朗爬起來,拍拍手,摸了摸鼻子,望著容翡笑起來。 笑容如雨後新陽,清新如洗,澄澈至極。 容翡溫和的看著她。 笑著笑著明朗忽然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往外冒,接著抽泣起來,然後哇的一聲,如白日在馬車時,嚎啕大哭起來。 她拉住容翡的衣袖,想說點什麼,卻說不出來,便將臉靠在容翡胳膊上,埋頭嗚嗚咽咽的哭著。 綠水一動,忙想過來。 容翡卻搖搖頭,他神態從容,眼神坦蕩,一動不動,仍由明朗靠著,伸出另外一隻手,如在馬車中時,輕拍明朗背部,不動聲色的安撫。 片刻後,明朗慢慢止住哭聲。 她吸了吸鼻子,抬眼看一看容翡,忽又低下頭,將滿臉的淚水,甚至還有一點鼻涕,在容翡衣服上一蹭。 容翡:…… 眾人:…… 明朗抬頭,淚水浸泡過的雙眼溼漉漉,含著膽大包天豁出去刻意找事的神色,說:“這,這樣,也可以嗎?” 容翡面無表情,“……可以。” 他今日簡直溫和的不像話,縱容的不像話。 明朗破涕為笑。 這世上除卻祖母外,容翡是第一個這般待她的人。 “你這樣,會將我寵壞的。”明朗喃喃道。 “唔?”容翡不以為意的微微勾唇。 “也許,我會恃寵而驕,驕縱跋扈。”明朗說。 “卿欲上青天?”容翡一副認真的模樣。 明朗哈的一聲笑出來。 只聽容翡道:“你祖母萬般寵愛你,可將你寵壞?” 那倒沒有。明朗雖會犯錯,偶爾也調皮搗蛋,但總體還是乖巧懂事的。 容翡點點頭,淡淡道:“人的天性不會變。若真恃寵而驕……那便驕罷,也非什麼大事。” 明朗注視著容翡,心中激盪而溫暖,輕聲道:“我該如何回報你呢。” 容翡挑眉,似並不喜回報二字,忽而一轉念,想到什麼,開口道:“那便好好吃飯,早點長大,每日開心一些。” 明朗又笑了,笑著笑著,忽又紅了眼睛。 容翡罕見的現出無奈神色,捏了一下眉心,道:“雖說讓你想哭便哭,但,若能少哭,還是少哭罷。”尤其今日哭了許久,再哭,女孩兒這眼睛怕是要成核桃了,最重要是:“我不會哄人。” 明朗復又笑起來,“其實我很好哄的。”她含著眼淚,比劃道:“只要給我一點好吃的就可以了。” 容翡唔了一聲。 明朗揉了揉鼻子,對著容翡笑,眼中淚珠兒將落欲落,還未收回去。 容翡側首看看,忽走向一旁,從案几上點心盒子裡拿了一塊糕點,遞給明朗,輕道:“好了,別哭了。笑一個。”

傍晚時分, 明朗醒來。桌案上點著盞琉璃燈,朦朧光芒映照著溫暖的室內。她眼睛有點痛,摸摸眼睛, 好像腫了。

睜眼後她怔了下,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溶溶和灩灩聽見響動, 忙過來,“姑娘醒啦?”

“這是哪兒?”明朗坐起來, 開口問道, 嗓音微啞。

“這在正院呢。”溶溶道。

“子磐哥哥呢。”

“在外頭呢。”溶溶小聲道:“姑娘渴嗎, 先喝點水吧。”

喝過水後,兩人先幫明朗簡單梳洗一番,理好頭髮, 明朗便走出去。

容翡坐在桌前,他已換下朝服,著月白家常錦袍,正低頭看書,聞聲便抬起頭來, 看向明朗, 道:“睡好了?”

明朗點點頭,走過去, 想起白日裡的情形, 頗有點不好意思。

她很久沒那般哭過了, 從前有過,但也只在祖母面前。這一年多來, 想來是憋的太久,在看見容翡那一刻,被他攬在懷中, 溫柔的輕拍時,那積壓的情緒便洪水般爆發出來,止都止不住。

那一刻,明朗很怕容翡問她些什麼。她一點都不想說。並非“家醜不可外揚”的考量,也並非怕人輕看,而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悲涼,明朗那時方清楚的認識到,她真的沒有家了。

但現在她已經緩過來了,如果容翡問起,她會告訴他的,免得他擔心。

然而容翡什麼也沒問,只道:“先吃飯吧。”

容翡放下書,綠水等人便過來開啟食盒,擺上晚飯。

明朗中午未吃,卻一點不餓,勉強吃了大半碗。容翡今日似乎胃口也不好,只吃了一點,便放下了。

以前每次吃過飯,明朗都會想點話閒聊幾句,今日她實在提不起精神來,有點懨懨的,反倒是容翡起了話頭。

“吃飽沒?”容翡問。

明朗點頭:“飽了。”

“喝點茶。”容翡說。

明朗慢慢的喝了半盞茶,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茶香氤氳,房中瀰漫著讓人安心的氛圍,明朗只想一直這麼坐著,哪怕什麼也不說。然而她必須得走了,安嬤嬤恐還在擔心她,容翡也還有事要忙。

“我過去了。”明朗放下茶杯。

容翡頷首,人跟著站起來:“我送你過去。”

嗯?明朗忙道:“不用的……”

容翡淡淡道:“斗篷披好,外面下雪了。”

下雪了嗎?明朗系好斗篷,出去一看,果然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雪,今年冬季似乎格外漫長,雪也特別多,大雪小雪,接連不斷。

明朗走出門,才發現,院子裡梅樹上掛了好些小燈籠,紅彤彤像熟透的果子。明朗這才陡然想起,今兒是小年夜呢。

“糟了,子磐哥哥,是不是耽擱府裡吃年夜飯了?”

明朗急道。

這太失禮了,竟然忘記去與兩位夫人請安。想必今日容府應該也會有家宴,但白日裡她一直在睡,晚上容翡與自己一起吃的,便表明或許擾了他們的家宴。

“無妨。她們已經吃過。除夕所有人再一起。”容翡簡單道,邁步而出,送明朗回側院。

明朗緊隨其後,容翡走了兩步,腳步放緩,等明朗上前,並肩而行。

青山綠水在前頭打著燈,燈光與燈籠交相輝映,今日無風而有月,朗朗月光伴著漫天飛雪,將人間變成一幅畫卷,洋洋灑灑,美輪美奐。

走到垂花門時,容翡忽然一抬手,拉了那鈴鐺一下,登時叮噹一聲,打破天地間的靜謐,仿若一顆星子落入湖中,盪開美麗的漣漪。

明朗一聽見這熟悉聲音,不由抿嘴,笑起來,心情輕鬆許多。

她抬頭看容翡,容翡清雋的容顏在月色下顯得異常溫柔。

側院的海棠樹上也掛了些小燈籠,安嬤嬤迎出來,站在門口:“姑娘回了。”

明朗看安嬤嬤,發現安嬤嬤好像哭過,然而此刻卻一臉開心而欣慰的笑意,不由有點奇怪,自回上安後,安嬤嬤從未這樣笑過了。

發生什麼事?

安嬤嬤笑眯眯道:“姑娘趕緊進去吧。”

明朗走進房內,頓時呆住。

只見房中桌子上,案几上堆滿了各種盒子和物件,長長短短,大大小小,地上還有半地。

“這,這怎麼回事?”明朗完全懵了。

安嬤嬤笑道:“這全是公子送給姑娘的。”

明朗回頭看容翡。

容翡微微揚眉,“聽說你今天過生辰。去看看,喜不喜歡。”

綠水青山在一邊候著,溶溶幾個也站在門邊,眾人都笑吟吟的看著明朗,也不上前幫忙,只讓明朗自己親手去拆。

明朗心裡噗通噗通跳,驚訝而茫然的看容翡,容翡勾唇,現出一個肯定和鼓勵的弧度,示意她動手。

明朗走到桌前——

上好的錦緞,漂亮的花瓶,價值連城的字畫,堆在桌子一角。明朗開啟那些盒子,猶如開啟了一個璀璨絢麗的世界:各色玉石珠寶,胭脂水粉,金釵玉飾,甚至還有一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亦有價值不菲的西域毛皮,以及明朗說不上名字,不曾見過的一些玩意兒,堆在桌上,琳琅滿目,流光溢彩,恍若一座小型寶山,只看的人眼花繚亂。

明朗的手微微發抖,聲音亦微微發顫:“都,都給我的?”

容翡頷首:“沒提前準備,只好庫房裡隨便挑了些。”

事實的確如此,一時挑不出最合心意的,索性將府中內庫裡適合女孩子,或許女孩子會喜歡的東西,搬了大半過來。

太過意外,太過沖擊,明朗腦中像忽然空白,愣愣道:“……可,可其實,我的生辰並不是今日。”

容翡:“嗯。但聽說你今日會過生辰。待你生辰正日時,可以再過一次。”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容翡揚起黑色的兩道眉,彷彿不解其意。

明朗話都有些說不清了:“為什,為什麼要送這些,太多了太多了。”

“過生辰,自然要有禮物。”容翡理所當然道,略一頓,又道:“別人有的,你也有。”

明朗的眼眶剎那紅了,今日,不,先前那些日子所有的糟糕與委屈,在這一刻,俱都化作煙雲,變的輕飄起來。

明朗一點也不羨慕明雪了。

明朗不知該說什麼好,鼻子酸澀,眼淚在眼中滾動。

容翡看著明朗,罕有的彷彿在斟酌詞語,片刻後開口道:“有件事想要跟你確認。”

明朗驀然緊張起來,猶如福至心靈,她預感到容翡接下來的話,或許將從某種意義上真正改變她一生。

她一眨不眨的看著容翡。

“你想留在容府嗎?如果你現在想回扁州,我會幫你安排。”

白日在明府那等情勢之下,容翡擅自說出那番話,替明朗決定了今後幾年的去留,也無疑徹底得罪了明夫人。

事後方覺有些不妥。這種事,外人再如何不忿,畢竟屬於他人家事。他不後悔今日所說,亦會言出必行,踐行其諾,但需要徵求和確認明朗本人真正的意願。

很明顯,明朗如今不可能回明府,但如果明朗想回扁州,容翡可以幫她,且會派人護她安全。只是扁州天高地遠,不如放在身邊放心和周全。

明朗睜大眼睛,看看容翡,又轉頭看安嬤嬤,安嬤嬤笑著點點頭,示意由她自己決定。

明朗靜了片刻,便給出答案:“想。”

祖母永逝,扁州已沒有她的家了,回去也不過徒增悲傷,而在容府,她喜歡這裡的很多人,如果可以,她想要和他們在一起,日日相見。

“很好。”容翡眸光一閃,隱隱有點鬆了口氣,接著道:“那如今日所言,以後你便繼續留在容府,直到你自己想離開那一日。”

明朗怔怔看著容翡,白日裡容翡在明府說的那番話她自然聽見,只是當時不曾細品,如今方真正明白其中含意:意思就是說,不是一年,三年,也不是明府來要求她回去,而是由她自己來決定,想留多久便留多久。

明朗脫口道:“我不會離開,永遠不會。”

容翡眉頭輕揚,女孩兒年紀還小,還想不太遠。今後她總要嫁人的。

容翡未在此事上多言,接著道:“那麼從今日起,你可將容府當做你半個家,你同我幾個妹妹一樣,是容家的姑娘,容家的主子。記住了?”

容翡說著,目光似不經意般掠過房中其他人等。很顯然,這話不僅說給明朗,也是說給容府所有人聽。從此,明朗不再是什麼沖喜娘子,客人一類的外人身份,而是容府真正的主子,與容家小姐地位等同。

此話一出,包括常德在內,再看明朗時,面上神情又自與往日更為恭謹。

桌上夜明珠之匣子未合上,夜明珠散發出柔和溫潤的光澤,映照的室內一片明亮,仿若將月光引入了房中。

容翡如玉的面容在這光華之下,猶如畫中神仙,天上神袛。

明朗呆呆看著容翡,眼中淚水盈盈,如荷葉上的露珠般滾來滾去,她心中此時有千言萬語,卻無法宣之於口。

貌似說什麼,都彷彿太輕。

容翡面容仍舊清冷無雙,語氣卻柔和而溫暖,看著明朗的淚眼,道:“從今往後,想笑,便大聲笑,想哭,便痛快哭。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不必拘著,更無需忍耐。”

明朗想起,從她進容府後,容翡不止一次對她說過這種類似的話,那時只覺是主人的客套和禮儀,如今才知,容翡大概從一開始就看出明朗的剋制和壓抑,所說的每一句,皆為真心實意。

“做任何事都可以嗎?”明朗抽了抽鼻子,開口道。

“嗯。”

“真的?”

“嗯。”

”可以隨時去找你嗎?哪怕你在忙。”明朗說。

容翡頷首:“可以。”

明朗:“可以進你書房嗎?”

容翡:“可以。”

明朗:“想呆多久都可以嗎?”

容翡點頭。

明朗的笑容一點點綻開,“我想出去玩。”

“天氣好的時候。”

“你陪我嗎?”

“可以。”

吃過很多苦的人,其實一點點甜就足夠。明朗在明府憋屈之極,什麼事也不能做,不敢做,然而如今有人告訴她可以肆意妄為了,她卻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如何妄為。

明朗忽然倒在地上,像個不懂事的頑童般,滾了一圈:“這樣也可以嗎?”

噗嗤,綠水等人笑起來。

安嬤嬤又心酸又高興,道:“姑娘這是幹啥,快起來。”

明朗抬頭看著容翡。

容翡先微微一怔,亦忍俊不禁,唇畔浮現一彎笑意:“這不是什麼好習慣。不過,若你喜歡打滾兒,”容翡眼角微微一挑,“隨意。”

明朗爬起來,拍拍手,摸了摸鼻子,望著容翡笑起來。

笑容如雨後新陽,清新如洗,澄澈至極。

容翡溫和的看著她。

笑著笑著明朗忽然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往外冒,接著抽泣起來,然後哇的一聲,如白日在馬車時,嚎啕大哭起來。

她拉住容翡的衣袖,想說點什麼,卻說不出來,便將臉靠在容翡胳膊上,埋頭嗚嗚咽咽的哭著。

綠水一動,忙想過來。

容翡卻搖搖頭,他神態從容,眼神坦蕩,一動不動,仍由明朗靠著,伸出另外一隻手,如在馬車中時,輕拍明朗背部,不動聲色的安撫。

片刻後,明朗慢慢止住哭聲。

她吸了吸鼻子,抬眼看一看容翡,忽又低下頭,將滿臉的淚水,甚至還有一點鼻涕,在容翡衣服上一蹭。

容翡:……

眾人:……

明朗抬頭,淚水浸泡過的雙眼溼漉漉,含著膽大包天豁出去刻意找事的神色,說:“這,這樣,也可以嗎?”

容翡面無表情,“……可以。”

他今日簡直溫和的不像話,縱容的不像話。

明朗破涕為笑。

這世上除卻祖母外,容翡是第一個這般待她的人。

“你這樣,會將我寵壞的。”明朗喃喃道。

“唔?”容翡不以為意的微微勾唇。

“也許,我會恃寵而驕,驕縱跋扈。”明朗說。

“卿欲上青天?”容翡一副認真的模樣。

明朗哈的一聲笑出來。

只聽容翡道:“你祖母萬般寵愛你,可將你寵壞?”

那倒沒有。明朗雖會犯錯,偶爾也調皮搗蛋,但總體還是乖巧懂事的。

容翡點點頭,淡淡道:“人的天性不會變。若真恃寵而驕……那便驕罷,也非什麼大事。”

明朗注視著容翡,心中激盪而溫暖,輕聲道:“我該如何回報你呢。”

容翡挑眉,似並不喜回報二字,忽而一轉念,想到什麼,開口道:“那便好好吃飯,早點長大,每日開心一些。”

明朗又笑了,笑著笑著,忽又紅了眼睛。

容翡罕見的現出無奈神色,捏了一下眉心,道:“雖說讓你想哭便哭,但,若能少哭,還是少哭罷。”尤其今日哭了許久,再哭,女孩兒這眼睛怕是要成核桃了,最重要是:“我不會哄人。”

明朗復又笑起來,“其實我很好哄的。”她含著眼淚,比劃道:“只要給我一點好吃的就可以了。”

容翡唔了一聲。

明朗揉了揉鼻子,對著容翡笑,眼中淚珠兒將落欲落,還未收回去。

容翡側首看看,忽走向一旁,從案几上點心盒子裡拿了一塊糕點,遞給明朗,輕道:“好了,別哭了。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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