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連日大雪, 整個上安銀裝素裹,成為雪的世界。雖說冷了些,但瑞雪兆豐年, 總是個好兆頭。
小年日後,明朗隱隱又有點發熱, 於是被勒令不準亂跑,只好每日乖乖待在房中。
起初兩日, 明朗猶如在夢中, 她其實所求不多, 沒想攀附誰,從此耀武揚威,只求一清淨容身之地便可。然而容翡所給她的, 卻超出許多許多。
容翡其實不必做那些,更不必說那些話,然而他卻做了。
他看似疏離冷淡,實則細緻敏銳,知道如何直擊人心, 對何人用何種方式照顧她內心深處的渴望。
自回京後, 明朗便如一葉浮萍,日日惶惶不安戰戰兢兢, 那一屋子的禮物, 容翡的那些話, 讓明朗心中的陰霾和傷痕鬨然而散。一顆心忽然落到了實處,彷彿一艘小舟終於停靠到一寧靜港灣, 可暫且免受風吹雨打。
要把原本不是親人的人和地方當成親人與家,並非立刻就能做到的事,容翡在明朗的心田撒下一顆種子。
從前明朗像一隻小狗, 緣於喜歡才盼著圍著主人,而如今,明朗對容翡,卻有一種像在祖母身邊時的安心和歸屬感。
不用回明家,太好啦。
明家那邊現在什麼情形,明夫人明雪等人什麼想法,明朗完全不想去關心,只想到以後不必再面對她們,就渾身輕鬆。
能在喜歡的地方與人身邊生活,太好啦。
明朗能夠感覺到,從那日起,與容翡的關係明顯更進一步。
容翡是個不太情緒外露的人,然則他的好惡,只要他願意,便能讓人清晰的感受到。就如他一旦決定某事,便會堅定的執行。
明朗被納入容翡的勢力範圍之內,從此便與其他女子不一樣了。
噹噹噹。
伴隨著清脆的鈴鐺聲,愉悅的一天拉開序幕。
明朗聽見鈴鐺響,眼未睜,便翹起嘴角,然後伸手,拉住床頭的一根紅線,一扯,帳上亦發出一聲鈴響,回應著外頭的鈴聲。
那是容翡病中時,聽竹軒裡的那隻鈴鐺,明朗專門要了來,掛在帳上,好與容翡“裡應外合”,這樣一來,容翡便知她醒了,聽見他的招呼了。
容翡身穿朝服,外罩大氅,於如夜色般的晨時出門,從正院裡穿行而過。
大雪覆蓋整個院落,白茫茫一片。
容翡偶然的一瞥,發現一點豔色。
今冬異常寒冷,第一支梅花終於開了。
容翡走出一段,忽又折回,來到那初開的梅樹下,仔細端詳片刻,伸手摺了兩支,拿在手中。
行至側院,輕輕將梅花放在鈴鐺下。
天光大亮時,綠水發現了那梅花,隨即捧入房中,交給明朗,明朗忙讓取了花瓶來,妥善布好。
梅香浮動。
今日無風,房中燒著地龍,還生了火盆,綠水便掀開門簾,通風透氣,雪花清冽的氣息緩緩滲入。
綠水跟著安嬤嬤學打絡子,青山抱著個小爐子在門邊守著,溶溶灩灩幾個小的則陪著明朗玩穿花。
溶溶灩灩這些時日基本的規矩已學的差不多了,氣色也養的好了些。兩人與明朗差不多年紀,當初黃管家選人時,容翡曾有指示,大意是選幾個懂事聰慧,卻又不刻板,有趣點兒的。
前面的好理解,後面的黃管家琢磨了半晌,總結為:能陪明朗解悶兒的。
因此教導這兩人時,只要不是原則性的錯誤,綠水也便不大拘著她們。兩人本就正是活潑愛玩的年紀,相處這些時日,便逐漸放開了,時常翻些花樣,找些遊戲與物件,陪明朗打發時間。
“姑娘,該你了。”溶溶說。
明朗以前也是個能玩的,什麼踢毽子,抓石子兒,鬥蛐蛐兒等等都能來,誰料溶溶灩灩卻更勝一籌,起初兩人還有點顧忌明朗身份,後來見明朗輸了也從不生氣,便漸漸露出真本事來。
灩灩手指尖挽了個十分複雜的花,明朗看了好一會兒,實在無從下手。
溶溶在一旁指點:“姑娘,這樣,這樣,從這裡穿過去,再一翻,從那裡穿過來……不對不對,反了反了,哎呀!”
線散了,明朗大敗。
灩灩嘻嘻笑著,將明朗面前的幾枚銅板兒毫不留情的收進自己荷包裡:“多謝姑娘啦。還來麼?”
明朗還未說話,綠水斥道:“還來!這幾日姑娘輸了一個坑,你們都上癮了是吧。”
溶溶吐了吐舌頭,道:“是姑娘說不得留情,各憑本事的嘛。”
明朗擺擺手:“技不如人,願賭服輸,罷了罷了,莫說她們。今兒不玩了,明日再戰。”
平日裡她們倒也不玩錢,臨到過年,便加了賭注,圖個樂子罷了。明朗回京時,帶了幾隻箱子,都是祖母讓帶的,其中一部分給明夫人,另一部分讓她給明朗保管,說是保管,其實就是為了讓明夫人安心,以後明朗拿不拿的回來另說,這樣一來,至少不會再想著搜刮明朗,明朗身上的花用倒不缺。
溶溶灩灩收拾了桌上,給明朗拿來點心盒子,倒好茶,便去取了針線籃子過來,在桌子另一邊坐下,開始剪窗花。
再過兩日,便是除夕。
明朗拈了個梅花糕,這梅花糕做的極好,形如梅花,呈金黃色,鬆軟可口,甜而不膩,合著房中兩枝梅花,彷彿糕中隱有梅香。
這是明朗在上安過的第二個年。
第一年過年,她病了,發著高熱,躺在那小屋中,迷迷糊糊聽見明府裡歡聲笑語,半夜爆竹聲聲,等後來可以起床,年已徹底過完了。上京如何過年,與扁州有何不同,她十分好奇。
“也沒太多不同。”綠水道:“不過在天子腳下,要更熱鬧排場一些罷了。除夕上半日插桃枝,貼春書,懸春幡,畫虎頭,下半日街上會有驅儺會,今年這麼大的雪,恐不一定能看見了。晚間則是一家人吃團年飯,守歲。”
明朗聽著,基本和扁州民間差不多。
明朗好奇道:“容府每年也都這麼過的嗎?”
綠水笑道:“姑娘說咱們府嗎?嗯,也這麼過。不過現如今老爺帶兵在外,兩年或三年方回一次,家中就幾個夫人和公子在,那幾位夫人都是愛清淨的主,即便過年,也就到容夫人那裡一起吃頓飯便罷了。今年大夫人不在家,這年夜飯,便擺在二夫人院裡了。”
灩灩道:“聽起來還沒我家過年有意思呢。”
綠水笑瞥了灩灩一眼,道:“今年不一樣,有姑娘在,會熱鬧些,瞧,今年掛了好多燈籠,往年可沒這麼多。”
小年時樹上掛滿了玲瓏小燈籠,這幾日,則另掛了些大燈籠,紅豔豔的燈籠映著白茫茫的積雪,未點燈便已是美景,可以想見除夕之夜,燈籠點亮之時又將何種盛景。
明朗倒不在乎熱不熱鬧,只要與家人在一起,哪怕只是像平日一樣隨便吃頓飯,也是極好的。
說道這裡,明朗忽想起一事:“子磐哥哥那日還要去宮中嗎?”
越近年底,容翡越發忙起來,這幾日都回來的比以前晚。明朗不由想,不會一直到除夕都這樣忙吧,那當官真是太辛苦了。
綠水答道:“除夕日皇帝宮中設宴,宴請百臣,為一年盛事,公子自然得去。所以咱們府的年夜飯通常要稍晚一點,便是為等公子參加完皇宴。”
明朗點點頭,明白了。
然而這一說,卻立刻激起眾人興趣,就連安嬤嬤也有些好奇。
溶溶道:“綠水姐姐,皇家宴會是怎樣的,你去過嗎?快給我們講講。”
綠水失笑:“我哪有資格去那種地方!你們以為那是人人都能去的?便是你們常德小總管,至今也沒進過宮宴裡頭去。”
“那綠水姐姐總大約知道一些吧,給我們講講吧。”
明朗也跟著眾人一起,眼巴巴的瞧著綠水。
皇宮呀,皇家宴會呀,誰不好奇呢。
以前祖母曾對明朗提過兩句,她那時還小,只曉得吃,哪裡顧得著關心千里之外聽起來毫無關係的皇城之事呢。如今隔的近了,容翡又在裡頭進進出出的,明朗自然而然的有所留意。
“這個嘛,”綠水道:“自然是天下之最盛。”
旋即說了些皇宴的排場,規矩,飲食菜式,還有嬪妃們的衣著等等,她從未親眼見過,這些也都是道聽途說,末了,笑道:“姑娘要想知道,不若去問公子,公子可比任何人都清楚。”
明朗被勾起了興趣,晚間與容翡吃飯時,便真的開口問了。
容翡聽了,略沉吟,便道:“想去?帶你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