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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嫁他, 你想嫁給誰?”
容翡問道。
明朗被問的一愣,什麼意思,難道這事已成定局?聯想容翡今日的沉鬱, 她登時慌亂起來。
“沒,皇上沒同意。”容翡馬上明瞭她心中所想, 先安撫她。
明朗鬆了一口氣。
容翡略一停頓,道:“或者說, 不願意嫁給二皇子, 你想嫁給什麼樣的人。你, 終歸要嫁人的。”
明朗已放下碗筷,沒了吃飯的心思,一陣晚風吹來, 燭火搖曳,明朗在那搖擺不定的光明中怔怔看著容翡,兩人四目相對,眸光中映著彼此的面容。
這是不久前容姝兒也問過的問題。
你想嫁給誰。你想嫁給什麼樣的人。
那時心亂如麻,無暇多想, 此時心跳如鼓, 不知所思。
明朗只覺眼前似有一道迷霧,縹緲霧氣之後藏著一個答案。似遠山青黛, 霧裡看花, 不太真切, 又似清風明月,雨後彩虹, 呼之欲出。
“……不嫁。我不要嫁人。”
明朗說。
容翡不語。
明朗自己也知道這只是賭氣的話,女孩兒大了,總要嫁人的, 即便真的不嫁,說給他,也只是叫他為難而已。
明朗勉強笑了笑,道:“我,我還不急。”
明朗眼中映著燭光,兩團小小的火苗像兩顆星星般,儘管不開心,卻依舊光華流轉,美目動人。容翡凝視明朗雙眼片刻,移開目光。
“嗯,不急。”容翡說:“放心,不會讓你亂嫁。先吃飯吧。”
明朗完全不餓,卻仍舊陪容翡吃了一碗,之後兩人沒再說起這個話題。此事便好似這般揭過了。
趙飛飛那日回去後便了無音信。直到三日後,方重新出現。
“倒了大黴,不知哪個天殺的,告訴了父皇我偷溜出來的事,本來求求父皇就能出來,結果又被多關了幾日,還讓人時時盯著我偷懶,這幾日抄佛經抄的手都快斷了。”
趙飛飛捧著手,咬牙切齒,那日在外偷聽,雖被人發現,但她溜得快,宮人並未敢確定是她,而當日她跑來小容園,不過片刻功夫便返回宮中,更不大可能被發現,“待我查出那人是誰,定要剝了他的皮!”
明朗同情的幫趙飛飛揉了揉手腕。
從趙飛飛那裡,明朗也再一次確定,二皇子求娶之事確被皇帝駁回。此事起的突然,結束的也十分迅速。
眾人皆道虛驚一場,然則就像一陣風,在不為人知的湖面,悄悄颳起了一道漣漪。
此次三人元氣大傷,心有餘悸,暫且不敢到處亂跑,便終日都待在明朗院中。反正只要幾人在一起,便有說不完的話,也有許多事可以做可以玩,又有明朗做的各種好吃的,日子倒也不難過。
趙飛飛每日早來晚歸,有時晚上還乾脆留宿,完全把這裡當成了另外一個家,比在皇宮待的時間都要多。
一晃春假結束,馬上要復學了,幾人卻都不再想去書院。
反正高館所學都全在個人技藝上,這也並非一朝一夕之事,且每個人喜好與擅長不一樣,高館無法□□導,許多人便都回家,自由學習。每月到高館中報道一回,直到結業。
容靜兒愛好女紅,終日在家繡繡縫縫,偶爾過來與明朗幾人待上半日。
明朗幾人對琴棋書畫都無特別喜好,尤其趙飛飛,好不容易熬到不用再學,立刻丟開書本,一個字都不想再看。明朗與容姝兒按部就班的學完,課業尚算優秀,雖無精進的想法,但書還是要讀的,不可荒廢。
於是每日早上,幾人還是讀一讀書,讀完書,再行其他。
“小朗,今天吃什麼?”
初夏之際,陽光燦爛的刺眼,這個時節,百花盛放,萬物茂盛,能吃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而吃這件事,每人口味各異,也取決於跟誰吃。趙飛飛在宮中自然錦衣玉食,然而總是一個人吃飯,即便頓頓珍饈佳餚,也不過了了。跟好友們一起吃飯,即便粗茶淡飯,卻津津有味。
何況明朗手藝頗佳,不比御膳房差,且看她做飯那過程,偶爾幫忙打打下手,更是一種享受。
容姝兒大抵亦是一樣心態,幾人常混在一起吃,頓頓吃的不像女孩子,日漸圓潤。
春天的尾巴上,春筍亦到了尾聲。街頭偶遇老農深山挖來的鮮筍,明朗便買了些,這日做個醃篤鮮。
嫩黃的筍,切塊與火腿臘肉,加點百葉,一起慢慢熬燉一個時辰,幾種鮮味融合到一起,趁熱喝上一碗,五臟六腑都熨帖到極致。
龍蝦魚類正是吃的時候,容姝兒愛吃清蒸蝦,趙飛飛與她自己愛吃辣,明朗便清蒸與麻辣索性一樣做了一份。
“好香!看來我們今日有口福了。”
門外聲響,進來幾人,趙鴻之打頭,正是他說話。
“俗話說來的早不如來得巧,快讓我看看,今日小朗做了什麼好吃的。”
趙鴻之熟稔的走向飯桌,一撩袍襟,毫不見外的坐下。
趙飛飛翻了個白眼:“什麼來得巧,正是飯點,擺明蹭飯來。”
趙鴻之自出宮建府以後,行動自由許多,起先只是有事方登門,後來無事也常來走走。明朗本就不討厭他,一來二去的,發現這三皇子私底下實在不像個皇子,沒有架子不說,更常發表些諸如“阿翡,要不你來當皇帝吧,我輔佐你算了”“鬥來鬥去的,累死了,父皇就不能給個痛快話嗎”“等我當了皇帝,我就……”等等驚世駭俗的言論。
明朗初時嚇的半死,後來便見怪不怪了,知道他終究有分寸,在外人面前,還是得體謙和的皇子。因為這份真性情,明朗有時覺得趙鴻之就像一個普通的世家子弟,也像一位鄰家哥哥般。
趙鴻之來容府蹭飯亦不是一回兩回了。
明朗笑問:“還沒吃嗎?”
“還沒呢。”趙鴻之答道:“在附近辦完事,下午空了,正餓著,不想去酒樓,便想著乾脆回來這邊吃得了。正好正好,趕上了。”
容翡跟著進來,瞧一瞧桌子,道:“叫廚房再加幾個菜,還有客。”
說著便側身,招呼外頭的人進來。
明朗忙起身,只見門口出現兩人,卻是四皇子趙晏之與他的側妃婉柔。
“打擾,我們又不請自來了。”趙晏之笑道。
明朗十分驚喜,忙道:“來的正好,好久沒見到你們了。”
容殊兒與趙飛飛亦十分高興,一個叫婉柔姐姐,一個叫皇嫂,紛紛招呼婉柔過去坐。
四皇子趙晏之,天生腳疾,行走不便,母妃早逝,十八歲封平王,賜平王府。他註定與皇位無緣,也無心爭權,只安心低調做他的閒散王爺。
一次偶然,明朗幾人碰見婉柔,經趙飛飛介紹相識。婉柔性格溫柔大方,與明朗容殊兒十分投緣,一見如故,趙晏之見此,便逐漸與容府多了來往。
今日趙晏之陪婉柔出來買胭脂,正巧碰上趙鴻之與容翡,想著婉柔許久未見明朗幾人了,便一同過來了。
於是乎三人的飯桌變成七人之食。
“上壺小酒。”
趙鴻之吩咐道。本朝許多人喜歡午後小酌,趙鴻之與容翡一則沒這個時間,二則克己自律,很少這般,但今日下午無事,又難得碰上趙晏之,興之所至,想要來上一杯。
綠水等人一番忙碌,吩咐廚房趕緊加菜,另置了一張桌子,擺上碗筷,端上小酒。
明朗將蝦子勻出一道,又就小廚房裡的現菜,做了個冷切羊肉,涼拌蔬菜拼盤,一道滷鴨,外加一道鱸魚膾,皆宜下酒。
容府廚房那邊又加了幾盤菜餚,桌上一時滿滿當當,倒也豐盛。
側院前兩年重新修葺過,為便於採光,正院所有房門換成了推拉門。是時綠水等人將房門全數拉開,登時一室明亮。
正值當午,陽光鋪天蓋地灑下,院中明媚燦爛,偶有蟬鳴鳥叫,和風吹拂,眾人身坐堂中,面前美食在案,遠目而望則視野開闊,天邊雲捲雲舒,只覺心曠神怡,說不出的怡然舒心。
容翡示意,與趙鴻之趙晏之入座。另一邊,明朗幾人也拉著婉柔落坐。
“偌大上安城,還是這裡最好。”
趙鴻之忽感嘆道。
此乃有感而發,他往年居於宮中,箇中滋味自不必說,後來有了自己的王府,仍舊無數牽扯糾葛,處處充滿著明爭暗鬥,勾心鬥角,時時刻刻謹言慎行,步步為營。
小容園這方側院,或是容翡的有意為之,又或是側院主人的天性使然,這裡彷彿終日沐浴在陽光中,沒有爭鬥與心機,唯有快樂與寧靜。每每走進這裡,便宛如走進一個世外桃源,一個讓人身心放鬆的小世界。
就連院裡的僕役們,也個個精神飽滿,喜慶洋洋,讓人一見之下便心中愉悅。明朗更笑妍如花,眉上似不染世間塵埃,雙目如星,望之便使人忘憂。
難怪容翡近年來下朝後便急著回家。
“的確不錯。我與婉柔也十分喜歡這裡。”
趙晏之點頭贊同。
容翡微微一笑,道:“兩位請。”
趙鴻之趙晏之雖是皇子,到了容府,終究容翡是主人,得了招呼,方一同舉筷端杯。
那邊明朗也招呼幾人動筷。
幾人邊吃邊聊,其樂融融。明朗注意到婉柔沒怎麼吃蝦,還道她不喜歡,正要問是否吃得慣,卻見那邊趙晏之讓小廝端過來一隻碗,裡頭是剝好的蝦肉。
“哎喲,皇兄——”
趙飛飛拖長聲調:“我也要吃剝好的蝦。”
趙晏之笑道:“你嫂子不會剝蝦。”
趙飛飛:“我也不會……”
趙晏之道:“別鬧……真要吃,便跟你嫂子一塊吃,吃完我再剝。”
婉柔面頰微紅,將碗推至趙飛飛面前,“你吃吧。”又轉頭對趙晏之道:“你別剝了,我不吃了。”
趙晏之道:“你吃你的,別管她。”
婉柔頗有點不好意思,趙晏之卻十分坦然,毫不避諱對婉柔的袒護,宛若在自己家中一樣,習慣而自若的繼續為婉柔剝蝦。
明朗眼珠在婉柔與趙晏之身上轉來轉去。
這兩人的事,明朗略知一二。
婉柔早先只是趙晏之身邊的宮女,自入宮起,便一直隨侍在趙晏之身旁。趙晏之母妃早逝,在宮中可謂無權無勢,落魄皇子之處境可想而知,早些年暗中頗吃了些苦。便是婉柔陪他度過那些黯淡時光。
待到成人,趙晏之便奏請皇帝,跪了一日一夜,終娶得婉柔,立為側妃。
“早晚會成為正妃。”趙飛飛曾道:“即便不能,想必他們兩人也不在乎的。四哥反正也不會再有旁的人。”
趙飛飛眼高於頂,卻對趙晏之婉柔頗為尊重,私心裡更將婉柔視作阿嫂。緣因這二人的勇氣與感情。
明朗從前聽這些事時,只當做軼事佳話來聽,感慨而欽佩。如今心中隱隱有了些不明所以的念頭後,再聽這些事,便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趙晏之身形偏瘦,相貌與容翡趙鴻之相比,算不上英俊,又有腳疾,而婉柔亦不過容貌清秀,中等之姿,拋開身份,兩人看似與千千萬萬普通人無異。然而兩人一個溫和悠然,一個善解人意,在一起時的那種知足,幸福之感,卻讓兩人顯得格外不同。
兩人已成婚好幾年,到如今,仍如初陷情河中的少年少女般。便是在外應酬,與人說著話,也會不時看一看對方,眼角餘光時刻留意著對方。
那滿溢的情意使得二人眉眼異樣動人,叫旁人看的心生羨慕,如同吃了蜜。
“四弟與四弟妹真叫人好生傾羨。”趙鴻之感嘆道。他與家中妾室也算和睦融洽,卻未有這般的恩愛情深。
趙晏之滿足一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緣分。我與婉柔十一歲相識,相伴五載,結髮三年,往後餘生,還有許多年。這一生,算沒白活。”
十一歲嗎?明朗聽到這句,心裡一動。她想起十一歲入容府,第一次見到容翡,那情景恍如昨天般。
一晃便也快五年了。
“你們這便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吧。”這邊趙飛飛促狹道,非要婉柔講講兩人的事。
婉柔隱隱羞澀,卻不忸怩,含笑與幾個女孩兒低語:“小時不懂,並未有什麼心思。只是朝夕相處,不知不覺的,心裡眼裡便都是這個人了。要說究竟何時起的心思,倒真不清楚。”
“哦---”
婉柔笑道:“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婚姻之事,若能兩情相悅,方是最好的。”
趙晏之隔桌附和道:“正是如此。”
“哦---我的眼睛!好痛!”
趙飛飛起鬨,眾人都笑起來。
明朗也笑,卻有點心不在焉。
二皇子的事表面過去了,卻在她心底留下一道投影。
她總要嫁人的。
或者說,她總要離開的。
這是明朗一直知道,這些年裡卻有意無意忽略掉的東西。如今長大,終要面對。
明府自然不願意再回,明朗曾經與安嬤嬤打算過,待長大,便與安嬤嬤回扁州去。在童年的家鄉,陪伴祖母之魂,嫁人或守著鋪子田地,偏安一隅,安穩度日。
然而如今,這個念頭卻日漸寡淡。
她想要繼續留在上安……但留在這裡做什麼,以何種身份留下?她已經長大,不可能像小時候那般,撒撒嬌,耍耍賴,以沖喜娘子的身份繼續待著。
更重要的是,容翡也終究會娶妻成家。
不是現在,但終有一日,一定會。
明朗想到這點,便心中慌亂,只覺從未有過的不安。
容翡會娶誰,娶什麼樣的人?
……
明朗看見趙晏之與婉柔二人,那種朝夕相處水到渠成的愛意是讓人欽羨的。
如果自己要走,容翡會捨不得嗎?也許會,即便與只小狗相處多年,也是有感情的。但大概也僅限於此吧。他曾說過她是救命恩人,他對自己的好,一則出於恩情,一則修養使然罷,在他心裡,她頂多算個小妹妹罷……
趙晏之與婉柔二人彷彿朝明朗開啟了一扇門,那門後,有明朗追尋的那個模糊的答案.
……若能像他們那樣……
明朗心中咚咚跳,情不自禁朝容翡看去。
容翡拈著只酒杯,目光在趙晏之與婉柔身上不經意般望去,一貫清冷的眸子中若有所思。忽有所感,轉眼看去,與明朗對視。
二人眼神在眾人喧鬧中倏然一碰,各自一怔,旋即飛快轉開。
“咦,小朗,你怎麼臉紅了?”
容殊兒笑嘻嘻道。
“這打趣婉柔姐姐呢,你臉紅個什麼?難不成你……”
明朗面頰發燙,慌忙夾了只蝦子塞進容殊兒口中,讓她趕緊吃吧吃吧別說話。
容翡忽咳嗽了一聲。
“喲,阿翡,怎忽然喝這麼急?”
趙鴻之哈哈一笑:“莫非見我四弟四弟妹伉儷情深,你這頑石也終於動了凡心……”
容翡用一杯酒堵住了趙鴻之的嘴。
趙鴻之樂呵呵喝完,眉頭一揚,見容殊兒兩隻眼睛在容翡與明朗之間滴溜溜打轉,不禁一笑。
容殊兒察覺到趙鴻之的目光,回以會心一笑。
天漸漸熱起來,蟬鳴蛙叫,盛夏來臨。
這一年夏天,發生了一件讓明朗十分高興又十分糟心的事。
容夫人回來了,帶著一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