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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沖喜小娘子·東方有魚·4,631·2026/5/11

普天之下, 趙飛飛只有一個二哥,便是趙蕤之。 這訊息來的太突然,猶如晴天霹靂, 震的明朗一時反應不過來,容姝兒也一臉震驚。 “你開玩笑吧?二皇子?順王?”容姝兒道。 “我親耳聽見的!”趙飛飛道。 趙飛飛禁足好幾日, 快要瘋掉,這一日便跑去找皇帝, 準備撒潑耍賴求自由, 卻無意撞見皇帝與趙蕤之幾人的談話。 “二哥三哥, 還有你哥,都在。”趙飛飛道:“我聽見二哥對父皇說,對明朗甚為心儀, 有心納娶。” 明朗心中咯噔咯噔,劇烈跳動。 容姝兒急道:“然後呢,你父皇怎麼說?” “……沒聽見,宮人發現我了,我便跑了。”趙飛飛道。 容姝兒:…… 容姝兒道:“這種關鍵時刻, 怎能跑?!” 趙飛飛扼腕道:“我正禁足啊, 被抓到還得了,而且我著急, 想趕緊過來告訴小朗一聲……我偷偷□□來的, 得趕緊回去。小朗, 我二哥那人可嫁不得,你可不能答應。” 容姝兒替明朗回道:“想也不可能嫁!你趕緊回去, 探聽後續,及時通報。” “好好好。這便走了。” 趙飛飛抓了兩把炸小蝦,又飛快跑走了。 春光依舊無限好, 方才的愜意卻已蕩然無存。明朗與容姝兒對視,眼中現出明顯的慌亂惶恐。 容姝兒道:“二皇子瘋了嗎?怎的突然心儀起你來?他與你私下見過?” 明朗搖頭,這些年林林總總算起來,她見過趙蕤之統共不超過五次,最近一次便是上回曲江宴,亦不過點頭招呼而已,連交談都不曾。 他與容家是政敵,明知她如今為容家人,為何忽然求娶? 是一時興起,還是另有所謀? 容姝兒道:“別擔心,這事還沒準呢,皇上不一定能同意,而且我哥也定不會同意。先等飛飛訊息吧,別自亂了陣腳。” 兩人都沒了吃東西的心思,趙飛飛雖咋咋呼呼闖進來,卻沒讓旁人聽見,只二人知道,容姝兒陪明朗在草地上坐著,等趙飛飛的訊息。 然則左等右等,都不見人來。 是被絆住了,還是訊息太壞,不敢來傳。 明朗在院裡走來走去,太陽曬的她一腦門汗。 容姝兒在一旁不斷寬慰她,然而那言語卻十分蒼白無力。明朗心亂如麻。 趙蕤之與趙鴻之皆未娶正妻,趙鴻之不過兩房妾室,趙蕤之府中卻有不下十位妾室姨娘,當今皇帝子女單薄,自然希望子孫繁榮,是以其他方面都嚴厲肅正的皇帝,在這事上卻頗為寬容。寬容即縱容,趙蕤之也從不隱瞞自己這點喜好,喜歡的,看上眼的,便明目張膽想要佔為己有。除了府中那十多位,暗地裡還不知有多少。 若他開口向皇帝討要,自己不過是明府一個小小庶女,皇帝會駁了自己兒子面子嗎? 若趙蕤之只是一時興起,說不定倒罷了,若另有所謀……明朗不太懂朝堂,然而也知道,很多事一旦牽扯到朝堂利益中,便會變得不簡單,不可控…… 即便是容翡,又能阻止嗎? 日光西斜,燕雀歸巢,趙飛飛的人始終未來。容姝兒要陪明朗繼續等,被明朗打發回去。 “此事不宜聲張,你先回去吧,待子磐哥哥回來,我問他便是。” “對對,問我哥。那明日我再過來找你。” “嗯。” 送走容姝兒,明朗披了件外衣,蹲在那垂花門下,等容翡歸來。 微風吹來,金色的銅鈴在夕陽裡發出悅耳聲響。那銅鈴亦有了歲月的痕跡,紅繩亦換過,風吹雨打的,略顯斑駁。 不知不覺,竟是好幾年了。 銅鈴隨風輕晃,明朗的心跟著它一起七上八下。 子磐哥哥怎麼還不回來。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溫暖的晚霞餘暉裡,容翡的身影出現,同那光明一起,徐徐走近,明朗一看見那身影,便急急撲上去。 她不是柔弱無助的小孩了,很多事都可以自己解決了,然而這種時刻,唯有看見他,彷彿才能安心。 “子磐哥哥,你回來啦。” “嗯,回來了。” 容翡習慣性抬手扯一扯那紅繩,鈴鈴鐺鐺,如每個歸來的時刻。明朗儘管滿腹憂慮,聽見這聲響,卻不禁笑了。 “笑什麼?”容翡瞥她,往正院走。 明朗走在他身側,搖頭:“沒什麼。” 她只是忽然發現,很多事,不知不覺已成為習慣,舉手投足間,那麼自然隨意,彷彿他們從來便這樣,永遠會這樣。 進了廳堂,燭光閃爍,明朗正要開口,望見容翡臉色,卻心中一沉。 容翡向來不大喜怒於形,但在他身邊多年,開心還是生氣,明朗往往能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察覺出來。 此時的容翡面容平靜,眉頭卻微擰著,顯然心情不鬱。 他在為何事心煩? 僕役們伺候容翡洗面淨手,擺上晚飯,兩人於桌前就坐,同往常一般吃飯。 明朗扒了兩口,少見的食不下咽。觀容翡,亦是味同嚼蠟的模樣。 他在為什麼而煩憂?公事,還是有關於自己的事?如果能讓他煩憂,顯然事態已至比較嚴重的地步。他為何不對自己說起,是沒說的必要,還是已成定局,他不知如何開口? 明朗亂七八糟的想著,端著碗,忘了吃飯,呆在那兒。 “怎麼了?” 容翡很快察覺到明朗的異常,抬眼看她。 “我不要嫁二皇子!”明朗心中正想著,被容翡一問,脫口而出。 容翡一頓,明顯意外,“你如何知道?” “……飛飛說的。”對不起了飛飛,明朗心中暗自朝趙飛飛道歉,此際只想弄清真相,追問道:“她說的是真的嗎?” 容翡卻道:“好好的公主,偏偏長了一張嘴。” 明朗:…… 容翡面上雲淡風輕,心中卻頗為躁鬱。 今日朝會過後,皇帝留下容翡與兩位皇子,並幾位大臣,到內宮中議事。其中便有陳閣老。其孫之事讓他心神交瘁,耿耿於懷,雖說這事是陳錄自作自受,倒黴撞上公主,然則後續的強硬追責則出自容翡手筆,打著為公主的名號,公報私仇,滴水不漏,步步緊逼……他想盡辦法,總算保住孫子一條小命,但日後入朝為官則是妄想。 早知容翡心狠手辣,陳閣老屬趙蕤之陣營,平日裡雖有不和,卻避免與容翡正面衝突,然而還是撞到了他手裡。 議會中,陳閣老爭鋒相對,容翡倒仿若無事,一派雲淡風輕,四兩撥千斤,議事一結束,陳閣老便拂袖而去,衣袖差點甩到容翡臉上。 袍茉 眾人皆心知肚明,事關天家顏面,無人敢提,紛紛告退,只餘趙蕤之趙鴻之與容翡幾人。 皇帝看著陳閣老背影,濃眉微皺。 趙蕤之閒話家常般:“近日京中風氣整頓頗有成效,坊間交口稱讚,都道瑞王英明。” 趙鴻之掌管禮部,聞言微微一笑:“謬讚謬讚。” 只當趙蕤之要拐彎抹角為陳閣老開脫,未料趙蕤之話鋒一轉,道:“那日在平康坊與阿翡和三弟一起的姑娘,可是明府三小姐?” 趙鴻之當即一愣,看向容翡,容翡目光微微一沉。 趙蕤之滿面笑容,道:“明姑娘一身男裝,當真驚豔。” 容翡不語。 趙蕤之道:“當日驚鴻一瞥,至今念念不忘。”不待餘人反應,竟直接轉向皇帝,拱手行禮道:“父皇,實不相瞞,兒臣心儀明家三小姐,兒臣亦打聽過,明家三小姐尚未婚配,兒臣有心納娶明家三小姐……” “不可!” “不可!” 兩道聲音響起,卻是容翡與趙鴻之同時出聲。皇帝眉頭揚起,望向二人,目露疑惑。 趙鴻之出言阻止倒說得過去,他與趙蕤之向來懟來懟去,這容翡卻從來四平八穩,遇事不動聲色,如今這情況倒是新鮮。 趙鴻之倒彷彿不意外,揚眉一笑,抬手,示意容翡說。 容翡面色如常,不疾不徐,開口道:“順王既已打聽過,想必知道明姑娘如今仍居我府上,尚是我容府之人。當年沖喜之約還未結束,這婚配之事便還不宜另議。” 沖喜娘子的約定自然大家都有所瞭解。主家留下衝喜娘子,供奉家中,幾年後,雙方若仍是無意,自然可各自婚配。而約定期限未結束之前,沖喜娘子仍應以主家為重,不可擅自離開或婚配。 當然,這種事並無律法明確規定,存在很大隨機性,種種情況都有可能發生……但視情況而定。 趙蕤之聞言一笑:“據我所知,明姑娘在容府多年,阿翡如今也徹底病癒,按理,她也該歸家了。怎的,阿翡莫非捨不得?” 趙蕤之以打趣的口吻道:“難不成這幾年朝夕相處,你與明姑娘之間……” 他這麼一說,皇帝來了興致,看向容翡:“哦?”他依稀中有點印象,那女孩兒長的乖巧,跟明遠山不大像,大約相貌承自她母親。這麼一想,似乎在容家好幾年了,容翡迄今為止還不曾跟別的女子有過什麼瓜葛,這明家姑娘便讓人十分好奇。 容翡面沉如水,淡淡道:“臣曾允諾,去留全隨她意,她想何時走便何時走。而至於婚配,乃人生大事,臣以為,應先問過姑娘本人方是。” 趙蕤之臉上露出不以為然,正要再說,容翡卻倏然話鋒一轉,道:“那日若我沒記錯,順王應在大理寺辦差才是,怎會出現在平康坊?” 皇帝會意,頓時臉色不悅。 趙蕤之忙道:“湊巧路過,見巡城軍出動,便好奇過去看看,未料碰上你們。” 容翡點點頭:“原來如此,倒真巧。” 他點到為止,不再多言,皇帝皺眉,厲目瞪了趙蕤之一眼,那其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趙蕤之一頭冷汗,皇帝雖希冀多子多孫,卻不代表能夠容忍皇子在外胡作非為,流連煙花之地更為不像話。當即連番解釋,不敢再多言。 經此一來,他不好再提明家姑娘,皇帝也彷彿忘記了,未再問起,此事便不了了之。 出了興慶宮,容翡疾步快行,匆匆往外走,彷彿急著回去。夕陽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長身影,也照在他沉鬱的眉眼上。 趙鴻之走在他身側,道:“這次陳閣老受創,皇兄無力迴護,便找些事來膈應,嘖嘖,當真小人之心,上不得檯面。” 接著道:“倒是想法清奇,竟將注意打到小朗頭上。” 容翡一徑沉默,並不搭話。 趙鴻之卻是一笑,道:“不過想想,小朗確實也到年紀了,你如何打算?送她歸家嗎?她家人沒接她回去嗎?” 明遠山雖是伯爵,在朝中不過掛了個虛職,平庸無能,幾乎是讓人忽略的存在。容翡將明朗從明府那場生辰宴帶走後,明府幾次試圖遞貼上門,明遠山亦幾次朝後相見欲攀談,都被容翡不冷不熱擋了回去。 這些年明朗從未提過明府,若想回,早就回了。 明遠山倒也識趣,也或許心中有愧,後來便不再問起,向外人說起,只道女兒在容府,自然一切放心。 趙鴻之忽然道:“阿翡,要不將小朗嫁給我吧。” 容翡腳下一剎,冷冷瞥向趙鴻之,趙鴻之隨即停下,一本正經道:“咦,怎麼不走了……不行嗎?比起皇兄,我可算良人,你看,我府中不過兩房,我也不像皇兄那般風流多情,又與小朗本就相識,日後定會好好待她。且嫁到我府中,也方便與容府走動,實在一舉兩得。” 容翡想說什麼,卻忍住了,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前,與趙鴻之拉開距離。 趙鴻之卻緊緊跟上,“我也不配?阿翡你想說什麼,怎麼不說,你我之間,但說無妨嘛。” 於是他得到了一個字:“滾!” 趙鴻之哈哈大笑:“好久沒聽見你罵我。阿翡,你這般生氣,究竟為何?” 容翡目視前方,側顏冷峻,一言不發。 “話說,你還是不預備成親嗎?”趙鴻之彷彿不見容翡的不耐,兀自道:“早幾年局勢嚴峻,你有所顧慮。但如今這兩年,我們羽翼漸豐,已有八成把握,你大可不必像之前那般謹慎小心。” 容翡腳下不停,冷道:“時局未定,你莫放鬆的太早了。” 趙鴻之道:“你我多年情誼,人生短短几十秋,我只是不希望你一直孤家寡人。否則,我也覺得對你不起。” 容翡加快步伐,斜睨他一眼。 趙鴻之嘿嘿笑:“你捨不得阿朗?為何?是如父親捨不得女兒那般,還是哥哥捨不得妹妹那般?又或者是其他那般?” 他的話裡笑裡都帶著促狹之意,好不容易抓到點可以調侃容翡的東西,便不輕易放過。 容翡薄唇輕抿,那樣子分明有點忍無可忍,道 :“我們容家之事,不勞瑞王殿下費心。有這等閒心,不若多花在正事上,以免功虧一簣。”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小朗總有一天會嫁人。你終會面對那一日——哎哎,你走那麼快乾嘛,急著去哪兒?!” 容翡終於擺脫了聒噪的趙鴻之,出了宮門外,上馬車,打道回府。 一路上面色沉鬱,心中莫名煩躁,直到回到小容園,那抹熟悉的身影同往常一般撲到身前,聽見那熟悉的問候,看見那熟悉的笑顏,那一瞬間,心上陡然輕鬆不少。 她還在。 今日宮中之事,容翡未打算告訴明朗。那些糟心之事,她不必知曉。 誰知卻被趙飛飛給提前捅過來了。 看來禁足還是禁的不夠。 明朗脫口而出:“我不要嫁二皇子。” 面上難掩焦急之色。 容翡本也知道她不願意,但眼下親耳聽見這一句,卻又是不同感受。他勾勾唇,卻未笑出,耳畔浮現出趙鴻之的聲音。 “小朗總有一天會嫁人。” 容翡看著明朗,慢慢道: “不想嫁二皇子,那你想嫁給誰?”

普天之下, 趙飛飛只有一個二哥,便是趙蕤之。

這訊息來的太突然,猶如晴天霹靂, 震的明朗一時反應不過來,容姝兒也一臉震驚。

“你開玩笑吧?二皇子?順王?”容姝兒道。

“我親耳聽見的!”趙飛飛道。

趙飛飛禁足好幾日, 快要瘋掉,這一日便跑去找皇帝, 準備撒潑耍賴求自由, 卻無意撞見皇帝與趙蕤之幾人的談話。

“二哥三哥, 還有你哥,都在。”趙飛飛道:“我聽見二哥對父皇說,對明朗甚為心儀, 有心納娶。”

明朗心中咯噔咯噔,劇烈跳動。

容姝兒急道:“然後呢,你父皇怎麼說?”

“……沒聽見,宮人發現我了,我便跑了。”趙飛飛道。

容姝兒:……

容姝兒道:“這種關鍵時刻, 怎能跑?!”

趙飛飛扼腕道:“我正禁足啊, 被抓到還得了,而且我著急, 想趕緊過來告訴小朗一聲……我偷偷□□來的, 得趕緊回去。小朗, 我二哥那人可嫁不得,你可不能答應。”

容姝兒替明朗回道:“想也不可能嫁!你趕緊回去, 探聽後續,及時通報。”

“好好好。這便走了。”

趙飛飛抓了兩把炸小蝦,又飛快跑走了。

春光依舊無限好, 方才的愜意卻已蕩然無存。明朗與容姝兒對視,眼中現出明顯的慌亂惶恐。

容姝兒道:“二皇子瘋了嗎?怎的突然心儀起你來?他與你私下見過?”

明朗搖頭,這些年林林總總算起來,她見過趙蕤之統共不超過五次,最近一次便是上回曲江宴,亦不過點頭招呼而已,連交談都不曾。

他與容家是政敵,明知她如今為容家人,為何忽然求娶?

是一時興起,還是另有所謀?

容姝兒道:“別擔心,這事還沒準呢,皇上不一定能同意,而且我哥也定不會同意。先等飛飛訊息吧,別自亂了陣腳。”

兩人都沒了吃東西的心思,趙飛飛雖咋咋呼呼闖進來,卻沒讓旁人聽見,只二人知道,容姝兒陪明朗在草地上坐著,等趙飛飛的訊息。

然則左等右等,都不見人來。

是被絆住了,還是訊息太壞,不敢來傳。

明朗在院裡走來走去,太陽曬的她一腦門汗。

容姝兒在一旁不斷寬慰她,然而那言語卻十分蒼白無力。明朗心亂如麻。

趙蕤之與趙鴻之皆未娶正妻,趙鴻之不過兩房妾室,趙蕤之府中卻有不下十位妾室姨娘,當今皇帝子女單薄,自然希望子孫繁榮,是以其他方面都嚴厲肅正的皇帝,在這事上卻頗為寬容。寬容即縱容,趙蕤之也從不隱瞞自己這點喜好,喜歡的,看上眼的,便明目張膽想要佔為己有。除了府中那十多位,暗地裡還不知有多少。

若他開口向皇帝討要,自己不過是明府一個小小庶女,皇帝會駁了自己兒子面子嗎?

若趙蕤之只是一時興起,說不定倒罷了,若另有所謀……明朗不太懂朝堂,然而也知道,很多事一旦牽扯到朝堂利益中,便會變得不簡單,不可控……

即便是容翡,又能阻止嗎?

日光西斜,燕雀歸巢,趙飛飛的人始終未來。容姝兒要陪明朗繼續等,被明朗打發回去。

“此事不宜聲張,你先回去吧,待子磐哥哥回來,我問他便是。”

“對對,問我哥。那明日我再過來找你。”

“嗯。”

送走容姝兒,明朗披了件外衣,蹲在那垂花門下,等容翡歸來。

微風吹來,金色的銅鈴在夕陽裡發出悅耳聲響。那銅鈴亦有了歲月的痕跡,紅繩亦換過,風吹雨打的,略顯斑駁。

不知不覺,竟是好幾年了。

銅鈴隨風輕晃,明朗的心跟著它一起七上八下。

子磐哥哥怎麼還不回來。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溫暖的晚霞餘暉裡,容翡的身影出現,同那光明一起,徐徐走近,明朗一看見那身影,便急急撲上去。

她不是柔弱無助的小孩了,很多事都可以自己解決了,然而這種時刻,唯有看見他,彷彿才能安心。

“子磐哥哥,你回來啦。”

“嗯,回來了。”

容翡習慣性抬手扯一扯那紅繩,鈴鈴鐺鐺,如每個歸來的時刻。明朗儘管滿腹憂慮,聽見這聲響,卻不禁笑了。

“笑什麼?”容翡瞥她,往正院走。

明朗走在他身側,搖頭:“沒什麼。”

她只是忽然發現,很多事,不知不覺已成為習慣,舉手投足間,那麼自然隨意,彷彿他們從來便這樣,永遠會這樣。

進了廳堂,燭光閃爍,明朗正要開口,望見容翡臉色,卻心中一沉。

容翡向來不大喜怒於形,但在他身邊多年,開心還是生氣,明朗往往能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察覺出來。

此時的容翡面容平靜,眉頭卻微擰著,顯然心情不鬱。

他在為何事心煩?

僕役們伺候容翡洗面淨手,擺上晚飯,兩人於桌前就坐,同往常一般吃飯。

明朗扒了兩口,少見的食不下咽。觀容翡,亦是味同嚼蠟的模樣。

他在為什麼而煩憂?公事,還是有關於自己的事?如果能讓他煩憂,顯然事態已至比較嚴重的地步。他為何不對自己說起,是沒說的必要,還是已成定局,他不知如何開口?

明朗亂七八糟的想著,端著碗,忘了吃飯,呆在那兒。

“怎麼了?”

容翡很快察覺到明朗的異常,抬眼看她。

“我不要嫁二皇子!”明朗心中正想著,被容翡一問,脫口而出。

容翡一頓,明顯意外,“你如何知道?”

“……飛飛說的。”對不起了飛飛,明朗心中暗自朝趙飛飛道歉,此際只想弄清真相,追問道:“她說的是真的嗎?”

容翡卻道:“好好的公主,偏偏長了一張嘴。”

明朗:……

容翡面上雲淡風輕,心中卻頗為躁鬱。

今日朝會過後,皇帝留下容翡與兩位皇子,並幾位大臣,到內宮中議事。其中便有陳閣老。其孫之事讓他心神交瘁,耿耿於懷,雖說這事是陳錄自作自受,倒黴撞上公主,然則後續的強硬追責則出自容翡手筆,打著為公主的名號,公報私仇,滴水不漏,步步緊逼……他想盡辦法,總算保住孫子一條小命,但日後入朝為官則是妄想。

早知容翡心狠手辣,陳閣老屬趙蕤之陣營,平日裡雖有不和,卻避免與容翡正面衝突,然而還是撞到了他手裡。

議會中,陳閣老爭鋒相對,容翡倒仿若無事,一派雲淡風輕,四兩撥千斤,議事一結束,陳閣老便拂袖而去,衣袖差點甩到容翡臉上。

袍茉

眾人皆心知肚明,事關天家顏面,無人敢提,紛紛告退,只餘趙蕤之趙鴻之與容翡幾人。

皇帝看著陳閣老背影,濃眉微皺。

趙蕤之閒話家常般:“近日京中風氣整頓頗有成效,坊間交口稱讚,都道瑞王英明。”

趙鴻之掌管禮部,聞言微微一笑:“謬讚謬讚。”

只當趙蕤之要拐彎抹角為陳閣老開脫,未料趙蕤之話鋒一轉,道:“那日在平康坊與阿翡和三弟一起的姑娘,可是明府三小姐?”

趙鴻之當即一愣,看向容翡,容翡目光微微一沉。

趙蕤之滿面笑容,道:“明姑娘一身男裝,當真驚豔。”

容翡不語。

趙蕤之道:“當日驚鴻一瞥,至今念念不忘。”不待餘人反應,竟直接轉向皇帝,拱手行禮道:“父皇,實不相瞞,兒臣心儀明家三小姐,兒臣亦打聽過,明家三小姐尚未婚配,兒臣有心納娶明家三小姐……”

“不可!”

“不可!”

兩道聲音響起,卻是容翡與趙鴻之同時出聲。皇帝眉頭揚起,望向二人,目露疑惑。

趙鴻之出言阻止倒說得過去,他與趙蕤之向來懟來懟去,這容翡卻從來四平八穩,遇事不動聲色,如今這情況倒是新鮮。

趙鴻之倒彷彿不意外,揚眉一笑,抬手,示意容翡說。

容翡面色如常,不疾不徐,開口道:“順王既已打聽過,想必知道明姑娘如今仍居我府上,尚是我容府之人。當年沖喜之約還未結束,這婚配之事便還不宜另議。”

沖喜娘子的約定自然大家都有所瞭解。主家留下衝喜娘子,供奉家中,幾年後,雙方若仍是無意,自然可各自婚配。而約定期限未結束之前,沖喜娘子仍應以主家為重,不可擅自離開或婚配。

當然,這種事並無律法明確規定,存在很大隨機性,種種情況都有可能發生……但視情況而定。

趙蕤之聞言一笑:“據我所知,明姑娘在容府多年,阿翡如今也徹底病癒,按理,她也該歸家了。怎的,阿翡莫非捨不得?”

趙蕤之以打趣的口吻道:“難不成這幾年朝夕相處,你與明姑娘之間……”

他這麼一說,皇帝來了興致,看向容翡:“哦?”他依稀中有點印象,那女孩兒長的乖巧,跟明遠山不大像,大約相貌承自她母親。這麼一想,似乎在容家好幾年了,容翡迄今為止還不曾跟別的女子有過什麼瓜葛,這明家姑娘便讓人十分好奇。

容翡面沉如水,淡淡道:“臣曾允諾,去留全隨她意,她想何時走便何時走。而至於婚配,乃人生大事,臣以為,應先問過姑娘本人方是。”

趙蕤之臉上露出不以為然,正要再說,容翡卻倏然話鋒一轉,道:“那日若我沒記錯,順王應在大理寺辦差才是,怎會出現在平康坊?”

皇帝會意,頓時臉色不悅。

趙蕤之忙道:“湊巧路過,見巡城軍出動,便好奇過去看看,未料碰上你們。”

容翡點點頭:“原來如此,倒真巧。”

他點到為止,不再多言,皇帝皺眉,厲目瞪了趙蕤之一眼,那其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趙蕤之一頭冷汗,皇帝雖希冀多子多孫,卻不代表能夠容忍皇子在外胡作非為,流連煙花之地更為不像話。當即連番解釋,不敢再多言。

經此一來,他不好再提明家姑娘,皇帝也彷彿忘記了,未再問起,此事便不了了之。

出了興慶宮,容翡疾步快行,匆匆往外走,彷彿急著回去。夕陽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長身影,也照在他沉鬱的眉眼上。

趙鴻之走在他身側,道:“這次陳閣老受創,皇兄無力迴護,便找些事來膈應,嘖嘖,當真小人之心,上不得檯面。”

接著道:“倒是想法清奇,竟將注意打到小朗頭上。”

容翡一徑沉默,並不搭話。

趙鴻之卻是一笑,道:“不過想想,小朗確實也到年紀了,你如何打算?送她歸家嗎?她家人沒接她回去嗎?”

明遠山雖是伯爵,在朝中不過掛了個虛職,平庸無能,幾乎是讓人忽略的存在。容翡將明朗從明府那場生辰宴帶走後,明府幾次試圖遞貼上門,明遠山亦幾次朝後相見欲攀談,都被容翡不冷不熱擋了回去。

這些年明朗從未提過明府,若想回,早就回了。

明遠山倒也識趣,也或許心中有愧,後來便不再問起,向外人說起,只道女兒在容府,自然一切放心。

趙鴻之忽然道:“阿翡,要不將小朗嫁給我吧。”

容翡腳下一剎,冷冷瞥向趙鴻之,趙鴻之隨即停下,一本正經道:“咦,怎麼不走了……不行嗎?比起皇兄,我可算良人,你看,我府中不過兩房,我也不像皇兄那般風流多情,又與小朗本就相識,日後定會好好待她。且嫁到我府中,也方便與容府走動,實在一舉兩得。”

容翡想說什麼,卻忍住了,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前,與趙鴻之拉開距離。

趙鴻之卻緊緊跟上,“我也不配?阿翡你想說什麼,怎麼不說,你我之間,但說無妨嘛。”

於是他得到了一個字:“滾!”

趙鴻之哈哈大笑:“好久沒聽見你罵我。阿翡,你這般生氣,究竟為何?”

容翡目視前方,側顏冷峻,一言不發。

“話說,你還是不預備成親嗎?”趙鴻之彷彿不見容翡的不耐,兀自道:“早幾年局勢嚴峻,你有所顧慮。但如今這兩年,我們羽翼漸豐,已有八成把握,你大可不必像之前那般謹慎小心。”

容翡腳下不停,冷道:“時局未定,你莫放鬆的太早了。”

趙鴻之道:“你我多年情誼,人生短短几十秋,我只是不希望你一直孤家寡人。否則,我也覺得對你不起。”

容翡加快步伐,斜睨他一眼。

趙鴻之嘿嘿笑:“你捨不得阿朗?為何?是如父親捨不得女兒那般,還是哥哥捨不得妹妹那般?又或者是其他那般?”

他的話裡笑裡都帶著促狹之意,好不容易抓到點可以調侃容翡的東西,便不輕易放過。

容翡薄唇輕抿,那樣子分明有點忍無可忍,道 :“我們容家之事,不勞瑞王殿下費心。有這等閒心,不若多花在正事上,以免功虧一簣。”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小朗總有一天會嫁人。你終會面對那一日——哎哎,你走那麼快乾嘛,急著去哪兒?!”

容翡終於擺脫了聒噪的趙鴻之,出了宮門外,上馬車,打道回府。

一路上面色沉鬱,心中莫名煩躁,直到回到小容園,那抹熟悉的身影同往常一般撲到身前,聽見那熟悉的問候,看見那熟悉的笑顏,那一瞬間,心上陡然輕鬆不少。

她還在。

今日宮中之事,容翡未打算告訴明朗。那些糟心之事,她不必知曉。

誰知卻被趙飛飛給提前捅過來了。

看來禁足還是禁的不夠。

明朗脫口而出:“我不要嫁二皇子。” 面上難掩焦急之色。

容翡本也知道她不願意,但眼下親耳聽見這一句,卻又是不同感受。他勾勾唇,卻未笑出,耳畔浮現出趙鴻之的聲音。

“小朗總有一天會嫁人。”

容翡看著明朗,慢慢道:

“不想嫁二皇子,那你想嫁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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