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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沖喜小娘子·東方有魚·6,697·2026/5/11

明夫人看清男子的面容, 不由吃了一驚。 赫然是二皇子,如今的順王殿下,趙蕤之。 明雪不曾見過趙蕤之, 明夫人卻是認得的,沒想到竟在此處碰見, 立刻要行禮,卻被趙蕤之虛虛一攔。 “趙某隨意逛逛, 明夫人不必多禮。” 明夫人領會其意, 知趙蕤之恐乃微服出遊, 不宜聲張,便順從其意。讓她更為驚訝的是,趙蕤之竟認得她與明雪, 明確叫出二人身份。 “同在京城,倒很少碰到二位。”趙蕤之並立刻離去,卻站在原地,說起話來。 明夫人訕訕一笑。這幾年託那小蹄子的福,很多重大宴會她都無緣加入, 自然難以得見。 “說起來, 夫人祖上與我母舅家還頗有淵源,只是往年疏於聯絡, 彼此疏遠了。”趙蕤之笑道。 此話讓明夫人十分意外, 趙蕤之所言不假, 她孃家祖上與趙蕤之母親也即當今貴妃母家,曾結有姻親, 交情不淺,後因時局變幻國事動盪等等,她孃家權勢衰落, 歷經幾代,樹倒猢猻散,已不復當年風光,許多交際人情也隨之漸漸失去,凋落。 如今趙蕤之竟主動往事重提,難免叫人驚訝。 “算起來,明夫人還是在下長輩。” “不敢當不敢當,順……趙公子言重了。”明夫人忙道,雖不明所以,趙蕤之話中的親近之意卻叫她十分受用,聯想著他的身份,頗為受寵若驚。 “這些年在下與母親談起往事,常感遺憾。日後若有機會,倒可多走動走動。”趙蕤之笑道。 明夫人面色微微一變,略顯遲疑。 趙蕤之卻彷彿隨口一說,已轉了話風,“這位便是明雪明姑娘?” 明夫人道是。 趙蕤之彬彬有禮,微笑道:“有禮了。明小姐芳名遠播,果真百聞不如一見。” 哪個女子不愛聽人奉承,哪怕只有三分真假,明雪當即心中得意,羞怯的回以一禮。起身抬眸之時,與趙蕤之目光相撞,登時心中微微一驚,那雙眼睛黑黝黝的,毫不避諱的注視著她。 趙蕤之未再多說,簡單招呼後,道:“在下還約了人,恕不能相陪……” 明夫人忙告辭,帶了明雪離開。 走出一段後,明雪壓低聲音問道:“這是誰呀。” 明夫人低聲回道:“順王殿下,二皇子!” 明雪大驚,此時方想起這人身型和衣裳與之前玉德樓上遠遠看到的頗為相似,她不由回頭,看了一眼。 趙蕤之並未離去,仍舊站在原地,見明雪回頭,便一展摺扇,朝她勾出個笑容來。他身形高大,雖這幾年略有發胖,倒顯得結實。五官濃眉大眼,眼下略帶青色,眼神幽深,帶著幾分刻意的深情與邪魅,華服錦袍,仍不失為一位英俊的男人。 他站在那裡,彷彿就為等她回首。 那一笑,登時讓明雪心頭一震,臉上飛紅,慌忙轉頭,慌張離去。 待明夫人母女二人身影消失,趙睿智面上笑容與和善即刻褪去,眼中一片陰鬱,未繼續向前走,而是轉身,沿路返回。 身後親侍低聲道:“明家勢微,明公庸碌,並無大用之處,何勞公子費心結交……” 趙蕤之面色陰沉,神情間有無法掩飾的焦慮之色。 遠處傳來陣陣歡聲笑語,趙蕤之抬眉看去,只見皓月朗照,鑼鼓喧天,萬民齊樂,大雍歷經多年休養生息勵精圖治,終慢慢露出些繁榮之景象。 太平之下,其他從前無暇兼顧或考量的事便將提上日程,刻不容緩。 比如:立儲。 趙蕤之與趙鴻之原本旗鼓相當,聖上為制衡兩黨,態度一直模稜兩可,未曾明言,然而早幾年,趙蕤之能感覺到聖上更為偏向他。 然則這幾年下來,不慎辦砸了幾件事,駐守邊疆的舅舅也吃了好幾次敗仗,母妃後宮內亦惹父皇不喜…… 這一切既有他們自己的負咎之處,亦是黨爭之敗果。 相較於他們的頹勢,趙鴻之在容國公府的扶持之下,則厚積薄發,漸呈蓬勃之勢,尤其這兩年,簡直青雲直上,處處順風順水,水漲船高…… 父皇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變化。 某些事,竟直接與趙鴻之和容翡相商,事後方告知他,甚至根本略過他……明明父皇曾還有削除容家的想法,如今看來,卻是變了,或者說,淡了…… 自古以來,成王敗寇,落敗者從無好下場。 他必須另闢蹊徑,尋求突破可循之法。 趙蕤之眯眼,目光投向玉德樓高處。 “明家,自有可用之處。” 夏日悄然離去,秋季如約前來,書院的樹葉開始變黃凋落之時,明朗幾人交上最後一道功課,從校正手中接過書院蓋章的肄業書,從此便正式告別學堂,結束了學業生涯。 當然,所謂學海無涯,書還是要繼續讀的,只不過從此再無人監督管教,讀多讀少讀什麼,都純屬個人之事了。 “所謂白駒過隙,時光荏苒……” 回想起當年入書院時,還是懵懂無知的小女孩,與容姝兒容靜兒還打了一架,趙飛飛從牆頭跳下,而後忽然又從天而降,轉入書院,幾位先生無可奈何的神情還歷歷在目……一晃,俱成昔日回憶,大家都長大成人。 ……惆悵歸惆悵,更多的卻是開心。 “呀呀,再也不用撓禿頭寫文章,嘔心瀝血背書了!可要好好慶賀一番!” 三人一拍即合,相約小容園,預備大吃特吃一頓。 明朗便忙起來,所謂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秋季正是吃螃蟹的最好時候,這時節的螃蟹黃肥膏白,肉質細嫩,口感豐腴滑潤,鮮美無比。 明朗定了有名的鄱陽湖大母蟹,洗淨蒸熟。容靜兒不來湊熱鬧,明朗便送了幾只過去,其餘的便與飛飛姝兒大快朵頤。 然則,趙飛飛今日卻遲遲未出現。 “幹嘛去了?再不來,我們便都吃了算了,叫她不守時!” 容姝兒趴在桌前,如小狗般眼巴巴望著黃澄澄的大螃蟹,不時聞聞小碗中飄香的料汁,不住咽口水。 “再等等。可能宮裡有事絆住了。喏,這個快斷掉的蟹腿你先吃了吧。”明朗看容姝兒實在可憐,便先給她一條蟹腿。 容姝兒大喜,正要伸手去拿,砰的一聲,趙飛飛踢開院門,怒氣衝衝的進來了。 明朗與容姝兒都被嚇了一跳。 “怎麼了?” 趙飛飛一臉怒容,氣勢洶洶,雙眼更彷彿要冒出火來。 “我要殺了他!一介馬奴,竟敢忤逆本公主!” 明朗與容姝兒面面相覷,趙飛飛雖說脾氣大,卻非不講道理胡亂發脾氣之人,很久沒見她這般生氣,竟氣到要殺人?!馬奴?又是誰? 明朗這才注意到趙飛飛今日一身騎馬窄袖裝,提著根鞭子,鬢角隱隱有汗,靴上沾塵,顯然剛劇烈運動過。 “你從馬場過來的?” “嗯。” “怎麼忽然又去馬場了?咦,說起來,你最近好像常去馬場,又跑馬了?那小馬駒訓練的如何了?” 上次墜馬事件之後,明朗與容姝兒心有慼慼焉,加上容翡也不允,讓待馬長大些再說,兩人便沒再去過馬場。唯有趙飛飛,獨自去了好幾回。以前倒不知她這般愛馬的。 “不怎麼樣!都怪馬馬奴,自以為是,這也不讓那也不讓!他以為他是誰!竟敢違抗我的命令!膽大妄為!” 不提馬場還好,一提趙飛飛更為激動,那樣子,似要氣炸了。 “馬奴?是上次救你那個馬奴嗎?” 明朗倏然想起來,那日群馬失控,趙飛飛最為兇險,千鈞一髮之際,正是那馬奴以一己之力控住發狂的馬,救下趙飛飛。 “嗯!”趙飛飛沒好氣的應道。 “哇,我也想起來了,那馬奴好勇猛!”容姝兒道:“他不是你救命恩人嗎,怎麼惹著你了,不報恩便罷了,怎的還要殺了人家?嘖嘖,你要做大雍第一昏頭公主嗎?!” “我報了!重賞!還要怎樣!若非看在他曾救我的份上,早讓他死一百回了!什麼人!目無公主!不知好歹!不識抬舉!”趙飛飛恨恨道。 “到底怎麼了?”明朗倒了杯茶水,遞給趙飛飛,示意她冷靜一下,慢點說。從進門趙飛飛便滿腹怒火,顯然被氣的不輕,然而說了半天卻未說出個所以然來,聽的明朗一頭霧水。 趙飛飛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似稍稍平息了些,張張嘴,卻欲言又止,明朗與容姝兒齊齊盯著她,靜謐無聲,就等著她說。趙飛飛嘴唇再度開啟,又合上,末了,丟擲一句: “也沒什麼好說的。” 明朗:…… 容姝兒:…… 趙飛飛一揮手:“算了,不說這敗興之人了。吃飯吃飯,餓死了。” 明朗覺得有點不對勁,但趙飛飛既然不願說,只好作罷。便叫人打水,讓趙飛飛簡單洗漱後,終於開飯了。 螃蟹雖好,卻不能多吃。明朗有一絕活,非常會拆蟹,由她拆的蟹,吃乾淨後還能將其復原成吃前的完整模樣。 明朗伺候著兩位小夥伴,自己也吃了兩隻螃蟹,喝了小半杯黃酒,然後將吃過的螃蟹拼回原來模樣,在案桌上一字排開,頗為壯觀。 綠水等人打來水,明朗幾人漱口淨手。門外天高雲闊,雀鳥飛過,偶爾可聞秋蟬鳴叫。所謂春困秋乏,吃飽喝足,人便變的懶洋洋。 明朗抱著只靠枕,坐在地毯上,懶懶半靠枕屏。容殊兒則趴在小案上,趙飛飛緊挨明朗,一腿屈起,一腿搭在明朗大腿上。 雪團窩在明朗身邊,睡的正香。 三人俱雙目無神,無聲發呆,也快要睡過去了。 “喂,你們想過以後沒?” 容殊兒打破寂靜。 “什麼以後?”趙飛飛心不在焉道。 “就是以後想做的事,以後的生活。”容殊兒說道:“阿姐說,待日後她嫁進焉遮後,要開設繡坊,教那裡的人刺繡紡織,這樣既可將讓人見識到大雍之精湛技藝,亦能讓當地民眾也能用上中原昂貴的絲綢繡品。” 焉遮便是容靜兒那少年人的族地,每年都要千里迢迢來上安購買絲綢棉帛之物,數量有限,自然價格昂貴,別說普通百姓,便是對族中貴族而言,亦是奢侈之品。 容靜兒文靜寡言,卻自有想法。她的此心此舉,對焉遮族來說,無疑天大福音。 “很好啊。”明朗由衷道。 趙飛飛點點頭,亦表示贊同,接著道:“我嘛,大概就還是做我的大雍第一霸道刁蠻大公主。然後,仗劍天涯,縱橫天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容殊兒笑道:“還想著行俠仗義,做俠女夢呢。” “等著!終有一日本公主會做到!” 容殊兒道:“那你不嫁人嗎?” “嫁啊。” “嫁人了還怎麼去仗劍天涯?不管駙馬了嗎?” 趙飛飛理所當然道:“帶著他一起啊。” 容殊兒睜大雙眼:“他會同意,願意跟你一起去?” 趙飛飛也雙目一睜,道:“為何不會?我所嫁之人,定是性情相投相合之人,若不能理解和認可我所作所為,我又怎會嫁他?!” 容殊兒:…… 明朗笑起來。 這的確是趙飛飛的真實性情與作風。雖說公主與駙馬一同仗劍江湖什麼的,多少有點不現實,但事在人為嘛。歷史上不拘一格縱情叛逆的人物事蹟還少嗎? 明朗提醒道:“如今天下還不算真正太平,你可不要胡來。” 明朗有點怕趙飛飛忽然一聲不吭的跑了。 “放心,”趙飛飛道:“待過兩年局勢穩定再說。真要去,也會做好萬全準備。”她還是很惜命的,不會頭腦一熱便貿然行事。 “如今還是先陪你們,繼續橫行上安!” 明朗發笑,問容殊兒:“你呢?” 容殊兒目光中略帶茫然:“我沒什麼想法。好像也沒什麼特別喜歡,特別想做的。” 原本到書院上學,與小夥伴們一起讀書寫字,練習琴棋書畫等技藝,總是有點事做的。結束書院生活後,便彷彿一下子無所事事。 像靜兒喜歡女紅,趙飛飛好動,每日練武跑馬夢想行俠仗義,明朗廚藝精湛……與之相比,容殊兒既沒有特別喜歡的,也無特別感興趣的。 “若一定要說,大概,嗯,就希望日後能嫁個好夫婿,生幾個孩子,好好教導和陪伴他們吧。”容殊兒面頰微紅,又有點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沒出息了?” “不會啊。”明朗搖頭。 嫁人生子,相夫教子,這是自古以及當今大多數女孩兒們的歸宿和一生的軌跡。像容殊兒這等身份家世的,不必憂心溫飽,被迫拋頭露面做工經商,又心思淡然,不追名逐利,餘生所剩,便彷彿只有嫁人,相夫教子這種事了。 誠然聽起來是平凡了些,但若是心之所向心之所喜,又何懼平庸? 世間從來不乏優秀不凡之輩,亦不少鑽研蠅頭小利之人,人心浮躁,能認清自我,安分守己,樂於俗世繁蕪,打理好自己的那方小天地,又何嘗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又何嘗不是一種美好的品質。 明朗想了想,最後道:“人生苦短,嗯,做你力所能及,真心想做的事,便很好。” 趙飛飛翹起一腳:“本公主附議。” 容殊兒笑了,眼中茫然盡消,眉頭舒展,朝明朗道:“你呢,你又是怎麼想的?” 明朗換了個姿勢,抱住膝蓋,認真想了想:“我喜歡做飯,做給喜歡和在意的人,看他們吃的開心,我便很開心。” 食物乃上天賜給人間的治癒之物。 餓了,吃;開心了,吃;難過了,吃;沮喪了;吃; 彷彿沒有什麼是美食不可以解決的,一頓不行,那就兩頓!明朗非常非常喜歡做出各種各樣好吃的東西,餵飽家人朋友,養好他們的身體,在他們疲累或難過時,給予另一種分擔和力量,那種感覺,非常之美妙。 “祖母曾笑言,讓我開一間酒樓。”明朗笑道:“開酒樓有些麻煩,便算了。但日後我希望能吃遍天下,集天下美食之長,習四方美食之精,提高廚藝的同時,一併將其歸類彙總,整理成冊。” 這是明朗這些年在上安吃吃喝喝,逐漸萌生的想法。 僅一個上安城,就有無數菜類。大雍疆土遼闊,各地還不知有多少知名或不知名的菜品……明朗很想將它們儘可能嚐遍,然後記錄在冊,讓更多人瞭解和知曉它們。縱天南地北,民族各異,卻因美食而交融,也是件妙事。 “哇好呀!我永遠做你的食客!有好吃的一定不要忘了我!” “還有我!” “你排我後面!” 趙飛飛與容殊兒兩個又差點爭起來。 明朗忙將兩人按住,道:“先吃遍上安再說,不急不急。” 兩人這方安靜下來。 綠水進來,替三人換過茶水,從袖中掏出一物,呈給明朗:“剛大姑娘讓人送來的,說讓姑娘你看看樣子,這個花色可喜歡?” 明朗接過一瞧,是一副帕子,一角繡著一對鴛鴦。 明朗想起,先前容靜兒說過替她繡“嫁妝”,原以為是玩笑話,未想,竟真的開始了,且動作這麼快,就出了樣品! “哇,還是阿姐厲害。”容姝兒道。 明朗面上一紅,現如今已習慣了姝兒和飛飛的調侃,反正也不能堵住她們的嘴,便隨她們去吧。她將帕子摺好,收進袖中。 容姝兒笑眯眯道:“小朗,啊,不,阿嫂,你自己不繡點東西嗎?雖說有阿姐操心,但聽說新娘子親手繡的嫁妝,比如枕頭被衾之類的,感情會更甜蜜哦。” “……是嗎?”明朗這方面倒真知之甚少。 “得了吧,繡點東西便能增深感情,世間就不會有那麼多怨偶與合離了。還不如省省力氣,花點功夫在保養上更實際。”趙飛飛嘩啦啦潑了容姝兒一瓢冷水。 容姝兒噘嘴:“我看你不僅是大雍第一刁蠻公主,還是大雍第一敗興公主!” 趙飛飛翻了個不屑的白眼:“說不過就罵人,嘖嘖,胸|小氣量也小。” 容姝兒:“你!” 明朗不厚道的笑起來,這兩人還是喜歡拌嘴,從小拌到大,輸贏各半,不過自從長大後,胸|小這件事便成了容姝兒的心頭之痛,趙飛飛之利器,百用百勝,每次都能將容姝兒氣的不行。 容姝兒恨恨道:“我看你就是嫉妒小朗跟我阿兄感情好,誰叫你當初不看好他們呢。” 趙飛飛無謂的聳聳肩,當初她的確不看好,緣因怕容翡對明朗無男女之情,讓明朗受委屈,如今既然容翡喜歡明朗,她自然也就不計較了。 “說起來,你年紀最小,卻說不準是我們中間最先嫁人的,當真奇妙。”趙飛飛道。 “唔……還早呢……“明朗這麼說著,卻忍不住翹起嘴角。 趙飛飛捏一把明朗的臉頰,道:“得意的!” 明朗被捏的無法發聲,咧著嘴,含糊道:“無有無有……” 容姝兒忙上去幫忙,解救明朗,結果跟趙飛飛扭打起來,明朗又忙去分開二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最終兩人都被趙飛飛□□了一番,方心滿意足簡得意洋洋放開。 笑鬧之後,三人癱在榻上,腦袋挨著腦袋。 日光從窗外射進來,形成一道乳白光柱,細小塵埃輕輕飛揚。 “兩情相悅是很好的事,你能遇到,我們替你很開心。”趙飛飛望著那光柱,說道:“畢竟這世上,不是誰都有這樣的福氣與運氣。” 明朗心中一陣暖意,笑道:“你們也會遇到的。” 趙飛飛揚揚眉,彷彿無所謂,過了片刻,卻眼中顯出一點疑惑:“話說,你何時開始喜歡上容翡的,或者說,你如何發現自己對他的感情?喜歡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感覺呢?” 這真是一個十分私人的問題了。 尤其容姝兒也在,當著她的面,談議跟她哥哥的感情什麼的,多少有點怪怪的,但明朗感覺到趙飛飛彷彿是認真問的,便也認真作答。 什麼時候?這個其實很難說清。 明朗與容翡算情形特殊,同在一個屋簷下,大概從很久以前,每個日升日落的朝暮裡,便悄然滋生了。然後經過發酵,醞釀,某一天,某個時候,便破土而出,拔地而起。 一切潤物無聲,水到渠成。 大概便是這樣子。 至於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喜歡一個人呀,大概就是,會特別在意他,在意他的目光,他的想法,一舉一動,甚至一個微小的眼神。高興的事,難過的事,都想與他分享,同樣,也希望知道他的內心,他的一切。” “總想見到他。跟在他一起時,哪怕什麼都不說,也覺得很舒服,很開心。” “時常會莫名想到他,一點小事,一句話,都可能會聯想到他。” “當說起嫁人啊,將來啊,第一時間心頭浮現的是他。” “很奇怪的感覺,但就是這樣。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高興是他,生氣是他,心心念唸的都是他,那就是喜歡了。” 說道這裡,明朗忽然有所頓悟,當初一想到要嫁人,離開容府,便覺難受,只以為是捨不得容府,而實則,真正捨不得的,是容翡。 容府以後還可以再回來,容夫人等依舊可以走動,哪怕回了扁州,也依舊可以鴻雁傳書,維繫感情。 但容翡,若就此離開,兩人關係便永止於此。各自婚娶,即便咫尺,亦是天涯。 那是最讓人為之揪心和難過的事。 明朗原本覺得這番話可能又要遭受飛飛與姝兒無情嘲笑肉麻,然而說完之後,兩人卻久久沒有任何回應。 房中一片詭異的沉默。 明朗爬起,左右看看二人。 這一看,不禁大出意外。只見趙飛飛神情怔忪,呆呆注視著那道光柱,目光中透露出些許不可置信,彷彿被什麼一擊而中。 容姝兒則目光遊移,面上含著些許慌張。 繼趙飛飛不對勁之後,明朗發現,容姝兒也好像不對勁了。 “……你們怎麼了?” 明朗小心而不安的問道。

明夫人看清男子的面容, 不由吃了一驚。

赫然是二皇子,如今的順王殿下,趙蕤之。

明雪不曾見過趙蕤之, 明夫人卻是認得的,沒想到竟在此處碰見, 立刻要行禮,卻被趙蕤之虛虛一攔。

“趙某隨意逛逛, 明夫人不必多禮。”

明夫人領會其意, 知趙蕤之恐乃微服出遊, 不宜聲張,便順從其意。讓她更為驚訝的是,趙蕤之竟認得她與明雪, 明確叫出二人身份。

“同在京城,倒很少碰到二位。”趙蕤之並立刻離去,卻站在原地,說起話來。

明夫人訕訕一笑。這幾年託那小蹄子的福,很多重大宴會她都無緣加入, 自然難以得見。

“說起來, 夫人祖上與我母舅家還頗有淵源,只是往年疏於聯絡, 彼此疏遠了。”趙蕤之笑道。

此話讓明夫人十分意外, 趙蕤之所言不假, 她孃家祖上與趙蕤之母親也即當今貴妃母家,曾結有姻親, 交情不淺,後因時局變幻國事動盪等等,她孃家權勢衰落, 歷經幾代,樹倒猢猻散,已不復當年風光,許多交際人情也隨之漸漸失去,凋落。

如今趙蕤之竟主動往事重提,難免叫人驚訝。

“算起來,明夫人還是在下長輩。”

“不敢當不敢當,順……趙公子言重了。”明夫人忙道,雖不明所以,趙蕤之話中的親近之意卻叫她十分受用,聯想著他的身份,頗為受寵若驚。

“這些年在下與母親談起往事,常感遺憾。日後若有機會,倒可多走動走動。”趙蕤之笑道。

明夫人面色微微一變,略顯遲疑。

趙蕤之卻彷彿隨口一說,已轉了話風,“這位便是明雪明姑娘?”

明夫人道是。

趙蕤之彬彬有禮,微笑道:“有禮了。明小姐芳名遠播,果真百聞不如一見。”

哪個女子不愛聽人奉承,哪怕只有三分真假,明雪當即心中得意,羞怯的回以一禮。起身抬眸之時,與趙蕤之目光相撞,登時心中微微一驚,那雙眼睛黑黝黝的,毫不避諱的注視著她。

趙蕤之未再多說,簡單招呼後,道:“在下還約了人,恕不能相陪……”

明夫人忙告辭,帶了明雪離開。

走出一段後,明雪壓低聲音問道:“這是誰呀。”

明夫人低聲回道:“順王殿下,二皇子!”

明雪大驚,此時方想起這人身型和衣裳與之前玉德樓上遠遠看到的頗為相似,她不由回頭,看了一眼。

趙蕤之並未離去,仍舊站在原地,見明雪回頭,便一展摺扇,朝她勾出個笑容來。他身形高大,雖這幾年略有發胖,倒顯得結實。五官濃眉大眼,眼下略帶青色,眼神幽深,帶著幾分刻意的深情與邪魅,華服錦袍,仍不失為一位英俊的男人。

他站在那裡,彷彿就為等她回首。

那一笑,登時讓明雪心頭一震,臉上飛紅,慌忙轉頭,慌張離去。

待明夫人母女二人身影消失,趙睿智面上笑容與和善即刻褪去,眼中一片陰鬱,未繼續向前走,而是轉身,沿路返回。

身後親侍低聲道:“明家勢微,明公庸碌,並無大用之處,何勞公子費心結交……”

趙蕤之面色陰沉,神情間有無法掩飾的焦慮之色。

遠處傳來陣陣歡聲笑語,趙蕤之抬眉看去,只見皓月朗照,鑼鼓喧天,萬民齊樂,大雍歷經多年休養生息勵精圖治,終慢慢露出些繁榮之景象。

太平之下,其他從前無暇兼顧或考量的事便將提上日程,刻不容緩。

比如:立儲。

趙蕤之與趙鴻之原本旗鼓相當,聖上為制衡兩黨,態度一直模稜兩可,未曾明言,然而早幾年,趙蕤之能感覺到聖上更為偏向他。

然則這幾年下來,不慎辦砸了幾件事,駐守邊疆的舅舅也吃了好幾次敗仗,母妃後宮內亦惹父皇不喜……

這一切既有他們自己的負咎之處,亦是黨爭之敗果。

相較於他們的頹勢,趙鴻之在容國公府的扶持之下,則厚積薄發,漸呈蓬勃之勢,尤其這兩年,簡直青雲直上,處處順風順水,水漲船高……

父皇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變化。

某些事,竟直接與趙鴻之和容翡相商,事後方告知他,甚至根本略過他……明明父皇曾還有削除容家的想法,如今看來,卻是變了,或者說,淡了……

自古以來,成王敗寇,落敗者從無好下場。

他必須另闢蹊徑,尋求突破可循之法。

趙蕤之眯眼,目光投向玉德樓高處。

“明家,自有可用之處。”

夏日悄然離去,秋季如約前來,書院的樹葉開始變黃凋落之時,明朗幾人交上最後一道功課,從校正手中接過書院蓋章的肄業書,從此便正式告別學堂,結束了學業生涯。

當然,所謂學海無涯,書還是要繼續讀的,只不過從此再無人監督管教,讀多讀少讀什麼,都純屬個人之事了。

“所謂白駒過隙,時光荏苒……”

回想起當年入書院時,還是懵懂無知的小女孩,與容姝兒容靜兒還打了一架,趙飛飛從牆頭跳下,而後忽然又從天而降,轉入書院,幾位先生無可奈何的神情還歷歷在目……一晃,俱成昔日回憶,大家都長大成人。

……惆悵歸惆悵,更多的卻是開心。

“呀呀,再也不用撓禿頭寫文章,嘔心瀝血背書了!可要好好慶賀一番!”

三人一拍即合,相約小容園,預備大吃特吃一頓。

明朗便忙起來,所謂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秋季正是吃螃蟹的最好時候,這時節的螃蟹黃肥膏白,肉質細嫩,口感豐腴滑潤,鮮美無比。

明朗定了有名的鄱陽湖大母蟹,洗淨蒸熟。容靜兒不來湊熱鬧,明朗便送了幾只過去,其餘的便與飛飛姝兒大快朵頤。

然則,趙飛飛今日卻遲遲未出現。

“幹嘛去了?再不來,我們便都吃了算了,叫她不守時!”

容姝兒趴在桌前,如小狗般眼巴巴望著黃澄澄的大螃蟹,不時聞聞小碗中飄香的料汁,不住咽口水。

“再等等。可能宮裡有事絆住了。喏,這個快斷掉的蟹腿你先吃了吧。”明朗看容姝兒實在可憐,便先給她一條蟹腿。

容姝兒大喜,正要伸手去拿,砰的一聲,趙飛飛踢開院門,怒氣衝衝的進來了。

明朗與容姝兒都被嚇了一跳。

“怎麼了?”

趙飛飛一臉怒容,氣勢洶洶,雙眼更彷彿要冒出火來。

“我要殺了他!一介馬奴,竟敢忤逆本公主!”

明朗與容姝兒面面相覷,趙飛飛雖說脾氣大,卻非不講道理胡亂發脾氣之人,很久沒見她這般生氣,竟氣到要殺人?!馬奴?又是誰?

明朗這才注意到趙飛飛今日一身騎馬窄袖裝,提著根鞭子,鬢角隱隱有汗,靴上沾塵,顯然剛劇烈運動過。

“你從馬場過來的?”

“嗯。”

“怎麼忽然又去馬場了?咦,說起來,你最近好像常去馬場,又跑馬了?那小馬駒訓練的如何了?”

上次墜馬事件之後,明朗與容姝兒心有慼慼焉,加上容翡也不允,讓待馬長大些再說,兩人便沒再去過馬場。唯有趙飛飛,獨自去了好幾回。以前倒不知她這般愛馬的。

“不怎麼樣!都怪馬馬奴,自以為是,這也不讓那也不讓!他以為他是誰!竟敢違抗我的命令!膽大妄為!”

不提馬場還好,一提趙飛飛更為激動,那樣子,似要氣炸了。

“馬奴?是上次救你那個馬奴嗎?”

明朗倏然想起來,那日群馬失控,趙飛飛最為兇險,千鈞一髮之際,正是那馬奴以一己之力控住發狂的馬,救下趙飛飛。

“嗯!”趙飛飛沒好氣的應道。

“哇,我也想起來了,那馬奴好勇猛!”容姝兒道:“他不是你救命恩人嗎,怎麼惹著你了,不報恩便罷了,怎的還要殺了人家?嘖嘖,你要做大雍第一昏頭公主嗎?!”

“我報了!重賞!還要怎樣!若非看在他曾救我的份上,早讓他死一百回了!什麼人!目無公主!不知好歹!不識抬舉!”趙飛飛恨恨道。

“到底怎麼了?”明朗倒了杯茶水,遞給趙飛飛,示意她冷靜一下,慢點說。從進門趙飛飛便滿腹怒火,顯然被氣的不輕,然而說了半天卻未說出個所以然來,聽的明朗一頭霧水。

趙飛飛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似稍稍平息了些,張張嘴,卻欲言又止,明朗與容姝兒齊齊盯著她,靜謐無聲,就等著她說。趙飛飛嘴唇再度開啟,又合上,末了,丟擲一句:

“也沒什麼好說的。”

明朗:……

容姝兒:……

趙飛飛一揮手:“算了,不說這敗興之人了。吃飯吃飯,餓死了。”

明朗覺得有點不對勁,但趙飛飛既然不願說,只好作罷。便叫人打水,讓趙飛飛簡單洗漱後,終於開飯了。

螃蟹雖好,卻不能多吃。明朗有一絕活,非常會拆蟹,由她拆的蟹,吃乾淨後還能將其復原成吃前的完整模樣。

明朗伺候著兩位小夥伴,自己也吃了兩隻螃蟹,喝了小半杯黃酒,然後將吃過的螃蟹拼回原來模樣,在案桌上一字排開,頗為壯觀。

綠水等人打來水,明朗幾人漱口淨手。門外天高雲闊,雀鳥飛過,偶爾可聞秋蟬鳴叫。所謂春困秋乏,吃飽喝足,人便變的懶洋洋。

明朗抱著只靠枕,坐在地毯上,懶懶半靠枕屏。容殊兒則趴在小案上,趙飛飛緊挨明朗,一腿屈起,一腿搭在明朗大腿上。

雪團窩在明朗身邊,睡的正香。

三人俱雙目無神,無聲發呆,也快要睡過去了。

“喂,你們想過以後沒?”

容殊兒打破寂靜。

“什麼以後?”趙飛飛心不在焉道。

“就是以後想做的事,以後的生活。”容殊兒說道:“阿姐說,待日後她嫁進焉遮後,要開設繡坊,教那裡的人刺繡紡織,這樣既可將讓人見識到大雍之精湛技藝,亦能讓當地民眾也能用上中原昂貴的絲綢繡品。”

焉遮便是容靜兒那少年人的族地,每年都要千里迢迢來上安購買絲綢棉帛之物,數量有限,自然價格昂貴,別說普通百姓,便是對族中貴族而言,亦是奢侈之品。

容靜兒文靜寡言,卻自有想法。她的此心此舉,對焉遮族來說,無疑天大福音。

“很好啊。”明朗由衷道。

趙飛飛點點頭,亦表示贊同,接著道:“我嘛,大概就還是做我的大雍第一霸道刁蠻大公主。然後,仗劍天涯,縱橫天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容殊兒笑道:“還想著行俠仗義,做俠女夢呢。”

“等著!終有一日本公主會做到!”

容殊兒道:“那你不嫁人嗎?”

“嫁啊。”

“嫁人了還怎麼去仗劍天涯?不管駙馬了嗎?”

趙飛飛理所當然道:“帶著他一起啊。”

容殊兒睜大雙眼:“他會同意,願意跟你一起去?”

趙飛飛也雙目一睜,道:“為何不會?我所嫁之人,定是性情相投相合之人,若不能理解和認可我所作所為,我又怎會嫁他?!”

容殊兒:……

明朗笑起來。

這的確是趙飛飛的真實性情與作風。雖說公主與駙馬一同仗劍江湖什麼的,多少有點不現實,但事在人為嘛。歷史上不拘一格縱情叛逆的人物事蹟還少嗎?

明朗提醒道:“如今天下還不算真正太平,你可不要胡來。”

明朗有點怕趙飛飛忽然一聲不吭的跑了。

“放心,”趙飛飛道:“待過兩年局勢穩定再說。真要去,也會做好萬全準備。”她還是很惜命的,不會頭腦一熱便貿然行事。

“如今還是先陪你們,繼續橫行上安!”

明朗發笑,問容殊兒:“你呢?”

容殊兒目光中略帶茫然:“我沒什麼想法。好像也沒什麼特別喜歡,特別想做的。”

原本到書院上學,與小夥伴們一起讀書寫字,練習琴棋書畫等技藝,總是有點事做的。結束書院生活後,便彷彿一下子無所事事。

像靜兒喜歡女紅,趙飛飛好動,每日練武跑馬夢想行俠仗義,明朗廚藝精湛……與之相比,容殊兒既沒有特別喜歡的,也無特別感興趣的。

“若一定要說,大概,嗯,就希望日後能嫁個好夫婿,生幾個孩子,好好教導和陪伴他們吧。”容殊兒面頰微紅,又有點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沒出息了?”

“不會啊。”明朗搖頭。

嫁人生子,相夫教子,這是自古以及當今大多數女孩兒們的歸宿和一生的軌跡。像容殊兒這等身份家世的,不必憂心溫飽,被迫拋頭露面做工經商,又心思淡然,不追名逐利,餘生所剩,便彷彿只有嫁人,相夫教子這種事了。

誠然聽起來是平凡了些,但若是心之所向心之所喜,又何懼平庸?

世間從來不乏優秀不凡之輩,亦不少鑽研蠅頭小利之人,人心浮躁,能認清自我,安分守己,樂於俗世繁蕪,打理好自己的那方小天地,又何嘗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又何嘗不是一種美好的品質。

明朗想了想,最後道:“人生苦短,嗯,做你力所能及,真心想做的事,便很好。”

趙飛飛翹起一腳:“本公主附議。”

容殊兒笑了,眼中茫然盡消,眉頭舒展,朝明朗道:“你呢,你又是怎麼想的?”

明朗換了個姿勢,抱住膝蓋,認真想了想:“我喜歡做飯,做給喜歡和在意的人,看他們吃的開心,我便很開心。”

食物乃上天賜給人間的治癒之物。

餓了,吃;開心了,吃;難過了,吃;沮喪了;吃;

彷彿沒有什麼是美食不可以解決的,一頓不行,那就兩頓!明朗非常非常喜歡做出各種各樣好吃的東西,餵飽家人朋友,養好他們的身體,在他們疲累或難過時,給予另一種分擔和力量,那種感覺,非常之美妙。

“祖母曾笑言,讓我開一間酒樓。”明朗笑道:“開酒樓有些麻煩,便算了。但日後我希望能吃遍天下,集天下美食之長,習四方美食之精,提高廚藝的同時,一併將其歸類彙總,整理成冊。”

這是明朗這些年在上安吃吃喝喝,逐漸萌生的想法。

僅一個上安城,就有無數菜類。大雍疆土遼闊,各地還不知有多少知名或不知名的菜品……明朗很想將它們儘可能嚐遍,然後記錄在冊,讓更多人瞭解和知曉它們。縱天南地北,民族各異,卻因美食而交融,也是件妙事。

“哇好呀!我永遠做你的食客!有好吃的一定不要忘了我!”

“還有我!”

“你排我後面!”

趙飛飛與容殊兒兩個又差點爭起來。

明朗忙將兩人按住,道:“先吃遍上安再說,不急不急。”

兩人這方安靜下來。

綠水進來,替三人換過茶水,從袖中掏出一物,呈給明朗:“剛大姑娘讓人送來的,說讓姑娘你看看樣子,這個花色可喜歡?”

明朗接過一瞧,是一副帕子,一角繡著一對鴛鴦。

明朗想起,先前容靜兒說過替她繡“嫁妝”,原以為是玩笑話,未想,竟真的開始了,且動作這麼快,就出了樣品!

“哇,還是阿姐厲害。”容姝兒道。

明朗面上一紅,現如今已習慣了姝兒和飛飛的調侃,反正也不能堵住她們的嘴,便隨她們去吧。她將帕子摺好,收進袖中。

容姝兒笑眯眯道:“小朗,啊,不,阿嫂,你自己不繡點東西嗎?雖說有阿姐操心,但聽說新娘子親手繡的嫁妝,比如枕頭被衾之類的,感情會更甜蜜哦。”

“……是嗎?”明朗這方面倒真知之甚少。

“得了吧,繡點東西便能增深感情,世間就不會有那麼多怨偶與合離了。還不如省省力氣,花點功夫在保養上更實際。”趙飛飛嘩啦啦潑了容姝兒一瓢冷水。

容姝兒噘嘴:“我看你不僅是大雍第一刁蠻公主,還是大雍第一敗興公主!”

趙飛飛翻了個不屑的白眼:“說不過就罵人,嘖嘖,胸|小氣量也小。”

容姝兒:“你!”

明朗不厚道的笑起來,這兩人還是喜歡拌嘴,從小拌到大,輸贏各半,不過自從長大後,胸|小這件事便成了容姝兒的心頭之痛,趙飛飛之利器,百用百勝,每次都能將容姝兒氣的不行。

容姝兒恨恨道:“我看你就是嫉妒小朗跟我阿兄感情好,誰叫你當初不看好他們呢。”

趙飛飛無謂的聳聳肩,當初她的確不看好,緣因怕容翡對明朗無男女之情,讓明朗受委屈,如今既然容翡喜歡明朗,她自然也就不計較了。

“說起來,你年紀最小,卻說不準是我們中間最先嫁人的,當真奇妙。”趙飛飛道。

“唔……還早呢……“明朗這麼說著,卻忍不住翹起嘴角。

趙飛飛捏一把明朗的臉頰,道:“得意的!”

明朗被捏的無法發聲,咧著嘴,含糊道:“無有無有……”

容姝兒忙上去幫忙,解救明朗,結果跟趙飛飛扭打起來,明朗又忙去分開二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最終兩人都被趙飛飛□□了一番,方心滿意足簡得意洋洋放開。

笑鬧之後,三人癱在榻上,腦袋挨著腦袋。

日光從窗外射進來,形成一道乳白光柱,細小塵埃輕輕飛揚。

“兩情相悅是很好的事,你能遇到,我們替你很開心。”趙飛飛望著那光柱,說道:“畢竟這世上,不是誰都有這樣的福氣與運氣。”

明朗心中一陣暖意,笑道:“你們也會遇到的。”

趙飛飛揚揚眉,彷彿無所謂,過了片刻,卻眼中顯出一點疑惑:“話說,你何時開始喜歡上容翡的,或者說,你如何發現自己對他的感情?喜歡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感覺呢?”

這真是一個十分私人的問題了。

尤其容姝兒也在,當著她的面,談議跟她哥哥的感情什麼的,多少有點怪怪的,但明朗感覺到趙飛飛彷彿是認真問的,便也認真作答。

什麼時候?這個其實很難說清。

明朗與容翡算情形特殊,同在一個屋簷下,大概從很久以前,每個日升日落的朝暮裡,便悄然滋生了。然後經過發酵,醞釀,某一天,某個時候,便破土而出,拔地而起。

一切潤物無聲,水到渠成。

大概便是這樣子。

至於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喜歡一個人呀,大概就是,會特別在意他,在意他的目光,他的想法,一舉一動,甚至一個微小的眼神。高興的事,難過的事,都想與他分享,同樣,也希望知道他的內心,他的一切。”

“總想見到他。跟在他一起時,哪怕什麼都不說,也覺得很舒服,很開心。”

“時常會莫名想到他,一點小事,一句話,都可能會聯想到他。”

“當說起嫁人啊,將來啊,第一時間心頭浮現的是他。”

“很奇怪的感覺,但就是這樣。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高興是他,生氣是他,心心念唸的都是他,那就是喜歡了。”

說道這裡,明朗忽然有所頓悟,當初一想到要嫁人,離開容府,便覺難受,只以為是捨不得容府,而實則,真正捨不得的,是容翡。

容府以後還可以再回來,容夫人等依舊可以走動,哪怕回了扁州,也依舊可以鴻雁傳書,維繫感情。

但容翡,若就此離開,兩人關係便永止於此。各自婚娶,即便咫尺,亦是天涯。

那是最讓人為之揪心和難過的事。

明朗原本覺得這番話可能又要遭受飛飛與姝兒無情嘲笑肉麻,然而說完之後,兩人卻久久沒有任何回應。

房中一片詭異的沉默。

明朗爬起,左右看看二人。

這一看,不禁大出意外。只見趙飛飛神情怔忪,呆呆注視著那道光柱,目光中透露出些許不可置信,彷彿被什麼一擊而中。

容姝兒則目光遊移,面上含著些許慌張。

繼趙飛飛不對勁之後,明朗發現,容姝兒也好像不對勁了。

“……你們怎麼了?”

明朗小心而不安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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