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明雪忙倒了杯茶水, 讓明夫人喝下去,方臉色漸緩。
明雪對金錢之事,只會享樂, 不像明夫人那般清楚,反而不大在意, 道:“母親不必心疼,待日後事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金銀財寶更是享受不盡, 祖母那點,不過滄海一粟罷了。”
明夫人捂著胸口,依舊疼的不能自已, 聽聞此言,稍稍好受一些,道:“如此,便仰仗皇后娘娘了。但,小蹄子手中那一份, 你必要幫我拿回來。實在, 不少啊。”
“好好好,等著吧。”
明朗捧著匣子回了映雪閣, 安嬤嬤喜滋滋跟在身後, 老臉笑的滿是褶子。
“竟真的拿回來了。”
明朗也萬萬沒想到, 竟出奇的順利。昨夜安嬤嬤提出來後,她本只抱著姑且一試的打算, 並不強求,以免萬一露出破綻,壞了正事, 誰想,結果出乎意料。
“老夫人在天有靈,也該心安了。”
安嬤嬤雙手合十,對天作揖。
明朗舒了口氣,明家的東西她一分不要,但祖母留予她的,勢必要拿回。不過料想大概會有些許波折,未想到今日卻就這麼到手了,當真是意外收穫。
明朗開啟匣子,稍稍清點,地契,房契,鋪面等等單據都在。如何處理這些產業?祖母以前便有所佈置,而這些年明夫人將之當做自己囊中之物,在她的精心打理之下,俱發展的不錯。
還是要抽個時間,親自去看看。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無論如何,總算拿回來了。明朗想起明夫人當時那模樣,不禁好笑,當真像割肉般,只怕要疼許久呢。
不過也愈發好奇,究竟順王許了何等好處,竟能讓明夫人做出如此割捨。
這一日,明夫人大抵還未緩過來,未再出現,明朗終得清靜。
午後用過飯,睡了一會兒,華燈初上,夜晚降臨。
明朗吃過晚飯,到院中散步。
其他僕役仍舊被綠水打發走了,整個院中,便只有他們幾人。
“姑娘要不早些歇下吧。”綠水見她百無聊賴,便道。
明朗擺擺手:“太早了。”而且午後睡過,此時毫無睡意。
最要緊是,她完全不想睡。
天際一輪明月,明朗拖著步子,在院中慢慢走著,地上唯有她一人身影。形單影隻。
明朗想念容府了。
……這才第二日呢。
前日臨走時,還問容翡會不會想念她,當時她自己並未有太大感覺,此時,方體會到。
他們都在幹什麼呢?
容夫人或許在陪容老夫人說話,一個喝茶,一個吃著夜間小食。容靜兒說不定還在燈下做女紅,巧兒在一旁搗亂。容姝兒則定逼著趙飛飛帶她去馬場,見過那陸青鋒了……
容翡呢?他又在做什麼?
一個人吃飯,看書,散步嗎?少了她,是否也不習慣?
明朗覺得好奇怪,同樣是一日,晨起日落,在容府總如白駒過隙,一晃而過,而在明府,雖不說度日如年,卻彷彿時間被拉長了。哪怕像昨日那般折騰,也依舊覺得一日漫長無比。總好像少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做,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而接下來,還不知要這樣過多少日。
請開門見山,大膽說出你們的目的吧,我保證配合。明朗心中默默道,真希望明夫人明日就提出請求,這樣便能早點回去。
明朗抬頭望月,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此時此刻,她想念的人,是否也在想念她?
“子磐哥哥……”
明朗喃喃道。
“嗯,我在。”
忽然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明朗猛的抬頭,不知不覺,她已走至圍牆邊。而此刻,牆頭上,現出容翡修長身影。
明朗差點叫出聲來,忙捂住嘴,不可置信的看著憑空出現的人。
與此同時,綠水等人也發現異常。容翡對他們擺擺手,略一頷首,示意無事,不要過來。幾人恢復鎮定,隨即默契的分開,分別守住門口與其他兩處通行之處。
“子磐哥哥,你……!”
明朗又驚又喜,簡直不敢相信雙目所見,不敢大聲,生怕引來他人。
“上來再說。”容翡卻十分鎮靜自若,示意明朗上來。
明朗看看,將裙襬一提,系在腰間,三兩下藉著牆邊的榕樹,爬上牆頭,與容翡對面而立,一個在牆內,一個在牆外。
“子磐哥哥,你,你怎麼來了?”明朗雙眼晶亮,萬萬沒想到容翡居然會來,旋即又露出緊張神色:“太危險了,萬一被發現可怎麼辦?”
明朗雖不全然明瞭,卻知道,除了明府中這些人,在明府外頭,四周一定布有順王的眼線,當然,現在還有容府和趙鴻之安排的自己人和侍衛等,容翡既然能進來明府,想必都佈置的妥當,不會被發現。但明朗仍忍不住擔心。
容翡卻一派從容,毫不擔心,雙目落在明朗面孔上。
“你方才叫我做什麼。”
“啊?!”明朗後知後覺的臉紅了,只是那麼無意識的一叫,誰料到竟正好讓他聽了個正著……羞!明朗眼珠亂轉,眼神亂飄,面色發紅,難以言說。
過了一會兒,卻又忍不住看容翡。
容翡一直凝視著她。
算起來,這是兩人第一次真正分開。自打明朗進府後,一早一晚,總得相見,還從未這般整日見不到面。雖只有兩日,卻彷彿過了好久好久。
銀白月光照在兩人身上,容翡一身月白錦袍,英俊無比,眉眼溫和,凝神注視著明朗。明朗雙眼明亮清澈,雙頰緋紅,月光下巧笑倩兮,歡喜雀躍眉頭。
“你怎麼來了?”明朗又問了一遍,輕聲道:“不是說不來嗎,怎的來了?”她想著理由:“是不是計劃有變,還是另有任務?”
容翡未說話。
“嗯?難道發生什麼事了?”明朗沒話找話,胡亂猜測:“府中有事?還是趙飛飛,抑或瑞王殿下?……”
“無事。都很好。”容翡開口道,聲音在夜色裡低沉而溫和:“明知故問?”
明朗不說話了,心裡怦怦跳。
笑容快要綻到耳際。
秋夜如水,萬籟俱寂,明朗趴在牆上,容翡身形修長,兩人隔著一道牆,彼此對視,荷塘中偶爾傳來幾聲蛙鳴。
高遠巨大的夜空下,這一幕猶如天地剪出的畫面。
“有想我嗎?”
“嗯。”
“嗯?”容翡低聲道:“嗯是什麼意思?”
明朗小小聲道:“也想你了。”
“風太大,沒聽見。”容翡音色清冷,此刻溫聲,像在誘哄。
哪裡來的風?
明朗站在樹幹上,便微微踮腳,湊近一點,輕聲道:“想你了,很想很想你。”
少女皎潔的臉龐近在咫尺,幾乎能感受到她溫熱馨香的呼吸。
容翡抬手,輕拂了一下明朗的臉頰,沉聲:“我也是。”
明朗只覺心跳驀然加快,彷彿回到了那夜小橋上他告白之時,心快要跳出來了。
這不大像容翡的作風,卻又是真真實實的他。
離開前夜明朗曾問容翡,會想她,來看她嗎?得到的都是沉默與冷靜的回答,那彷彿才是正常的他,克己律至,不為兒女情長所動。
明朗與容翡對視,倏然有所覺,這短暫的分離,卻像一枚火種,點燃了容翡心中曾尚可剋制的情感,變的外揚而熾熱。
夜幕中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哨聲,像鳥鳴。
容翡回頭看了一眼。
“我該走了。”容翡說。
“啊。”這麼快就要走了嗎?才說了幾句話呀。但明朗亦知剛剛的聲音便是提示,他不能多留了,只好放他走。頂多幾日就可以再見了,其實也沒關係。只是這般見面,別有一番感覺,明朗只覺十分不捨,太短暫了。
“明日我再來。”容翡看出她的不捨,也彷彿有同感,月下相會,別有一番滋味。
“真的?”明朗登時高興起來。
“何時騙過你。”容翡唇畔帶笑。
鳥鳴聲再響起。
不能再耽擱了。
“你趕緊走吧。”明朗忙道,怕誤了事:“明日……嗚……”
話語斷在喉間。那是容翡湊近,一手捏住明朗下巴,迫她揚起脖頸,他微微低頭,吻上她的唇。
一觸即離,如蜻蜓點水。
而漣漪層層疊疊,湖水深處,波濤洶湧。
“明日等我。”溫暖的氣息拂過明朗耳畔。
明朗手中多了一個東西,容翡放開她,輕盈一躍,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