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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府先前遞過貼, 這一日派了人來接,容府也遣人相送,兩家客客氣氣的, 明朗回到了明府。
雖同在京城,明容兩府卻在不同的街道。這些年, 或許有意,或許無意, 明朗幾乎未曾踏足明府所在街區。偶爾經過, 也不曾多做停留。是以這些年, 都快忘記明府是何等模樣了。
馬車抵達明府。
明府下得車來,抬眼瞧見明府門楣,過往的記憶瞬間浮現, 忽想起離開那一日,恍如隔夢。
走進府內,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更為強烈。
房屋只要不做大修繕,一般來說,都不會有太大改變。明府中依稀還是原來模樣, 不過貌似比記憶中的要窄小許多, 也陰暗許多。
大抵是為了迎接她,大規模的灑掃過, 倒看起來頗為乾淨。
“朗兒多年未回, 此番回來, 可要好好看看家裡。”
明遠山自去上朝,明夫人率明雪和府內僕役們, 迎接明朗。
明朗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濃重歡迎,也不知是換了人,還是明朗本就分不清, 原先那些凶神惡煞,冷嘲熱諷的下人們,此際面對她,全部笑容滿面,親切有餘。
“三姑娘回來啦。”
“哎喲,三姑娘可算回來了,夫人和奴們都想煞三姑娘了。”
明朗微笑以對,適時露出柔和與感慨之色。
“來,這些日子,你便住這裡。”
明朗由明夫人親自帶著,來到一處院落。
明朗現出驚訝之意。
“這不是大姐姐的院子嗎?”
與容府相比,明府實在太小了,只有寥寥幾處別院。居正中最大的院落自然是明遠山與明夫人的住處。其他幾房,分了一個偏院,住在一起。明雪幾個還小時,分住正院東西廂房。
大了些後,明啥分得一別院。還剩一處,被明雪要了去。
明朗當年能得一單獨小院,則也算“因禍得福”,緣因明夫人不願日日與她相見,又不想落人口舌,所以方將那幾近荒廢的小院拾掇拾掇,扔給了她。
明雪這處別院臨街,出入方便,屋前便是荷塘與花園,論風景與格局,皆十分出色,明雪向來很自得,自己取了個名字叫映雪閣,連與明如都不願同住共享,是以明如至今還住在正院內。
沒想到,今日竟會主動讓予明朗。
“此處風景好,雪兒念你好容易回來,特地騰出來,讓你住。”明夫人慈愛道。
明朗望向明雪。
明雪笑的大氣有度:“三妹妹安心住著,缺什麼,隨時跟姐姐說。”
“如此,便多謝姐姐了。”明朗盈盈一福,帶著感激與歡喜。
於是乎,明朗便在映雪閣住了下來。
與她一起的,還有青山綠水與安嬤嬤。此番她回來今非昔比,連帶的,安嬤嬤等人待遇也大為不同。尤其安嬤嬤,都知她是明朗的老嬤嬤,更是上下恭維有加。
總之,如今明朗在明府中,無論走到哪裡,皆是笑臉相迎,殷勤備至。
“當初待你若有這一半好,哪裡捨得走哦。”
安嬤嬤重回明府,看了半晌,忍不住感嘆道。
明朗一笑,這是無法假設的問題。歲月永不會倒退,人生永無法重來。
傍晚明遠山歸來,闔家一起吃了頓“團圓飯”。其場面堪稱其樂融融,一派和睦。
晚上,明夫人又特地過來詢問一番,可差什麼,缺什麼,叮囑僕役們務必好好服侍。
“好累呀。”
明夫人終於走了,關上房門,明朗便趴在了榻上,完全不想動彈。
想不到反間計裡遇到的第一個難關居然是體力不支。
明明也沒做什麼啊,不過是吃吃喝喝,說說笑笑,逛逛走走,跟平日裡在容府,或與趙飛飛等人一起時所做的事並無多少差別,甚至還不如後者強度大,為何卻這般累?
簡直身心俱疲。
明朗暗暗決定,日後去看戲,定要多打賞一些。演戲實在太不容易了。
而這樣的日子必定至少還有好幾日,畢竟明夫人也定計算好,十分謹慎,不會明朗一回來就馬上亮出他們的目的和要求,那樣未免太虛假。勢必先聯絡好感情,做好鋪墊,方會選一個恰當時機提出。
明夫人留下了好幾個僕役,表面為服侍明朗,實則暗中監視。綠水卻十分老道,待明夫人一走,便以“姑娘不習慣他人伺候”為由,軟硬兼施的全部打發走。
只留自己與青山兩人,一個門外,一個房內外間,親自守著。安嬤嬤則在裡頭陪著明朗。
“過了這幾日便好了。”安嬤嬤低聲道:“照我說,姑娘對付著做做樣子便行了,不必太實誠,全天陪著演。”
“今天第一天,沒辦法。日後,日後再說吧。”明朗有氣無力道。
無論如何,不可出差錯。
安嬤嬤點點頭,若有所思,臨出發前,明朗將明家與順王之事,以及這次的計劃告知了安嬤嬤,安嬤嬤聽後深嘆一口氣,道聲造孽,便未再說什麼。她對這些事一知半解,只要明朗無礙,明朗幸福,便不做糾葛。
“此番他們有求於你,必定對你有求必應,是吧。”
明朗點點頭。目前為止,是這樣。
“那麼有件事,姑娘正好趁此時機辦了。”
“何事?”
安嬤嬤湊到明朗耳邊,低語一番。
“明家的東西,咱們不要,但該咱們的,咱們得拿回來。”
明朗聽罷,略一沉吟,想想對計劃無害,便點點頭:“嬤嬤說的是。我們姑且一試。”
當日明朗早早睡下,翌日起來,繼續上演母慈子孝,姐妹情深。
用過早飯,明朗提議到園中走走,明夫人與明雪欣然相陪。
明府不大,園景亦十分寡淡,走著走著,來到一處,明朗停下來。
眼前正是明朗從前居住的那小院子。
明朗打量昔日的容身之所,記憶中它低矮陳舊,陰暗冷寂,總是冷颼颼的,她離開後,顯然無人再住,如今已近乎完全廢棄,牆面斑駁,瓦礫殘破,枯草連片。
那棵樹倒還在。
明朗望著那樹,依稀看見年幼單薄的自己,孤零零蹲在樹下,曬太陽,看螞蟻搬家,低聲自言自語。
都說時間與幸福是治癒傷口的良藥,明朗再憶從前,再回此處,心中一片平和,曾經的晦暗與陰霾一併遺落在舊日時光。
明夫人與明雪對視一眼,一個不注意,竟走到這裡來了,當即都有點不自然。
“那時便想著,等你回來,就給你安排新住處,這地方,著實寒酸了些。”明夫人打量明朗神色:“朗兒,當年母親多有不周,你不會還記著吧。”
“母親能接納我,實屬恩惠,當年如是,如今亦是。”明朗答道:“朗兒唯有感激。”
“朗兒真真懂事。”明夫人笑道,十分滿意。
“不過,既到這裡,朗兒倒是想起一事,還想與母親相商。”明朗道。
“何事?朗兒儘管說。”
明朗便道:“事關祖母財產。”
此言一出,明夫人頓時一凜,暗道不妙。
只聽明朗徐徐道:“當年祖母送我回京,她名下財產一分為二,一部分交由母親分配,分予兄長和姐姐們,一部分給予我,但暫由母親保管和打理,待我成人之後,再歸還於我,此事母親記得吧。”
“確有此事。”明夫人不得不承認。
明夫人又道:“老太太當年之意,是待你成人,回扁州或嫁人時,便給你……若朗兒現在就想要,也不是不可以,母親這便給你……”
明朗一福:“多謝母親。只是前日我收拾東西時,無意發現祖母立下的字據……”
“字據?!”明夫人登時一震,強顏道:“朗兒說什麼字據。”
“就是祖母的遺囑呀。一式兩份,其中一張當年初初回京,安嬤嬤便給您了,另一張後來一直沒找到,還以為遺失了,沒想到,此次收拾陳年雜物,竟無意翻出。”
明朗面帶笑意,廢話少說,直奔主題:“字據前頁乃我回京後財產處理之事,後面還有一頁,其中說,上安京中的宅子和鋪子皆歸明府所有,扁州的產業,幼時已多數歸至我名下,待我成人,便應由我收回,自己打理,不可再勞累母親。”
明朗注視明夫人雙目,眼見明夫人眼中閃過慌亂。
這的確是明老夫人之意。老夫人深知,沒有足夠的利益,明夫人斷容不下明朗,因此方出此下策:
明朗在京這些年,明老夫人上安和扁州一半產業交由明夫人,另外一部分,則待明朗成年後方能領取。這樣一來,明夫人算得到了老夫人大半的財產,而明朗那部分,早打定主意,到時象徵性的給她一點便罷。
至於字據中後頁所說,明夫人更不以為意,當年欺明朗不識字,壓根就未如實告知明朗。既入囊中,豈會吐出,管它如何,統統佔為己有便是。這一老一少,無依無靠,長大又怎樣,有字據又如何,能奈她何。
明老夫人的所有財產,這些年早被明夫人視作自己囊中之物,將來分給兒女們,幾輩子衣食無憂。
說起來,明遠山雖身居爵位,實則俸祿有限,又無其他財路,明夫人本身陪嫁也不過爾爾,這些年,還真全靠明老夫人那些產業,方能過的風光滋潤。
不料如今,明朗竟提起此事。
而明朗,已絕非當年弱勢小女孩。
“當然,我也會遵祖母遺言,雖收回我名下,但不可一人獨貪,仍須上奉雙親,與明府分利。”明朗道。
這也是祖母聰慧和周到之處。否則誰願意憑白拱手相讓。
只要對方不貪婪,接管的這幾年所得,以及日後的分利,也足是一筆巨財。
然而這對於明夫人來說,卻遠遠不夠。
上安的宅子鋪子,與明老夫人故鄉扁州的產業比起來,簡直如一粒芝麻。說什麼分利,不過好聽,實際一切皆由明朗做主,願給多少給多少,全憑她一張嘴,若哪年說利潤不好,一分不給,也拿她無法。
“這個,扁州天高地遠的,你一時也難以打點。再者,你年紀尚輕,何曾懂這些事,還是母親先替你打理著吧。都是一家人……”明夫人掙扎道。
“我自是信母親的。母親這些年辛苦了。朗兒已長大,也該自己操心了。而且這些時日,看透許多事,更感祖母之心,以及家人之意義。誠如母親所說,都是一家人,這些東西日後還是要與兄長和姐妹們分享之,只是如今想起祖母,不想違揹她之意,還望母親成全。”
明夫人差點忍不住,就要暴喝你想得美,幸而看到一旁明雪,生生忍住了。
“這……”明夫人道:“此事不急,待日後再慢慢商議吧。”
明朗眼神明亮,神色潸然,望著明夫人,輕聲道:“母親不放心我,抑或不相信我……終究未當明朗一家人罷……”
明夫人:……
明夫人一咬牙:“這說的什麼話!母親只是怕你辛苦而已。既然你要,給你便是,既是一家人,還計較這些作甚!”
正院房內,明夫人將一隻木匣遞給明朗。
“都在裡頭了。”
“哦。”
明朗伸手去接,卻拽不動,明夫人死死握住那木匣一端,手指與臉色皆發白。
“母親?”明朗疑惑道。
明夫人雙眼一閉,不敢再看那匣子一眼,終究依依不捨鬆了手,勉強道:“你,你可保管好了。”
“定當妥善保管。多謝母親。”
明朗捧著匣子翩然離去。
哐當,明夫人身子一顫,軟倒在方椅中。
“母親,母親,你如何了?”
明雪忙扶明夫人坐好,只見明夫人臉色蒼白,渾身無力,一手撫在心口,顫聲道:“我的心在淌血,在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