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今日之日多煩憂
賈柳店中三十幾位兄弟正焦急等候探報的訊息,沒想到卻等來了靠山王楊林的傳令兵。那傳令兵從懷中掏出書信一封,遞到單雄信手中,也不多話,回頭便走。
那單雄信取出書信一看,頓時猶如五雷轟頂一般,站立不穩,一個踉蹌便跌倒在地。眾人皆驚,紛紛把書信傳閱,得知程咬金、尤俊達被擒,秦叔寶被強行過繼為楊林義子,嘆息聲不絕於耳。
周召忠心急如焚,他站出來大聲疾呼道:“各位都是江湖中成名的好漢,我們三十幾人又是結拜兄弟,難道現在就看著自己兄弟身陷囹圄卻無計可施嗎?”他看了看眾人,大聲說道:“我願為先鋒,隻身入那賊人楊林大帳,斬其首級,萬軍中救出程咬金和尤俊達,各位再會。”說完,轉身便要走。
魏徵連忙上前拉住周召忠,尷尬的說:“兄弟,我佩服你一身高強的武功,更欽佩你這種捨生忘死的精神,我們兄弟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只不過哦那楊林不但武功高強,而且行軍打仗更有一套,現在他擁兵在手,你貿然前去,雖憑藉一身本領,能夠全身而退,但程咬金和尤俊達定然被惱羞成怒的楊林千刀萬剮,到時候救人不成,反而害了他們性命,我看還是大家思考一個萬全之策,使用巧力將他們救出來,豈非更好,你說呢?”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周召忠。
而周召忠也從他眼神中看到了智慧和希望,遂點點頭,緩緩坐回到了位置上。
徐茂公也走到場地中央,搖晃著鵝毛扇,也搖晃著腦袋,說道:“那楊林乃是天下名將,雖然年紀已大,但排兵佈陣的本事絕對是出神入化,而且他剛剛將程咬金和尤俊達兄弟擒獲,必然在營中佈下埋伏,等候他們的同黨去營救,我們晚上去劫營絕對不行。”
單雄信跳起來吼道:“明日他們可就要啟程前往長安,我們沒有多餘時間浪費了,到底該怎麼辦呀?”
魏徵點點頭說:“的確,時不待我,我們必須儘快想出一個萬全之策,解救出兩位兄弟,還要通風報信給秦叔寶,讓他做好逃亡的準備,否則一旦東窗事發,他也難逃一死。”
周召忠站起來說道:“如何定奪,全憑兩位哥哥佈置,我們一定全部照做。”他看了看其他三十多個弟兄,所有人都熱血沸騰,都準備要大幹一場,心中歡喜。
茂公道:“要這二人逃出生天,必大反山東,對抗朝廷,方能成就大事,否則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被通緝,我們幾十人性命堪憂。”
眾人道:“若能救出兩個朋友出獄,我們大家就反了這破舊世界又何妨。”
茂公道:“我有一個計策在此,但眾兄弟們必須聽我號令,否則若是一盤散沙,便無任何獲勝可能。”
眾人道:“謹遵大哥號令,如有違抗者,軍法從事!”
茂公道:“如此齊心,大事必成!只是柴郡馬是太原李淵嫡系,在此多有不便,可收拾回去,今後再做定奪。”
柴紹帶了家將,星夜回太原去了。
茂公道:“請單二哥打扮販馬客人,將眾人的馬匹,趕入城去,到秦家等候。”
茂公讓賈、柳二人,取了十來個箱子,放了短兵器並盔甲,貼上的封皮。再叫幾個兄弟,偷偷帶入城去,也秦家相會。取毛竹數根,將肚內打通,藏了長兵器,拖進城中,仍舊在秦家相會。
周召忠在旁邊聽了,感到徐茂公心思縝密,運籌帷幄有大將之風,頓時對他心生敬佩之情。
眾兄弟陸續進城,當下眾好漢依照茂公吩咐,各自進城,一起到了秦家。茂公叫秦安請老太太出來說話,秦母不知何故,忙走出來。茂公把反山東事情說了一遍,暗暗道:“今晚就要動手,特來請老伯母同秦大嫂往小孤山等候,如今可快快收拾起身,免得誤了時候。”
秦母聞言,連聲叫苦,可事到如今,卻不敢不依從,只是暗暗把秦瓊罵個不住停,茂公吩咐貿、柳二人,帶了樊虎、連明的家眷,扮做秦家家人,隨同老太太秦大嫂出去,只告訴他們是去廟中進香,到自己道觀之中。二人領命,立即帶樊虎、連明的家眷,隨秦母與秦大嫂出城,到店中收拾完備,帶了家小,前往小孤山回去了。
茂公知道樊虎與衙門相熟,叫他入牢,暗暗約定程咬金、尤俊達,今夜只聽號炮一響,立即動手,自然有人來接應。
茂公再說道:“單二哥,周召忠兄弟,你們可在城外黃土崗等候。明日若有追兵,任他千軍萬馬,你二人務必擋住一個時辰,以便讓眾兄弟安全撤離。”雄信、周召忠點頭答應,上馬而去。
又叫魯明星、魯明月扮做乞丐,如此這般。又喚來屈突通,屈突蓋、尉遲南、尉遲北、南延平、北延道,各帶引火之物,如此如此。又叫張公瑾、史大奈、樊虎、連明去劫牢。齊國遠、李如珪、金甲、童環攔住府門。王伯當、謝映登攔住節度使衙門。梁師徒、丁天慶攔住縣門,不可放一個官員出來。又叫盛彥師、黃天虎斬開西門,以便撤退之用。眾兄弟以聽到號炮為號,不得有誤。其餘眾兄弟,往來接應,齊出西門,往小孤山會齊。大家齊聲道“得令”,分路而去。茂公同魏徵坐在廳上,待號炮一響,即刻動身。
月明星稀,天空是那樣的高,明月又是那樣的亮,彷彿天的距離就是永恆,只有朵朵白雲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就像周召忠如今的心情一般,想要把握命運,卻絲毫沒有辦法,想用手去觸碰,卻似海市蜃樓,飄渺虛無。
就像他下山行走江湖一樣,本想將青城教派發揚光大,幾年來卻始終和幽蘭教周旋,無暇分身;想尋找兩位師兄的蹤跡,卻始終了無音訊;想尋找自己的身世,卻始終離真相一步之遙;想清清靜靜來山東走一趟,卻不想又攪入這神秘黑幫事件;而現在更是要反出山東,高舉反隋的大旗,真是時勢造英雄,很多人都是隨著歷史的潮流往前行走,根本就沒有自己選擇的餘地。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不過是命運的一顆棋子而已,任由其擺佈,無法擺脫,偶爾想掙扎一下,不過是泛起層層漣漪,空歡喜一場。
明日之事成敗如何尚未可知,或許一戰而敗,所有一切付之一炬,這幾十號英雄全部被歷史的車輪碾得粉身碎骨。而自己,所有一切的煩憂也將如同春水一般,直往東去。而他身上揹負的沉重的擔子,門派的興衰、自己的身世、兒女情長、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也將煙消雲散。其實這豈非也是一種解脫,死有什麼不好,也許解脫了更灑脫。
況且即便此戰拜徐茂公和魏徵排程有方而成功,他們順利救出程咬金和尤俊達,反出山東。那今後又當如何?前路漫漫、迷霧重重、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呀!
因此,今朝有酒今朝醉。周召忠正提著兩缸烈酒,走向單雄信。他遞出一缸給單雄信說道:“單二哥,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今夜皓月當空,明日命運無法預測,你我何不一醉解千愁,喝個痛快?”
單雄信是個直爽人,他一把接過烈酒,大口大口的往肚子裡吞,一口氣喝了半缸,才擦擦嘴停下來,打了一個飽嗝說道:“果然是好酒。”然後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又說道:“我們這些江湖上的人,本來過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今日過了不知道明日在哪裡,這輩子我什麼好吃的都吃過了,所有的享受都嚐遍了。即便明日事敗,死了也賺了。沒有什麼可煩憂的,更沒有什麼可憂愁的。倒是你,雖然空有青城豪俠的名號,想不到卻如此儒雅,又如此迂腐,怎麼成就大事?我說不來你們那些文縐縐的大道理,只知道今日好好活著,為兄弟為道義拼了命也不怕,其他便不多管了。”說完,再次提起酒缸,大口大口喝酒。從他嘴角漏出的酒將胸襟打溼,更顯得單雄信豪氣蓋天。
周召忠點點頭,看了看天上掛著的上玄月。的確,他背上揹負了太多的東西,仁義道德,忠孝廉恥,還揹負著振興門派的責任,和尋找身世的重任,很多時候他都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卻又無處可逃。就像一個被關在水牢之中的囚犯,看著水慢慢上漲,卻找不到出口,只能任由水一直往上,直至被淹沒。這種慢死的感覺讓人絕望而又充滿痛苦,讓人精神崩潰卻又無計可施,只有身處其間的人才能夠真正體會這種痛苦,也只有經歷過這種絕望的人才能夠在劫後餘生之後涅槃重生,一振翅膀,飛入九天之上,鳥瞰天地,遨遊天際。
而這種遨遊天地之間的情懷又豈是單雄信這樣的任俠能夠體會的,他們只知道兄弟義氣,只知道江湖道義,卻不知道人間大義,不知道天地正氣。正所謂燕雀氣質鴻鵠之志,他有怎能體會到周召忠此時此景的心情,不過對牛彈琴罷了。
想到這裡,周召忠不禁搖搖頭,提起酒缸,將美酒佳釀一飲而盡。而他耳邊傳來的則是單雄信叫好的聲音,“好樣的,這才是我們江湖兒女的豪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