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銅雀急忙去掀慕辰的白袍,只見那骨骼清瘦的腳踝處已青黑了大片。
兩人觀倪時,那青黑正迅速往上蔓延,沒過腳踝,往他蒼白的小腿上方撲去。
“準備好止血藥。”慕辰毅然道,丹鳳眼迸出一陣凌厲的寒意,如凍結的千年寒冰。
“王爺!”銅雀心疼地喚著。
慕辰抽出銅雀的劍,咬牙衝著自己腳踹上方削骨如泥,一劍砍下去,生生將這右腳與腿分離了。
“嗤”一聲,一股鮮血如噴泉似的噴了銅雀一臉。
慕辰忙將穴位點了,血方才殷殷細流,銅雀急忙幫他包紮好沒了右腳的腿,眼淚汪汪地問:“爺,疼麼?”
“廢話。”
慕辰本以為,沒有感覺便不會疼。
他面無表情,那蒼白的唇卻更白了些,竟和那張白梅似的臉一個顏色了。
“幫本王換身衣裳。”慕辰打量著自己滿袍的豔紅,話音未落,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慕辰再次睜開眼睛時,已是第二日的中午,豔陽高照,正在喂他喝藥的人水眸子波光瀲灩。
慕辰吃力地撐著軟塌塌的身子,想要坐起來,欲將這日思夜唸了多日的妻子擁入懷中,剛一起身,身子卻有千金重,眼前黑幽幽的,天旋地轉。
錦瑟急忙扶他躺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
慕辰想象了多種兩人見面的場景:或是錦瑟飛撲進他的懷抱,或是他一把將她拽到自己的腿上,卻沒料到竟是自己無力地躺在床榻之上,羞慚地抽手,正在這時候,就聽一聲威嚴厚重的聲音傳入他耳:“辰兒,你醒了?”
“父皇。”慕辰疲憊地道。
“昨兒晚上你可嚇死父皇了!”凌宛天道。
慕辰不解地望著錦瑟,錦瑟寫道:“昨夜你疼得渾身發抖,心跳也差點停止了,皇上守了一夜。”
慕辰抬頭望著滿眼紅血絲的凌宛天,終於知道自己竟又犯病了。
“沒事,醒了就好。”凌宛天道:“你先養病,其他的後面再說。從今天起,你就是桂王,你封地內的享有我昭耀一半的銅,三分之一的鐵礦,魚米之鄉的沃土將再擴大一倍!”
慕辰虛弱地道:“父皇,兒臣只求心安,不為封賞。”
凌宛天道:“不行。上次就沒給你什麼,這次……”
正說著,卻見薄被之中,慕辰斷了腳的右腿正痙攣不止,錦瑟急忙將密封的罈子開啟,倒一碗似乎是酒液,凌宛天忍不住問:“為什麼讓他喝酒?”
“不是酒,麻醉用的。”錦瑟在床邊寫道。
慕辰皺眉,擺手阻止:“傷腦。”
錦瑟一愣。
“除去腦,我還有什麼?”慕辰冷冷地道。
錦瑟只得將麻醉劑棄了,咬著牙牽著他的手,任冷汗直流,珠貝似的白齒幾乎要咬碎,他的肩膀在抖,嘴唇也瑟瑟不息,毫無知覺的腿顫慄著,直到他渾身溼透,力量虛脫,凌宛天親手幫他替換掉髒衣服,協助幫他擦洗過之後,凌宛天剛出門,阿忠後腳就虎虎生威地跟了進來。
見慕辰雙手包著紗布,面色煞白,連那漂亮的瞳子都黯淡下來,便道:“癱子你準備往植物人的方向發展嗎?”
慕辰再也沒有力氣開口,白了他一眼,直挺挺地躺著,閉目養神。
錦瑟見阿忠似是有話要說,便收拾了髒衣服悄悄掩門而去。
“癱子,我查過了,傷你的不是湯王家的段星!而且,就算是湯王的人,為什麼用這樣明顯的手段?我覺得是嫁禍的!而且,湯王前幾天剛糾結了一幫人去參你,已經被皇上罵過了!”
阿忠道:“看來,這事情很有可能是太子為製造你和湯王的矛盾而為。或者,這根本是直接欺負你腳沒有知覺,想奪了你的命!”
慕辰依舊是寂靜地如沉睡一般。
“這次是你命大,銅雀機靈發現了毒針,你只斷一隻本來就是擺設的腳,下次呢!你若是不再反擊,你有幾條命給他們折騰!“阿忠道:“人善被人欺,為了保護自己,現在咱們該反擊了吧!”
慕辰睜開狹長的丹鳳眼,雙目凌厲出閃電般的光耀。
第二日,便有一樁大事如不長腳的飛鳥,飛遍京畿。朝廷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動,最大的震動,便是根深葉茂的東宮。
兵部尚書、左僕射方瀚瑜昨夜突發腦梗而猝死。
而這兵部尚書,恰是東宮的中堅力量之一,太子妃的父親,太子的岳丈。
東宮的實力忽然就如倒了三分之一的擎天大柱,樹一倒,猢猻們就散了一批。皇后心亂不已,急忙叫來國舅爺,中書令兼左僕射周雄彥議事。眾人都表示,昭曜當年的兵家們早已老去,兵部尚書一職怕是要花落戰功顯赫的六王家中。
凌宛天親自找到慕辰,慕辰尚且下不得床,像一空有俊美皮囊的熟肉似的,軟綿綿地躺在病榻上,直截地拒絕。
“贖兒臣不能勝任。”慕辰道。
凌宛天望著那張俊美酷似亡妃的俊顏,見他面色依舊煞白如雪,唇白如霜,一陣心痛,只得替他掖了被角,道:“好好養病。”從此就將兵部的位置擱淺。
錦瑟的悉心照料下,慕辰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每日終於能坐起來一陣子,透過窗邊望著那一樹謝敗的紅梅,不遠處,梨花盛開如荼。
梨花樹下,便有一個少女天天佇立著,以餵貓兔子為名,藉著好眼力痴痴望著窗內虛弱的仙人男子。有時被錦瑟發現,她急匆匆收了視線,手忙腳亂地佯裝賞花,竟將花瓣也學著貓兔子吃了下去。有時候,她竟看愣了神,渾然不覺,任那貓兔子啃了花朵之後連藥材都啃著吃了,事後只得向錦瑟王妃道歉,錦瑟一笑了之。
慕辰只做不知,有時精力充足些,就倚著床頭看幾眼兵書,精神不好時候,便命人開另一扇窗戶,或者關窗。
時常,慕辰會幻肢痛,煞白著一張臉,一聲不吭地強忍著,咬破了嘴唇,手掐出血來,有時候錦瑟會抱住他,有時緊緊牽著他的冰涼的瘦手,將一雙大眼睛忍淚忍得通紅。
慕辰握緊那細滑的小手道:“你是將軍的妻子,不準哭。”卻自己疼暈了過去。
錦瑟幫他清理身體的時候,手持他柔韌如絲綢的倔強兄弟,它沉睡著,彷彿要酣眠千年,錦瑟心有餘悸地回憶起他的父親和兄長的凜凜鐵棍,又是一陣揪心,回家多日,他倔強而沉默的兄弟終於微微揚起不屈的頭顱。
慕辰面色依舊蒼白,嘴唇卻有了些血色,也漸漸有了些胃口,終於能下床。初夏時分,整個殷府枝繁葉茂,花草藥材滿院,銅雀和錦瑟有時就會替他裹一身鶴氅,推他出來吹吹風。
阿信本是愛纏著陶蓁,這次和阿忠都授了官職,時間漸少,陶蓁每每在梅樹下發呆,眼巴巴遙望望著錦瑟推著慕辰在水池前賞金魚,在海棠花下看夕陽。臨水照出一對仙人似的男女,男子一身青衣,白氅,女子笑也是景,靜也是景,海棠花也醉了。陶蓁更是不知自己是夢中還是醒著,一種徹骨的自卑感發自肺腑地爬滿她通身的每一個角落。
陶蓁開始自己的食補:花生豬腳、香菇燉雞、豆漿燉羊肉、紅燒雞爪、核桃蠔油生菜、木瓜鯉魚煲,炒山藥,參耆玉米排骨湯,木瓜牛乳……自那日被慕辰奚落之後,一直躲得遠遠的,一面苦練武藝,研讀兵書。
“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修櫓,具器械,三月而後成;距堙,又三月而後已。將不勝其忿而蟻附之,殺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災也……”
陶蓁挑燈夜讀,阿信被引了進來。
“臭丫頭,居然用功學兵法了?”阿信奪過兵書,被陶蓁一把抽了回去。
“別打擾我!”陶蓁怒道,打量著阿信那張年輕英俊的臉,陶蓁卻心中激不起半絲漣漪,她早將自己的心雙手奉出去了,收不回。
陶蓁替慕辰打製了一隻義腳,鎖在櫃中,用上次剩的蟒緞紅布細細包好,有時候會拿出來,盯著看一陣子,被貓兔子當成蘿蔔啃一下,貓兔子牙疼,陶蓁心疼。
錦瑟的小腹越來越明顯,行動稍見笨拙,慕辰為她又配了幾個丫鬟,錦瑟依舊親手喂慕辰喝藥,按摩,這晚,錦瑟正在為慕辰按揉痠痛的左肩膀時,慕辰道:“不用你親自動手。”
錦瑟手中繼續按揉著他嶙峋的肩胛骨,揉著揉著,就從背後將慕辰緊緊摟住,慕辰一怔,默默牽著她的小手揉著。
相濡以沫,執子之手,那一瞬間,多少千年的名句都已然遜色。
不知過了多久,錦瑟終於抽手,在慕辰的薄衾上輕輕寫道:“王爺可曾想過娶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