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番外 倚梅宮

他一笑,蒼生盡誤·水何采采·4,915·2026/3/27

倚梅宮 慕辰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父皇不單是他母子兩人的,卻是寵極了他母子。 一個月中,父皇總有二十多天是在這倚梅宮中度過。 “你是朕最愛的女人,辰兒是朕最疼的孩子。” 慕辰依稀記得,父皇凌宛天曾說過這句話,雖然,十多年後,他的行為表明他的愛是有限的。 二十年前的倚梅宮就是如此,不如皇后住的朝鸞宮華麗,卻是最清雅清冽的。 清冽的宮內佈置,漢白玉的高臺並無金漆綠畫,只是鏤刻了梅花和鳳凰,卻讓人視覺上無比的清新舒服,登高望月,初春賞杜鵑,盛春了,桃花含笑,梨花雪白。 入冬之後,在露臺上張望大朵大朵的寒梅,如臨仙境。花園後還有一個溫泉池,浸泡在其中,解乏,活絡血管,寵辱皆忘。 慕辰成年後住的殷王府,花木的景緻也大致依照此地而打造。溫泉池卻是沒有的。不是任何天時地利都會早就溫泉。 慕辰一兩歲時,凌宛天每每下了朝,就來探望他們母子,幫楊德妃照料襁褓中慕辰。 “辰兒退燒了麼?” 凌宛天通常一進宮就緊張地東張西望,不停地找他的寶貝六兒。 通常是凌宛天早朝之前或者頭一天晚上,豆丁點大的慕辰或又病了。凌宛天親手抱著用層層包裹包住的孩兒,兜啊兜,拿著撥浪鼓做鬼臉,弄各種好玩的東西,逗他笑,哄他吃藥。 這些慕辰都不記得了,在他的印象中,依稀卻有父皇濃黑的鬍子和笑臉,記憶中,父皇是個英俊的美男子,但是極愛各種美人,也留下也不少兒女。 聽劉公公說,他不懂事的時候,還會笑,不會哭,他病得幾乎要斷氣也不會哭,只是用那雙漂亮的丹鳳目望著母妃或者父皇,或者雙目緊閉,眼瞼下的睫毛又濃又黑,與母妃極似。 慕辰唯一一次啼哭,還是他只有兩個月大的時候,被假裝來探望的皇后摔到地上時。 凌宛天早就想廢后,因為皇后的父親去世後,她的哥哥承擔不起輔佐帝王的大任,皇后又如此囂張跋扈,於是,凌宛天廢了劉後,封了周雄彥的妹妹周貴妃為新皇后。 不是不想側封慕辰的母親楊德妃,父皇凌宛天更想鞏固自己剛登基之後的帝位。 為了表達對他母子的歉意,為了慕辰的健康,父皇親自率人去王御醫的家中,送絹帛,送珠寶金銀。 慕辰稍大一些時,其他的妃嬪或者是為了巴結他母妃,或者是來搬弄是非,有時候會帶著皇子或者小公主來玩。 慕辰坐在小椅子上,用黑亮的瞳子盯著他們玩。 雲蕙公主還沒留頭髮,就已經滿身珠翠,她扯著他細白的小手腕,像梁頂的燕子似的嘰嘰喳喳,身上的首飾叮叮噹噹作響:“六哥六哥,你陪我去玩麒麟好不好嘛?” 慕辰搖一言不發,搖頭,蒼白的手腕比小他一歲的雲蕙公主還細些。 郭淑妃的宮中有個上了金漆的木麒麟,裝了大小幾百個鈴鐺,弟弟妹妹們在上面搖來搖去,又笑又跳,扭動著靈活的腰腿,將麒麟搖得不斷前後亂轉,他卻連坐上去都十分吃力,需要雙手攀著麒麟背,先把自己沉重的下半身搬上去,斜坐著,然後,將自己的廢腿挪到麒麟身子的另一邊。 通常,太監看不下去,會直接抱他上去。慕珣就哈哈大笑:“慕辰你不害臊啊,你看雲蕙妹妹都能自己上去。” 可我是個瘸子,癱子,木麒麟在我的□,像一匹死馬。 我是個活得沒有尊嚴的孩子。 儘管母妃願意親手照料他,卻不可能隨時在他身邊。母妃要侍奉父皇,還要幫皇后打典後宮。太皇太后時常會召見母妃,說是愛聽她撫琴,母妃得去侍奉。 那時候,就由宮女太監照顧他。他的身體,倚梅宮的好幾個太監和宮女都見過,擺弄過。 慕辰在心中大哭,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有一次,和兄弟姐妹們一起捉迷藏的時候,他搖著小輪椅笨拙地向前走,慕珣左躲右藏,跑得飛快,雲蕙公主甚至爬到小假山上,這時候,慕辰只能仰望頭頂上嬌笑的妹妹。 捉不到任何人,哭了,回到倚梅宮的時候,母妃摟著他瘦弱的身子,同他一起哭。 雲蕙公主笑靨如花:“六哥六哥,你要是不喜歡玩麒麟,咱們去捉蝴蝶吧。” 慕辰秀麗的眉毛一擰。 他只有五歲,想要用一隻手搖他的輪椅談何容易,他做不到。每次捉蝴蝶,捉蜻蜓,他就像個木頭人似的在花園裡發呆。 “七妹,六哥胸口疼。”六歲的慕辰認真地道。 其實不疼,可是,他不喜歡和這些生龍活虎的兄弟姐妹們玩。 他寧可自己埋頭讀兵<B>①3&#56;看&#26360;網</B>中,有金戈鐵馬,有壯麗山河,有沙場上的英雄和鐵血的漢子。他這輩子怕是不能騎馬了,可他扔管不住自己,他像是一塊吸水的海綿,不斷汲取著兵書中的一切。看書,小慕辰就想是看夢,夢中,他騎著高頭大馬,有時候是汗血寶馬,有時候是颯露紫,的盧,驦驌,他手持鐵戟,殺敵無數,將昭曜的疆土擴大到極限…… 六歲時候,他已經讀了好幾本兵書。 比起尚且背不出幾首詩的三哥慕珣,比起見了兵書就頭痛的五哥,他好得太多。過分早熟的慕辰,拿起書來,就成了個小大人,漂亮的丹鳳目熠熠閃爍,且不說那些皇子,比那些公主妹妹們都好看。 父皇有時候問他幾句兵書上的句子,他對答如流,凌宛天高興地抱著他,帶他去寢殿外的洗筆湖,看荷花。 不知為什麼,他喜歡父皇抱著他坐在父皇寢宮外的洗筆湖橋上。漢白玉的石材,用手摸上去涼颼颼的,父皇就用自己的披風或者大氅墊上,再把他放上去。 夕陽落山時,夕暉落在湖面上,璀璨得像另一個世界。身後的宮殿,高百尺。雄視整個皇城。 “辰兒,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要是腿好的話,該多好。” 有一次,凌宛天傷感地將他抱下洗筆湖的橋頭,嘆息道。成年之後,慕辰才知道,父皇一直想立自己為太子,可是,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而且他只是老六,又是殘廢,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 可他依舊喜歡讀兵書。 凌宛天特意請來教他讀書的師父,誇他過目不忘,卻不愛鑽研經子集。只對史稍微感興趣些。 後宮是另一個江湖。 楊德妃豔壓群芳,作為最受寵的皇妃,時常會受到皇后和其他妃嬪的排擠,甚至,有一次,周皇后讓太監將皇后服和龍袍塞在倚梅宮的角落,說是楊德妃想和他戍守邊疆的將軍父親要密謀造反,派人搜了出來。 凌宛天拍著桌子怒斥了皇后:“朕不是不允許任何人干涉倚梅宮的事嗎?你身為皇后,不母儀天下,卻排擠妃嬪,簡直是一派胡言!楊將軍已是知天命之年,只有楊妃一個女兒,楊妃只生了殘疾的辰兒,他們造反後繼有人嗎!” 結果,凌宛天將楊將軍調回京城,慢慢地,給他的職位越來越小。 “母妃,為什麼父皇會聽信別人的一面之詞!外公是好人!”慕辰搖著小輪椅,將一杯茶到膝蓋上,搖到母妃身邊,雙手遞上。 “乖孩子。”楊德妃十分安慰地道:“因為父皇是一國之君,是天下的統治者,他若是沒有防範之心,怕是江山也坐不穩。” “因為很多人都羨慕父皇,想當皇帝嗎?”慕辰問。 小小的他,還不知道皇權意味著什麼。 “是的。”楊妃說著,將小慕辰摟在懷裡,八歲的慕辰道:“是不是慕辰當上皇帝的話,別人就再也不會欺負你們了?” 這是慕辰頭一次萌生如此的念頭。 楊妃急忙捂住了他的嘴。 小慕辰的心口卻疼起來,疼得他嘴唇發紫,左半身麻木成一片,楊妃讓人請來王御醫。 王御醫來的看病的時候,經過父皇的允許和他的央求,總帶著他美麗的小女兒錦瑟,慕辰會留下她,有時候是真的照顧他,有時候卻是躲避那些嘲笑他的兄弟姐妹。 “六皇子,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 “六皇子,你帶我去看螢火蟲啊!” 小錦瑟總是變著法子給他自信。 慕辰卻總是被他的身體打擊自信。 有一次,他的心痛得厲害,睜不開眼,直不起腰,躺在床上不停地發抖,甚至痙攣,王御醫不停地給他按摩著,小錦瑟喂他服藥。終於,止住了疼痛,他的小床上卻一片狼藉。 小錦瑟打了一盆水,想要脫下他失禁的髒衣服,他紫漲著臉,連連拒絕:“你出去!” 小錦瑟卻笑道:“你不是病人嘛。” 然而,他早已經沒了反抗的力氣。 這便是兩人的第一次無間接觸。以至於,許多年以後,慕辰面對錦瑟的照顧,那般坦然。 不遠處的太后宮中,傳來了母妃的箏鳴,憂傷,冷清。 這一年,凌宛天帶來一個和他年紀相仿,卻比他結實十倍的英俊男孩,名叫阿忠。 “你要一輩子忠於慕辰,他是你一生的兄長,你一輩子的主人!”凌宛天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呼喝著。 “是,皇上!”男孩子響亮地道。 “老六,這是你的書童,也是你的貼身侍衛,你可以叫他弟弟。”凌宛天道。 男孩聞到一股麋鹿肉香,忍不住斜了長桌一眼。 “父皇,他可以和我吃一樣的東西嗎?”慕辰問。 “傻孩子,健康的男孩哪能吃那麼多補品?”凌宛天慈愛地笑道。 “從今之後,我來照顧你!”阿忠笑嘻嘻地去推他的小輪椅。 “六皇子,這句怎麼解釋啊?”阿忠經常和他一起看兵書,看不懂就問,他就解釋。 “六皇子,你要尿尿嗎?別不好意思說啊。皇上說了,我是你弟弟,咱們都是男人,你怕什麼?可是,我才比你小六個月,我們一樣大,不准你喊我弟弟!”阿忠憨厚地笑著,將小心地他攙下輪椅。 慕辰覺得,比起那些總是嘲笑他的兄弟姐妹,他更像自己的親兄弟。 慕辰九歲時,開始習武。 “我一個癱子,學什麼武?阿忠會保護我。” 一開始,他想起自己不便的腿,拒絕穿上短行裝,楊妃心疼他,便不再勸他。 若不是御醫的女兒,美麗的小錦瑟天天送糕點,他斷是不肯練劍。 錦瑟說,他舞劍的樣子很瀟灑,他就極力去學。 總會用得上的。 他想。 慕辰坐在特殊的小馬車上,和兄弟們一起打獵。 他幻想著,前面騎高頭大馬的兄長是先鋒,左將軍,右將軍,佈陣。 上林苑裡的野豬,野鴨,兔子,都是敵軍。 水淹?火燒? 這邊該佈置多少兵將?是圍攻強取?還是偷襲?或者從小道抄入,以精騎兵白斬? 他端坐在車上,幻想得熱血沸騰時,阿忠拍拍他的肩膀:“你要解手嗎?” 他的熱血瞬間冷卻。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廢腿,有拔劍砍掉他們的衝動。 “小六!你好歹也射殺一隻小野鴨給父皇看看啊!”這是慕瑄的聲音,刻意偽裝出的慈善,總帶著那麼一絲的假惺惺。 他的太子大哥一直如此,父皇的面前,對他百般愛護,父皇不在時的輕蔑,他讀得懂。 “哈哈哈!這隻野豬是我的啦!”這是慕珣三哥的聲音。毫不掩飾的挑釁,□裸的。 “三哥,不要這樣。”這是五哥的聲音。他不敢對自己好,卻從未害過自己。 “六弟,給你只小野雞,就說是你打的。”太子將手中最小的那隻野雞扔過來,那尚且是一隻雞雛,幼嫩的翅膀,無辜的黑眼睛。 慕辰對阿忠道:“放了它。” 阿忠將小雞扔出老遠,抽出長弓,拔箭,將天空中長嘶的大雁射殺了下來。 “給你!”阿忠撿起射穿了喉嚨的大雁,遞給慕辰。 慕辰咬牙推到一旁:“我自己來!” 劍法準,穩,一箭射中了一頭小羊的喉嚨,箭卻反彈下來,只傷了皮毛的小羊驚慌逃跑。它的脖頸,甚至沒有落下傷口,只留下一條小印子,像是在嘲笑他。 “活該,讓你個瘸子不好好吃飯!”阿忠恨恨地道。 從那之後,阿忠便一口一個瘸子、癱子。 可是,慕辰的飯量卻提不上去,吃多了,還會吐出來。 小錦瑟說:“慕辰,我給你做山楂糕吧。” 山楂糕很好吃,很開胃,他卻依舊瘦得像即將飛昇的仙人。 慕辰十四歲那年,莫崖人打到城下時,他辛苦練了六年的武功,壓根沒有用上。 “父皇,堅決不要獻出母妃!我願意去打仗!”慕辰拍著輪椅的扶手道。 凌宛天低下頭,默默看一眼他沉寂了十四年的腿,咽一口唾沫道:“昭曜律規定,男子十六歲以下不得參軍!” 慕辰將自己從輪椅上挪下來,雙膝跪在雪白的地毯上:“那也不能獻出母妃!” “放肆,你這是怎麼跟父皇說話的!”凌宛天甩袖而去。 他只覺得喉嚨一股腥甜湧上,鮮紅的液體一滴滴落入白毯,如雪天的紅梅。 三軍在城外開戰,太子帶著諸位皇子,在城牆上把守著,幾個哥哥都穿上的盔甲,慕辰也要了一副,可是,穿在身上,對他來說太寬鬆,太大了些,他望著城外烏雲一樣黑壓壓的韃子兵,服下一粒又一粒丸藥,雙目如炬。 烽煙四起,他的劍眉亦揚起。 他將手中的劍握緊,他血液沸騰:只要韃子兵上來,哪怕是死,他也要見一個殺一個! 韃子兵卻沒有機會攻上來。以他母妃的命換來的三軍士氣,終於鎮住了草原上的雄獅。 父皇凱旋而歸時,舉國歡騰,京城中的陳年酒都售罄,慕辰卻一襲白衣,頭扎白綢,孤獨地坐在倚梅宮的露臺上望月。 “癱子,你兩年後才能參軍,再等等。”阿忠敏捷地跳上露臺。 慕辰沒有應答,只是握著一枚梅花狀的珠釵,雙唇煞白。從那之後,他清冽蒼白的俊顏就是冰冷如霜,他再也沒有笑過。 他更勤勉地鑽研兵書,練習他的軟劍。 太子慕瑄和三哥慕珣也開始了長達十年的儲位之爭。 慕辰忍不住問左先生:“三哥為什麼那麼執著?” 左先生不語,開始為他朗誦一首駢文: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裡,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鹹陽……” 慕辰的丹鳳目熠熠迸射出灼人之光。 慕辰將阿忠送走,將自己積攢下的金子和貼身的玉璧全部送給阿忠當作盤纏和學費。 “學最好的武功。”慕辰毅然道,抬頭,倚梅宮外的天正藍。

倚梅宮

慕辰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父皇不單是他母子兩人的,卻是寵極了他母子。

一個月中,父皇總有二十多天是在這倚梅宮中度過。

“你是朕最愛的女人,辰兒是朕最疼的孩子。”

慕辰依稀記得,父皇凌宛天曾說過這句話,雖然,十多年後,他的行為表明他的愛是有限的。

二十年前的倚梅宮就是如此,不如皇后住的朝鸞宮華麗,卻是最清雅清冽的。

清冽的宮內佈置,漢白玉的高臺並無金漆綠畫,只是鏤刻了梅花和鳳凰,卻讓人視覺上無比的清新舒服,登高望月,初春賞杜鵑,盛春了,桃花含笑,梨花雪白。

入冬之後,在露臺上張望大朵大朵的寒梅,如臨仙境。花園後還有一個溫泉池,浸泡在其中,解乏,活絡血管,寵辱皆忘。

慕辰成年後住的殷王府,花木的景緻也大致依照此地而打造。溫泉池卻是沒有的。不是任何天時地利都會早就溫泉。

慕辰一兩歲時,凌宛天每每下了朝,就來探望他們母子,幫楊德妃照料襁褓中慕辰。

“辰兒退燒了麼?”

凌宛天通常一進宮就緊張地東張西望,不停地找他的寶貝六兒。

通常是凌宛天早朝之前或者頭一天晚上,豆丁點大的慕辰或又病了。凌宛天親手抱著用層層包裹包住的孩兒,兜啊兜,拿著撥浪鼓做鬼臉,弄各種好玩的東西,逗他笑,哄他吃藥。

這些慕辰都不記得了,在他的印象中,依稀卻有父皇濃黑的鬍子和笑臉,記憶中,父皇是個英俊的美男子,但是極愛各種美人,也留下也不少兒女。

聽劉公公說,他不懂事的時候,還會笑,不會哭,他病得幾乎要斷氣也不會哭,只是用那雙漂亮的丹鳳目望著母妃或者父皇,或者雙目緊閉,眼瞼下的睫毛又濃又黑,與母妃極似。

慕辰唯一一次啼哭,還是他只有兩個月大的時候,被假裝來探望的皇后摔到地上時。

凌宛天早就想廢后,因為皇后的父親去世後,她的哥哥承擔不起輔佐帝王的大任,皇后又如此囂張跋扈,於是,凌宛天廢了劉後,封了周雄彥的妹妹周貴妃為新皇后。

不是不想側封慕辰的母親楊德妃,父皇凌宛天更想鞏固自己剛登基之後的帝位。

為了表達對他母子的歉意,為了慕辰的健康,父皇親自率人去王御醫的家中,送絹帛,送珠寶金銀。

慕辰稍大一些時,其他的妃嬪或者是為了巴結他母妃,或者是來搬弄是非,有時候會帶著皇子或者小公主來玩。

慕辰坐在小椅子上,用黑亮的瞳子盯著他們玩。

雲蕙公主還沒留頭髮,就已經滿身珠翠,她扯著他細白的小手腕,像梁頂的燕子似的嘰嘰喳喳,身上的首飾叮叮噹噹作響:“六哥六哥,你陪我去玩麒麟好不好嘛?”

慕辰搖一言不發,搖頭,蒼白的手腕比小他一歲的雲蕙公主還細些。

郭淑妃的宮中有個上了金漆的木麒麟,裝了大小幾百個鈴鐺,弟弟妹妹們在上面搖來搖去,又笑又跳,扭動著靈活的腰腿,將麒麟搖得不斷前後亂轉,他卻連坐上去都十分吃力,需要雙手攀著麒麟背,先把自己沉重的下半身搬上去,斜坐著,然後,將自己的廢腿挪到麒麟身子的另一邊。

通常,太監看不下去,會直接抱他上去。慕珣就哈哈大笑:“慕辰你不害臊啊,你看雲蕙妹妹都能自己上去。”

可我是個瘸子,癱子,木麒麟在我的□,像一匹死馬。

我是個活得沒有尊嚴的孩子。

儘管母妃願意親手照料他,卻不可能隨時在他身邊。母妃要侍奉父皇,還要幫皇后打典後宮。太皇太后時常會召見母妃,說是愛聽她撫琴,母妃得去侍奉。

那時候,就由宮女太監照顧他。他的身體,倚梅宮的好幾個太監和宮女都見過,擺弄過。

慕辰在心中大哭,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有一次,和兄弟姐妹們一起捉迷藏的時候,他搖著小輪椅笨拙地向前走,慕珣左躲右藏,跑得飛快,雲蕙公主甚至爬到小假山上,這時候,慕辰只能仰望頭頂上嬌笑的妹妹。

捉不到任何人,哭了,回到倚梅宮的時候,母妃摟著他瘦弱的身子,同他一起哭。

雲蕙公主笑靨如花:“六哥六哥,你要是不喜歡玩麒麟,咱們去捉蝴蝶吧。”

慕辰秀麗的眉毛一擰。

他只有五歲,想要用一隻手搖他的輪椅談何容易,他做不到。每次捉蝴蝶,捉蜻蜓,他就像個木頭人似的在花園裡發呆。

“七妹,六哥胸口疼。”六歲的慕辰認真地道。

其實不疼,可是,他不喜歡和這些生龍活虎的兄弟姐妹們玩。

他寧可自己埋頭讀兵<B>①3&#56;看&#26360;網</B>中,有金戈鐵馬,有壯麗山河,有沙場上的英雄和鐵血的漢子。他這輩子怕是不能騎馬了,可他扔管不住自己,他像是一塊吸水的海綿,不斷汲取著兵書中的一切。看書,小慕辰就想是看夢,夢中,他騎著高頭大馬,有時候是汗血寶馬,有時候是颯露紫,的盧,驦驌,他手持鐵戟,殺敵無數,將昭曜的疆土擴大到極限……

六歲時候,他已經讀了好幾本兵書。

比起尚且背不出幾首詩的三哥慕珣,比起見了兵書就頭痛的五哥,他好得太多。過分早熟的慕辰,拿起書來,就成了個小大人,漂亮的丹鳳目熠熠閃爍,且不說那些皇子,比那些公主妹妹們都好看。

父皇有時候問他幾句兵書上的句子,他對答如流,凌宛天高興地抱著他,帶他去寢殿外的洗筆湖,看荷花。

不知為什麼,他喜歡父皇抱著他坐在父皇寢宮外的洗筆湖橋上。漢白玉的石材,用手摸上去涼颼颼的,父皇就用自己的披風或者大氅墊上,再把他放上去。

夕陽落山時,夕暉落在湖面上,璀璨得像另一個世界。身後的宮殿,高百尺。雄視整個皇城。

“辰兒,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要是腿好的話,該多好。”

有一次,凌宛天傷感地將他抱下洗筆湖的橋頭,嘆息道。成年之後,慕辰才知道,父皇一直想立自己為太子,可是,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而且他只是老六,又是殘廢,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

可他依舊喜歡讀兵書。

凌宛天特意請來教他讀書的師父,誇他過目不忘,卻不愛鑽研經子集。只對史稍微感興趣些。

後宮是另一個江湖。

楊德妃豔壓群芳,作為最受寵的皇妃,時常會受到皇后和其他妃嬪的排擠,甚至,有一次,周皇后讓太監將皇后服和龍袍塞在倚梅宮的角落,說是楊德妃想和他戍守邊疆的將軍父親要密謀造反,派人搜了出來。

凌宛天拍著桌子怒斥了皇后:“朕不是不允許任何人干涉倚梅宮的事嗎?你身為皇后,不母儀天下,卻排擠妃嬪,簡直是一派胡言!楊將軍已是知天命之年,只有楊妃一個女兒,楊妃只生了殘疾的辰兒,他們造反後繼有人嗎!”

結果,凌宛天將楊將軍調回京城,慢慢地,給他的職位越來越小。

“母妃,為什麼父皇會聽信別人的一面之詞!外公是好人!”慕辰搖著小輪椅,將一杯茶到膝蓋上,搖到母妃身邊,雙手遞上。

“乖孩子。”楊德妃十分安慰地道:“因為父皇是一國之君,是天下的統治者,他若是沒有防範之心,怕是江山也坐不穩。”

“因為很多人都羨慕父皇,想當皇帝嗎?”慕辰問。

小小的他,還不知道皇權意味著什麼。

“是的。”楊妃說著,將小慕辰摟在懷裡,八歲的慕辰道:“是不是慕辰當上皇帝的話,別人就再也不會欺負你們了?”

這是慕辰頭一次萌生如此的念頭。

楊妃急忙捂住了他的嘴。

小慕辰的心口卻疼起來,疼得他嘴唇發紫,左半身麻木成一片,楊妃讓人請來王御醫。

王御醫來的看病的時候,經過父皇的允許和他的央求,總帶著他美麗的小女兒錦瑟,慕辰會留下她,有時候是真的照顧他,有時候卻是躲避那些嘲笑他的兄弟姐妹。

“六皇子,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

“六皇子,你帶我去看螢火蟲啊!”

小錦瑟總是變著法子給他自信。

慕辰卻總是被他的身體打擊自信。

有一次,他的心痛得厲害,睜不開眼,直不起腰,躺在床上不停地發抖,甚至痙攣,王御醫不停地給他按摩著,小錦瑟喂他服藥。終於,止住了疼痛,他的小床上卻一片狼藉。

小錦瑟打了一盆水,想要脫下他失禁的髒衣服,他紫漲著臉,連連拒絕:“你出去!”

小錦瑟卻笑道:“你不是病人嘛。”

然而,他早已經沒了反抗的力氣。

這便是兩人的第一次無間接觸。以至於,許多年以後,慕辰面對錦瑟的照顧,那般坦然。

不遠處的太后宮中,傳來了母妃的箏鳴,憂傷,冷清。

這一年,凌宛天帶來一個和他年紀相仿,卻比他結實十倍的英俊男孩,名叫阿忠。

“你要一輩子忠於慕辰,他是你一生的兄長,你一輩子的主人!”凌宛天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呼喝著。

“是,皇上!”男孩子響亮地道。

“老六,這是你的書童,也是你的貼身侍衛,你可以叫他弟弟。”凌宛天道。

男孩聞到一股麋鹿肉香,忍不住斜了長桌一眼。

“父皇,他可以和我吃一樣的東西嗎?”慕辰問。

“傻孩子,健康的男孩哪能吃那麼多補品?”凌宛天慈愛地笑道。

“從今之後,我來照顧你!”阿忠笑嘻嘻地去推他的小輪椅。

“六皇子,這句怎麼解釋啊?”阿忠經常和他一起看兵書,看不懂就問,他就解釋。

“六皇子,你要尿尿嗎?別不好意思說啊。皇上說了,我是你弟弟,咱們都是男人,你怕什麼?可是,我才比你小六個月,我們一樣大,不准你喊我弟弟!”阿忠憨厚地笑著,將小心地他攙下輪椅。

慕辰覺得,比起那些總是嘲笑他的兄弟姐妹,他更像自己的親兄弟。

慕辰九歲時,開始習武。

“我一個癱子,學什麼武?阿忠會保護我。”

一開始,他想起自己不便的腿,拒絕穿上短行裝,楊妃心疼他,便不再勸他。

若不是御醫的女兒,美麗的小錦瑟天天送糕點,他斷是不肯練劍。

錦瑟說,他舞劍的樣子很瀟灑,他就極力去學。

總會用得上的。

他想。

慕辰坐在特殊的小馬車上,和兄弟們一起打獵。

他幻想著,前面騎高頭大馬的兄長是先鋒,左將軍,右將軍,佈陣。

上林苑裡的野豬,野鴨,兔子,都是敵軍。

水淹?火燒?

這邊該佈置多少兵將?是圍攻強取?還是偷襲?或者從小道抄入,以精騎兵白斬?

他端坐在車上,幻想得熱血沸騰時,阿忠拍拍他的肩膀:“你要解手嗎?”

他的熱血瞬間冷卻。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廢腿,有拔劍砍掉他們的衝動。

“小六!你好歹也射殺一隻小野鴨給父皇看看啊!”這是慕瑄的聲音,刻意偽裝出的慈善,總帶著那麼一絲的假惺惺。

他的太子大哥一直如此,父皇的面前,對他百般愛護,父皇不在時的輕蔑,他讀得懂。

“哈哈哈!這隻野豬是我的啦!”這是慕珣三哥的聲音。毫不掩飾的挑釁,□裸的。

“三哥,不要這樣。”這是五哥的聲音。他不敢對自己好,卻從未害過自己。

“六弟,給你只小野雞,就說是你打的。”太子將手中最小的那隻野雞扔過來,那尚且是一隻雞雛,幼嫩的翅膀,無辜的黑眼睛。

慕辰對阿忠道:“放了它。”

阿忠將小雞扔出老遠,抽出長弓,拔箭,將天空中長嘶的大雁射殺了下來。

“給你!”阿忠撿起射穿了喉嚨的大雁,遞給慕辰。

慕辰咬牙推到一旁:“我自己來!”

劍法準,穩,一箭射中了一頭小羊的喉嚨,箭卻反彈下來,只傷了皮毛的小羊驚慌逃跑。它的脖頸,甚至沒有落下傷口,只留下一條小印子,像是在嘲笑他。

“活該,讓你個瘸子不好好吃飯!”阿忠恨恨地道。

從那之後,阿忠便一口一個瘸子、癱子。

可是,慕辰的飯量卻提不上去,吃多了,還會吐出來。

小錦瑟說:“慕辰,我給你做山楂糕吧。”

山楂糕很好吃,很開胃,他卻依舊瘦得像即將飛昇的仙人。

慕辰十四歲那年,莫崖人打到城下時,他辛苦練了六年的武功,壓根沒有用上。

“父皇,堅決不要獻出母妃!我願意去打仗!”慕辰拍著輪椅的扶手道。

凌宛天低下頭,默默看一眼他沉寂了十四年的腿,咽一口唾沫道:“昭曜律規定,男子十六歲以下不得參軍!”

慕辰將自己從輪椅上挪下來,雙膝跪在雪白的地毯上:“那也不能獻出母妃!”

“放肆,你這是怎麼跟父皇說話的!”凌宛天甩袖而去。

他只覺得喉嚨一股腥甜湧上,鮮紅的液體一滴滴落入白毯,如雪天的紅梅。

三軍在城外開戰,太子帶著諸位皇子,在城牆上把守著,幾個哥哥都穿上的盔甲,慕辰也要了一副,可是,穿在身上,對他來說太寬鬆,太大了些,他望著城外烏雲一樣黑壓壓的韃子兵,服下一粒又一粒丸藥,雙目如炬。

烽煙四起,他的劍眉亦揚起。

他將手中的劍握緊,他血液沸騰:只要韃子兵上來,哪怕是死,他也要見一個殺一個!

韃子兵卻沒有機會攻上來。以他母妃的命換來的三軍士氣,終於鎮住了草原上的雄獅。

父皇凱旋而歸時,舉國歡騰,京城中的陳年酒都售罄,慕辰卻一襲白衣,頭扎白綢,孤獨地坐在倚梅宮的露臺上望月。

“癱子,你兩年後才能參軍,再等等。”阿忠敏捷地跳上露臺。

慕辰沒有應答,只是握著一枚梅花狀的珠釵,雙唇煞白。從那之後,他清冽蒼白的俊顏就是冰冷如霜,他再也沒有笑過。

他更勤勉地鑽研兵書,練習他的軟劍。

太子慕瑄和三哥慕珣也開始了長達十年的儲位之爭。

慕辰忍不住問左先生:“三哥為什麼那麼執著?”

左先生不語,開始為他朗誦一首駢文: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裡,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鹹陽……”

慕辰的丹鳳目熠熠迸射出灼人之光。

慕辰將阿忠送走,將自己積攢下的金子和貼身的玉璧全部送給阿忠當作盤纏和學費。

“學最好的武功。”慕辰毅然道,抬頭,倚梅宮外的天正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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