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番外 貓兔子與師叔

他一笑,蒼生盡誤·水何采采·5,457·2026/3/27

貓兔子與師叔 番外 它第一次睜開眼睛看世界的時候,眼前一片白茫茫,毛茸茸。 它敞開三瓣嘴,吮吸乳汁,直到第一根人參出現在它面前。 那時候,它剛長了三顆牙,上兩顆,下一顆,它整個身子只有巴掌一般大。 這是它第一次吃食物,它將整個人參都啃光,它的母親餓著肚子帶著它去尋找其他的人參。 可是,人參並不如想象中漫山都是,母親沒有找到,啃掉了一隻肥肥的野香菇。 它就和母親天天找野菌菇,野靈芝,人參,大約太陽昇起五六次之後,他們才能獲得一顆小人參,或者一顆大香菇,它長成巴掌般大的時候,四條腿有力氣了,有時候會三四天吃到一顆大的人參。 有一天,它的母親吃了毒蘑菇,再也沒有睜開眼睛,它哭夠了,用小爪子刨土,將母親埋掉,繼續哭,直到一顆大人參落在它眼前。 這輩子,它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大的人參。 它先衝著土坑中的母親拜了拜,埋掉一小半,將那一大半大口大口的吃掉,然後,它看到了一雙人類的大眼睛。 “師父,你看,這真是貓兔子啊!好可愛!” 好清甜的小女孩聲音。 它抬起頭,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望著這個女孩:白淨,長的挺好看。它高興地跳到她的肩膀上。 “好可愛,師父,我想養它!”女孩子逮著它的耳朵把它從肩膀上揪下來,抱在懷裡。 “它吃人參吃靈芝,你每天要花多少時間給它弄食物!”師父道:“你放棄吧!而且,人參是要給你師叔補身子的!” 它嘟著三瓣嘴,師父是個壞人。 “師父不是嫌我輕功不好麼。我可以天天練習呀!而且,他的眼淚可以給師叔治病!”女孩討好地向師父拱手。 它坐在女孩子的肩膀上,開始蹭她白嫩的臉。 “我求你啦,師父!” 小女孩撅著嘴,可憐巴巴地望著那個師父。 “好吧,半年內你的輕功還是不進步,就把它送走。”師父說。 從此,它就和那個小女孩一起過活,有時候,還有師叔。 女孩子上山的速度越來越快,它就用肥肥的小白腿攀在她肩膀上,努力不讓自己掉下來。可是,並不是每一天都能吃到人參。 小女孩要滿山上刨。有時候下雨她也去。實在弄不到人參和靈芝的時候,她就挖一些野蘑菇,或者帶它去菜市場,買大香菇。 小陶。師父和師叔這樣叫這個女孩子。 小陶除了練武,有時候會在師叔讀兵書的時候,跟著蹭學。師叔有一手很漂亮的字。 小陶一邊幫師叔煎藥,一面問這個問那個。師叔不厭其煩地教她。可是,師叔不能總在家中,他會去一些大戶人家,教那些富家子弟們學琴。 師叔有一手好的廚藝,把香菇燒得香飄千里,貓兔子吃得歡。可是,有時候師叔會生病,它就吃不到好菜了,小陶做的飯有點難吃。 秋天時,小陶帶著貓兔子上山,漫山都是紅葉,小陶哼著歌,採藥,挖人參,躺在大叔下睡覺,楓葉一片片蓋在她身上,臉上,她在夢中大喊:“衝啊!把韃子們趕回草原!”她手舞足蹈的把周圍的樹葉都弄得嘩嘩響。 醒來時候,小陶擦擦哈喇子,將小樹枝擺得一排一排的:“貓兔子,你看,這是打仗!” 小陶在楓樹葉下習武,貓兔子就站起來,學著人的樣子比劃。 沒有馬,小陶就騎著木頭馬,裝成將軍殺敵,左手,右手:“本大將軍堅決不放過你們!” 回到家,把挖來的人參切一點,給師叔入藥,剩下的都給貓兔子。 那個冬天特別冷,小陶買了一大堆香菇給它吃。可是,香菇十分輕,吃得分外的快,幾天之後,沒有吃的了。師父說:“你給它吃白菜怎麼樣?” 小陶將燉的大白菜豬肉粉條撥給它吃,它聞了聞,抬起小腦袋,黑溜溜的大眼睛滿是疑惑:這是讓我吃這個麼?沒有味道啊。 貓兔子搖搖頭。 小陶搓搓凍紅的手指頭:“師父,看來我得下山去。” 小陶將身上所有的錢都買了香菇,樂呵呵地扛了回來。師叔一邊咳嗽一邊燒香菇,真好吃。 十天後,下了很厚很厚的雪。那天,集市上沒有人賣東西,小陶給貓兔子縫了一件厚厚的棉花襖,粉紅色的,夾在腋下,帶它進山。 雪比鵝毛還厚。 小陶就拿著鐵鍬在雪裡挖啊挖,雪花將她的黑頭髮都鋪了厚厚一層。 “阿嚏!”小陶的小臉紅紅的,從上午一直挖到傍晚。 冬天天黑得特別快,那晚的夜色特別暗,貓兔子指指回家的路。它不要人參,它要小陶回家。 “嗚嗚嗚!” 貓兔子伸出肥肥的小毛爪,將小陶往山下牽。 “嗚嗚嗚!”貓兔子滿地打滾,它的小陶臉紅紅的,會凍壞的。 “煢煢,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你吃什麼呢?”小陶將它抱在懷裡:“我說養你,就要養好你啊,小東西。” 兩人說著,忽然,小陶眼前一亮。 揪著貓兔子的小棉襖,小陶就飛身往山下趕,她又回到鎮上,她飛身跳進一個大戶人家。 “不許叫!”小陶將它放進買菜的籃子裡,進了這家人的廚房。 香菇! 廚房裡沒有人,小陶將全部香菇包進籃子,心滿意足地要逃出去,卻迎面進來一個家丁,似乎是要偷吃什麼。 見到水靈靈的小陶,這家丁雙眼直勾勾的:“從哪兒來的漂亮小丫頭?你是幹嘛的?” 小陶靈機一動,笑道:“我是新來的丫鬟!” 那家丁見小陶打扮得雖不華麗,倒也光鮮動人,不像丫環:“胡說,我看你是來偷東西的吧!” 那家丁說著,就湊上前去,想去摸陶蓁白滑的下巴,陶蓁一腳踹出去,拎著籃子拔腿就跑。 “來人啊!有賊!”家丁不知死活地大叫。 陶蓁一圈將他打暈,貓兔子衝著衝進來的家丁順臉咬了一口,兩個人倉皇逃跑。 再次回到滄溟山角師父的院子時,香菇只剩下幾顆。 小陶凍得暈暈乎乎,師兄給熬了薑湯,她喝了,卻迷迷糊糊地發起高燒。 餓了一天的貓兔子將剩下的香菇吃完,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床上的小陶,眼睜睜地看著師父師叔逼她喝了很多水,然後用大牙給她把被角掖得仔仔細細,鑽進去給她暖被窩。 “明天不準出去了!“師父嚴厲地道。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小陶依舊晃晃悠悠地起了床。 師父大罵:“你寵愛煢煢也得有個限度吧!” “不是啊,師父,它不吃東西會餓死的。”陶蓁笑著,將自己穿成狗熊那麼厚,剛下床,卻腳下一軟,摔了一跤,抬頭憨笑。 天真,燦爛,明媚,純潔的笑。 小陶,我不吃人參,不吃香菇了,我要吃難吃的白菜。 貓兔子嗖地衝到廚房,叼出一顆生白菜到小陶的面前,甩開腮幫子就哧哧地咬。 味道一點都不香,水似的,有點難以下嚥,貓兔子像是吃靈芝一樣饕餮,一個勁兒的啃。 小陶,貓兔子希望你把病養好,吃再難吃的東西都沒關係。 貓兔子撒開小腿,再次躥回到廚房,用大牙叼著一塊大土豆來到小陶的面前。 好難吃,再難吃我也吃。 貓兔子啃得大牙鋥亮。 小陶的身體出奇的好,師叔給他煎了藥,她呼呼大睡了一天,就恢復了,第二天晚上,自己一個人跑出去偷香菇,回來的時候,她厚厚的大氅破了一大塊。 “你去打架了麼?”師叔質問道。 “嘿嘿。”小陶撓撓後腦勺。 師叔開始捂著嘴咳嗽:“大氅壞了那麼一大壞,我可給你縫不好,你自己縫吧。” 小陶就撅起小嘴:“師叔,我求你啦,師父要是知道我去偷東西還打架,會罵死我的!” 師叔將手爐遞給她,開始連夜幫小陶縫衣服。縫了一陣子,又開始不停地咳嗽。 “師叔,你休息吧,我學會了。”小陶笑道。 師叔捂著嘴猛地一咳,手裡有一大攤紅彤彤的東西。 “師叔!“小陶驚叫著。 “沒事啊。”師叔笑道:“每到冬天,我不就這樣麼。” 小陶一把奪過大氅:“我自己縫!” 大雪下了幾十天,小陶時常晚上出去,之後,春天來了,師叔的病越來越厲害。需要人參之類的補品,那些東西卻被小陶素日採摘的厲害,找不到。 小陶就翻遍了整座山為師叔找藥,也為貓兔子找吃的。找了幾十天,終於找到一顆大人參,小陶心疼地掰給貓兔子一小塊,貓兔子搖頭。 我已經學會吃蘑菇吃白菜土豆了。給師叔治病吧! “嗚嗚嗚嗚!” 這是小陶聽到的,她卻聽懂了。 “貓兔子真乖!”小陶把它放在肩膀上,折回去給師叔熬藥。 師父說:“讓貓兔子哭吧。它的眼淚是上好的藥引子。” 小陶問:“怎麼讓它哭?” 師父說:“用辣椒水。” 小陶急了:“把它的眼睛燻壞怎麼辦?” 師傅說:“要不,你哭下試試?” 小陶就走到師叔的床前,端詳著師叔憔悴而安詳的睡顏:依舊眉目清秀而英俊,卻瘦得蒼白,煞白。小陶就開始哭。貓兔子就坐在她的肩頭,用白絨絨的貓爪子給她抹淚。 “貓兔子,你也哭!”小陶說。 師叔被吵醒,虛弱地笑笑:“我還沒死呢,你們哭什麼。” “給你治病!”小陶說。 師叔略一思忖:“不是拿回人參來了麼?切一點,抹上芥末,它肯定吃。” 貓兔子果然被辣得淚汪汪的。 小陶將藥端到師叔面前的時候,師叔有些不忍地望著她肩頭的貓兔子,慚愧地笑笑:“小寶貝,難為你了。” 小陶眼圈一熱,師叔病成這樣,還願意與小畜分享藥材。 可是,就算有貓兔子的眼淚,師叔的身體卻一天天衰弱下去。 小陶每天除了練武,就是去抓藥,照顧師叔,在院子裡種的蘑菇也沒有時間管。 去挖人參,有時候要賣給藥店,換了足夠的錢,抓其他的藥。 貓兔子親眼看到小陶去當鋪當掉了她平時最喜歡的一隻珠花,然後抓了一大堆藥。 小陶又半夜出門啦。 小陶不再當東西,將珠花贖了回來。 師叔卻非常猛烈地咳嗽著:“小陶,把你偷的銀子送回去。用這種錢治病的藥,我不想喝,喝了身體也不會好。” 小陶不福氣道:“不是偷啊!這是劫富濟貧!貪官整天收人家的銀子,我們拿他點怎麼了!” 師叔道:“現在不是和你討論貪官咳咳咳……是和你討論偷盜!早在你拿香菇的時候咳咳咳……師叔就應該阻止你……” 貓兔子眨巴眨巴黑溜溜的大眼睛。不明白為什麼師叔不吃藥。 “將我的劍賣了吧,反正,師叔這輩子也用不上劍了。”師叔說。 “不行!那可是你的寶貝啊!”小陶說。 “那師叔就不喝藥。”師叔雙目一閉,扭頭咳道:“把珠花贖回來。” 師叔把牙關緊閉,小陶怎麼勸說也沒用,只得將銀子還了回去。第二天一早,她打了一個大包袱,帶上貓兔子,說要翻過這個山,去下一座山。 師父問:“來回就要十天。怕是沒有人給你師叔抓藥,我剛接了活兒,要十天內給鑄一把劍。” 因為師叔的病,師父已經出山為人打鐵。 師叔依舊在咳嗽,徹夜的咳。 小陶將自己的珠花再次卸下來,順便將手上的玉鐲子也摘掉了。 小陶一夜沒有閤眼,輾轉輾轉,第二天一大早,起床,飛針走線,把一塊老虎皮縫成一件小衣裳,給貓兔子穿在身上。 貓兔子立刻變成了一隻袖珍小老虎,只不過,有長耳朵。 “對不起,貓兔子,咱們去賣藝,給師叔治病,好不好?我也不想讓你辛苦,可是,師叔怕我變成壞人,不肯吃藥。”小陶又做了一個虎皮小帽子,給貓兔子戴在頭上。 小陶將一根鐵圈纏繞上摘來的野花,擎在手中:“貓兔子,跳!” 貓兔子也算通人性,從那圈子跳了過去,一大早,小陶就帶著貓兔子去了集市。 敲鑼打鼓,引來了一幫看客。 “那是個什麼玩意兒?小老虎?” “不對,是個大老鼠!” 眾人議論紛紛。 陶蓁笑道:“各位父老鄉親,我是小陶,這個小東西是煢煢,因為我們急著用錢,所以來賣藝了。表演的好,大家就給捧個場吧!” 小陶說著,便開始耍劍,身姿颯颯,輕盈如迴風舞雪。 一開始,眾人都叫好,看著看著,便乏味了:“小姑娘,你在幹什麼啊!我們想看這個小畜生表演!” 小陶便問:“你們要它表演什麼?” “翻跟頭啊,學人走路啊,鑽火坑啊!”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白胖子說。 小陶拿起那隻纏繞滿鮮花的鐵圈:“來,貓兔子,跳。” 貓兔子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那麼多人看著它,它不想跳。 “跳啊,貓兔子!”小陶急道。 貓兔子依舊不跳。 圍觀人走散了一大半。 “快跳啊!不然你賣的什麼藝!你乾脆去青樓賣笑吧!”那白胖子搖一把上好是摺扇道。 小陶急的滿臉是汗,使勁搖晃著鐵圈:“求求你,貓兔子,快跳吧!” 貓兔子終於理解,從鐵圈跳了過去。 白胖子道:“這也很普通啊,就這點本事,就想賺銀子?把鐵圈子點上火啊!” 小陶嚇得臉都白了:“畜生也是生命!” 白胖子上下打量著小陶:“不如,你賣身給大爺我當丫鬟吧,大爺給你銀子!” 小陶氣得道:“貓兔子還會學人打拳!是不是它學人打拳,就給銀子!” 白胖子道:“好啊,它要是會打拳,爺還你五十兩。” 小陶便牽著貓兔子的手,讓它站起來。 “跟我學,貓兔子!” 小陶開始慢慢打拳,貓兔子乖乖地,笨拙地模仿著。 那白胖子笑道:“我還以為是打得多好啊,你看它那個笨樣子!”說著,隨手扔下一兩銀子。本是要扔在地上,貓兔子一口咬住,顛顛地跑過去,遞給小陶。 小陶眼圈一紅,沒有哭。 所有人都已走散。 一兩銀子,只夠抓一天的藥。 小陶洩氣地將珠花和手鐲摘下,拿去了當鋪。 小陶帶著藥回到師叔的身邊,師叔正咳得厲害,急忙給他煎了藥。 “貓兔子,對不起,吃蘑菇吧。”小陶將蘑菇上撒上芥末,貓兔子邊吃邊掉淚,小陶也跟著掉淚。 這一晚,師叔病得特別厲害,小陶大半夜去請大夫,沒有銀子。小陶就跪在大夫的面前。貓兔子也歪歪扭扭地學著跪下了。 師叔的命再次從鬼門關救了回來。 小陶見賣藝不成,從此開始說書。 故事,都是師叔講給她聽的。 小陶賣力地講故事,手舞足蹈,激動的時候,甚至講到前朝的英雄徵戰沙場時,耍刀,舞槍,清甜的嗓子讓人聽得舒坦,除了中間小陶忍不住偷過一次,生意越來越好了。 每次說完書,貓兔子就學著人樣直立起肥肥的小身子,白絨絨的一雙爪子扛著一個深底的帽子,歪歪扭扭地走到人群中,要錢。 眼看到了梅雨季,靡雨紛紛,聽書的人又少了起來。 那一天,小陶又潛入縣太爺的家中,經歷了那麼多,她的武功越來好,幾十個人都拿她不得。 可是,師叔的身體越來越差。 師叔走的那一天,小陶哭得嗓子都啞了:“師叔,別離開我們!你不是說要看我成為戰功赫赫的將軍嗎!你說你打不了仗了,還有我!” 用遊絲般的聲腔道:“去追求你想要的吧。你可能失去快樂,師叔走了,會在另一個世界看著你成長。” 小陶大哭了好幾天。 從此,小陶就失去了那個比師父還疼自己的人。 當年小陶跟師父學練劍,跟師叔學兵法,其實是師叔獲準的。師叔從來都一襲白衣,溫和地,淡淡地笑著,清秀清瘦的面容,說話聲音溫文爾雅,舉止也優雅,像一個慈父。比起小陶身經百戰只知道打仗的父親,他多懂許多東西。 小陶覺得,自己是有兩個父親的。 這位師叔,讓她愛極了白衣的優雅男子,也讓她學到了不少用兵打仗時必需的常識。以至於,她在跟了慕辰之後,久經沙場,屢立戰功,她完成的是自己的理想,也是師叔的理想。

貓兔子與師叔 番外

它第一次睜開眼睛看世界的時候,眼前一片白茫茫,毛茸茸。

它敞開三瓣嘴,吮吸乳汁,直到第一根人參出現在它面前。

那時候,它剛長了三顆牙,上兩顆,下一顆,它整個身子只有巴掌一般大。

這是它第一次吃食物,它將整個人參都啃光,它的母親餓著肚子帶著它去尋找其他的人參。

可是,人參並不如想象中漫山都是,母親沒有找到,啃掉了一隻肥肥的野香菇。

它就和母親天天找野菌菇,野靈芝,人參,大約太陽昇起五六次之後,他們才能獲得一顆小人參,或者一顆大香菇,它長成巴掌般大的時候,四條腿有力氣了,有時候會三四天吃到一顆大的人參。

有一天,它的母親吃了毒蘑菇,再也沒有睜開眼睛,它哭夠了,用小爪子刨土,將母親埋掉,繼續哭,直到一顆大人參落在它眼前。

這輩子,它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大的人參。

它先衝著土坑中的母親拜了拜,埋掉一小半,將那一大半大口大口的吃掉,然後,它看到了一雙人類的大眼睛。

“師父,你看,這真是貓兔子啊!好可愛!”

好清甜的小女孩聲音。

它抬起頭,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望著這個女孩:白淨,長的挺好看。它高興地跳到她的肩膀上。

“好可愛,師父,我想養它!”女孩子逮著它的耳朵把它從肩膀上揪下來,抱在懷裡。

“它吃人參吃靈芝,你每天要花多少時間給它弄食物!”師父道:“你放棄吧!而且,人參是要給你師叔補身子的!”

它嘟著三瓣嘴,師父是個壞人。

“師父不是嫌我輕功不好麼。我可以天天練習呀!而且,他的眼淚可以給師叔治病!”女孩討好地向師父拱手。

它坐在女孩子的肩膀上,開始蹭她白嫩的臉。

“我求你啦,師父!”

小女孩撅著嘴,可憐巴巴地望著那個師父。

“好吧,半年內你的輕功還是不進步,就把它送走。”師父說。

從此,它就和那個小女孩一起過活,有時候,還有師叔。

女孩子上山的速度越來越快,它就用肥肥的小白腿攀在她肩膀上,努力不讓自己掉下來。可是,並不是每一天都能吃到人參。

小女孩要滿山上刨。有時候下雨她也去。實在弄不到人參和靈芝的時候,她就挖一些野蘑菇,或者帶它去菜市場,買大香菇。

小陶。師父和師叔這樣叫這個女孩子。

小陶除了練武,有時候會在師叔讀兵書的時候,跟著蹭學。師叔有一手很漂亮的字。

小陶一邊幫師叔煎藥,一面問這個問那個。師叔不厭其煩地教她。可是,師叔不能總在家中,他會去一些大戶人家,教那些富家子弟們學琴。

師叔有一手好的廚藝,把香菇燒得香飄千里,貓兔子吃得歡。可是,有時候師叔會生病,它就吃不到好菜了,小陶做的飯有點難吃。

秋天時,小陶帶著貓兔子上山,漫山都是紅葉,小陶哼著歌,採藥,挖人參,躺在大叔下睡覺,楓葉一片片蓋在她身上,臉上,她在夢中大喊:“衝啊!把韃子們趕回草原!”她手舞足蹈的把周圍的樹葉都弄得嘩嘩響。

醒來時候,小陶擦擦哈喇子,將小樹枝擺得一排一排的:“貓兔子,你看,這是打仗!”

小陶在楓樹葉下習武,貓兔子就站起來,學著人的樣子比劃。

沒有馬,小陶就騎著木頭馬,裝成將軍殺敵,左手,右手:“本大將軍堅決不放過你們!”

回到家,把挖來的人參切一點,給師叔入藥,剩下的都給貓兔子。

那個冬天特別冷,小陶買了一大堆香菇給它吃。可是,香菇十分輕,吃得分外的快,幾天之後,沒有吃的了。師父說:“你給它吃白菜怎麼樣?”

小陶將燉的大白菜豬肉粉條撥給它吃,它聞了聞,抬起小腦袋,黑溜溜的大眼睛滿是疑惑:這是讓我吃這個麼?沒有味道啊。

貓兔子搖搖頭。

小陶搓搓凍紅的手指頭:“師父,看來我得下山去。”

小陶將身上所有的錢都買了香菇,樂呵呵地扛了回來。師叔一邊咳嗽一邊燒香菇,真好吃。

十天後,下了很厚很厚的雪。那天,集市上沒有人賣東西,小陶給貓兔子縫了一件厚厚的棉花襖,粉紅色的,夾在腋下,帶它進山。

雪比鵝毛還厚。

小陶就拿著鐵鍬在雪裡挖啊挖,雪花將她的黑頭髮都鋪了厚厚一層。

“阿嚏!”小陶的小臉紅紅的,從上午一直挖到傍晚。

冬天天黑得特別快,那晚的夜色特別暗,貓兔子指指回家的路。它不要人參,它要小陶回家。

“嗚嗚嗚!”

貓兔子伸出肥肥的小毛爪,將小陶往山下牽。

“嗚嗚嗚!”貓兔子滿地打滾,它的小陶臉紅紅的,會凍壞的。

“煢煢,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你吃什麼呢?”小陶將它抱在懷裡:“我說養你,就要養好你啊,小東西。”

兩人說著,忽然,小陶眼前一亮。

揪著貓兔子的小棉襖,小陶就飛身往山下趕,她又回到鎮上,她飛身跳進一個大戶人家。

“不許叫!”小陶將它放進買菜的籃子裡,進了這家人的廚房。

香菇!

廚房裡沒有人,小陶將全部香菇包進籃子,心滿意足地要逃出去,卻迎面進來一個家丁,似乎是要偷吃什麼。

見到水靈靈的小陶,這家丁雙眼直勾勾的:“從哪兒來的漂亮小丫頭?你是幹嘛的?”

小陶靈機一動,笑道:“我是新來的丫鬟!”

那家丁見小陶打扮得雖不華麗,倒也光鮮動人,不像丫環:“胡說,我看你是來偷東西的吧!”

那家丁說著,就湊上前去,想去摸陶蓁白滑的下巴,陶蓁一腳踹出去,拎著籃子拔腿就跑。

“來人啊!有賊!”家丁不知死活地大叫。

陶蓁一圈將他打暈,貓兔子衝著衝進來的家丁順臉咬了一口,兩個人倉皇逃跑。

再次回到滄溟山角師父的院子時,香菇只剩下幾顆。

小陶凍得暈暈乎乎,師兄給熬了薑湯,她喝了,卻迷迷糊糊地發起高燒。

餓了一天的貓兔子將剩下的香菇吃完,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床上的小陶,眼睜睜地看著師父師叔逼她喝了很多水,然後用大牙給她把被角掖得仔仔細細,鑽進去給她暖被窩。

“明天不準出去了!“師父嚴厲地道。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小陶依舊晃晃悠悠地起了床。

師父大罵:“你寵愛煢煢也得有個限度吧!”

“不是啊,師父,它不吃東西會餓死的。”陶蓁笑著,將自己穿成狗熊那麼厚,剛下床,卻腳下一軟,摔了一跤,抬頭憨笑。

天真,燦爛,明媚,純潔的笑。

小陶,我不吃人參,不吃香菇了,我要吃難吃的白菜。

貓兔子嗖地衝到廚房,叼出一顆生白菜到小陶的面前,甩開腮幫子就哧哧地咬。

味道一點都不香,水似的,有點難以下嚥,貓兔子像是吃靈芝一樣饕餮,一個勁兒的啃。

小陶,貓兔子希望你把病養好,吃再難吃的東西都沒關係。

貓兔子撒開小腿,再次躥回到廚房,用大牙叼著一塊大土豆來到小陶的面前。

好難吃,再難吃我也吃。

貓兔子啃得大牙鋥亮。

小陶的身體出奇的好,師叔給他煎了藥,她呼呼大睡了一天,就恢復了,第二天晚上,自己一個人跑出去偷香菇,回來的時候,她厚厚的大氅破了一大塊。

“你去打架了麼?”師叔質問道。

“嘿嘿。”小陶撓撓後腦勺。

師叔開始捂著嘴咳嗽:“大氅壞了那麼一大壞,我可給你縫不好,你自己縫吧。”

小陶就撅起小嘴:“師叔,我求你啦,師父要是知道我去偷東西還打架,會罵死我的!”

師叔將手爐遞給她,開始連夜幫小陶縫衣服。縫了一陣子,又開始不停地咳嗽。

“師叔,你休息吧,我學會了。”小陶笑道。

師叔捂著嘴猛地一咳,手裡有一大攤紅彤彤的東西。

“師叔!“小陶驚叫著。

“沒事啊。”師叔笑道:“每到冬天,我不就這樣麼。”

小陶一把奪過大氅:“我自己縫!”

大雪下了幾十天,小陶時常晚上出去,之後,春天來了,師叔的病越來越厲害。需要人參之類的補品,那些東西卻被小陶素日採摘的厲害,找不到。

小陶就翻遍了整座山為師叔找藥,也為貓兔子找吃的。找了幾十天,終於找到一顆大人參,小陶心疼地掰給貓兔子一小塊,貓兔子搖頭。

我已經學會吃蘑菇吃白菜土豆了。給師叔治病吧!

“嗚嗚嗚嗚!”

這是小陶聽到的,她卻聽懂了。

“貓兔子真乖!”小陶把它放在肩膀上,折回去給師叔熬藥。

師父說:“讓貓兔子哭吧。它的眼淚是上好的藥引子。”

小陶問:“怎麼讓它哭?”

師父說:“用辣椒水。”

小陶急了:“把它的眼睛燻壞怎麼辦?”

師傅說:“要不,你哭下試試?”

小陶就走到師叔的床前,端詳著師叔憔悴而安詳的睡顏:依舊眉目清秀而英俊,卻瘦得蒼白,煞白。小陶就開始哭。貓兔子就坐在她的肩頭,用白絨絨的貓爪子給她抹淚。

“貓兔子,你也哭!”小陶說。

師叔被吵醒,虛弱地笑笑:“我還沒死呢,你們哭什麼。”

“給你治病!”小陶說。

師叔略一思忖:“不是拿回人參來了麼?切一點,抹上芥末,它肯定吃。”

貓兔子果然被辣得淚汪汪的。

小陶將藥端到師叔面前的時候,師叔有些不忍地望著她肩頭的貓兔子,慚愧地笑笑:“小寶貝,難為你了。”

小陶眼圈一熱,師叔病成這樣,還願意與小畜分享藥材。

可是,就算有貓兔子的眼淚,師叔的身體卻一天天衰弱下去。

小陶每天除了練武,就是去抓藥,照顧師叔,在院子裡種的蘑菇也沒有時間管。

去挖人參,有時候要賣給藥店,換了足夠的錢,抓其他的藥。

貓兔子親眼看到小陶去當鋪當掉了她平時最喜歡的一隻珠花,然後抓了一大堆藥。

小陶又半夜出門啦。

小陶不再當東西,將珠花贖了回來。

師叔卻非常猛烈地咳嗽著:“小陶,把你偷的銀子送回去。用這種錢治病的藥,我不想喝,喝了身體也不會好。”

小陶不福氣道:“不是偷啊!這是劫富濟貧!貪官整天收人家的銀子,我們拿他點怎麼了!”

師叔道:“現在不是和你討論貪官咳咳咳……是和你討論偷盜!早在你拿香菇的時候咳咳咳……師叔就應該阻止你……”

貓兔子眨巴眨巴黑溜溜的大眼睛。不明白為什麼師叔不吃藥。

“將我的劍賣了吧,反正,師叔這輩子也用不上劍了。”師叔說。

“不行!那可是你的寶貝啊!”小陶說。

“那師叔就不喝藥。”師叔雙目一閉,扭頭咳道:“把珠花贖回來。”

師叔把牙關緊閉,小陶怎麼勸說也沒用,只得將銀子還了回去。第二天一早,她打了一個大包袱,帶上貓兔子,說要翻過這個山,去下一座山。

師父問:“來回就要十天。怕是沒有人給你師叔抓藥,我剛接了活兒,要十天內給鑄一把劍。”

因為師叔的病,師父已經出山為人打鐵。

師叔依舊在咳嗽,徹夜的咳。

小陶將自己的珠花再次卸下來,順便將手上的玉鐲子也摘掉了。

小陶一夜沒有閤眼,輾轉輾轉,第二天一大早,起床,飛針走線,把一塊老虎皮縫成一件小衣裳,給貓兔子穿在身上。

貓兔子立刻變成了一隻袖珍小老虎,只不過,有長耳朵。

“對不起,貓兔子,咱們去賣藝,給師叔治病,好不好?我也不想讓你辛苦,可是,師叔怕我變成壞人,不肯吃藥。”小陶又做了一個虎皮小帽子,給貓兔子戴在頭上。

小陶將一根鐵圈纏繞上摘來的野花,擎在手中:“貓兔子,跳!”

貓兔子也算通人性,從那圈子跳了過去,一大早,小陶就帶著貓兔子去了集市。

敲鑼打鼓,引來了一幫看客。

“那是個什麼玩意兒?小老虎?”

“不對,是個大老鼠!”

眾人議論紛紛。

陶蓁笑道:“各位父老鄉親,我是小陶,這個小東西是煢煢,因為我們急著用錢,所以來賣藝了。表演的好,大家就給捧個場吧!”

小陶說著,便開始耍劍,身姿颯颯,輕盈如迴風舞雪。

一開始,眾人都叫好,看著看著,便乏味了:“小姑娘,你在幹什麼啊!我們想看這個小畜生表演!”

小陶便問:“你們要它表演什麼?”

“翻跟頭啊,學人走路啊,鑽火坑啊!”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白胖子說。

小陶拿起那隻纏繞滿鮮花的鐵圈:“來,貓兔子,跳。”

貓兔子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那麼多人看著它,它不想跳。

“跳啊,貓兔子!”小陶急道。

貓兔子依舊不跳。

圍觀人走散了一大半。

“快跳啊!不然你賣的什麼藝!你乾脆去青樓賣笑吧!”那白胖子搖一把上好是摺扇道。

小陶急的滿臉是汗,使勁搖晃著鐵圈:“求求你,貓兔子,快跳吧!”

貓兔子終於理解,從鐵圈跳了過去。

白胖子道:“這也很普通啊,就這點本事,就想賺銀子?把鐵圈子點上火啊!”

小陶嚇得臉都白了:“畜生也是生命!”

白胖子上下打量著小陶:“不如,你賣身給大爺我當丫鬟吧,大爺給你銀子!”

小陶氣得道:“貓兔子還會學人打拳!是不是它學人打拳,就給銀子!”

白胖子道:“好啊,它要是會打拳,爺還你五十兩。”

小陶便牽著貓兔子的手,讓它站起來。

“跟我學,貓兔子!”

小陶開始慢慢打拳,貓兔子乖乖地,笨拙地模仿著。

那白胖子笑道:“我還以為是打得多好啊,你看它那個笨樣子!”說著,隨手扔下一兩銀子。本是要扔在地上,貓兔子一口咬住,顛顛地跑過去,遞給小陶。

小陶眼圈一紅,沒有哭。

所有人都已走散。

一兩銀子,只夠抓一天的藥。

小陶洩氣地將珠花和手鐲摘下,拿去了當鋪。

小陶帶著藥回到師叔的身邊,師叔正咳得厲害,急忙給他煎了藥。

“貓兔子,對不起,吃蘑菇吧。”小陶將蘑菇上撒上芥末,貓兔子邊吃邊掉淚,小陶也跟著掉淚。

這一晚,師叔病得特別厲害,小陶大半夜去請大夫,沒有銀子。小陶就跪在大夫的面前。貓兔子也歪歪扭扭地學著跪下了。

師叔的命再次從鬼門關救了回來。

小陶見賣藝不成,從此開始說書。

故事,都是師叔講給她聽的。

小陶賣力地講故事,手舞足蹈,激動的時候,甚至講到前朝的英雄徵戰沙場時,耍刀,舞槍,清甜的嗓子讓人聽得舒坦,除了中間小陶忍不住偷過一次,生意越來越好了。

每次說完書,貓兔子就學著人樣直立起肥肥的小身子,白絨絨的一雙爪子扛著一個深底的帽子,歪歪扭扭地走到人群中,要錢。

眼看到了梅雨季,靡雨紛紛,聽書的人又少了起來。

那一天,小陶又潛入縣太爺的家中,經歷了那麼多,她的武功越來好,幾十個人都拿她不得。

可是,師叔的身體越來越差。

師叔走的那一天,小陶哭得嗓子都啞了:“師叔,別離開我們!你不是說要看我成為戰功赫赫的將軍嗎!你說你打不了仗了,還有我!”

用遊絲般的聲腔道:“去追求你想要的吧。你可能失去快樂,師叔走了,會在另一個世界看著你成長。”

小陶大哭了好幾天。

從此,小陶就失去了那個比師父還疼自己的人。

當年小陶跟師父學練劍,跟師叔學兵法,其實是師叔獲準的。師叔從來都一襲白衣,溫和地,淡淡地笑著,清秀清瘦的面容,說話聲音溫文爾雅,舉止也優雅,像一個慈父。比起小陶身經百戰只知道打仗的父親,他多懂許多東西。

小陶覺得,自己是有兩個父親的。

這位師叔,讓她愛極了白衣的優雅男子,也讓她學到了不少用兵打仗時必需的常識。以至於,她在跟了慕辰之後,久經沙場,屢立戰功,她完成的是自己的理想,也是師叔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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