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番外 貓兔子與師叔
貓兔子與師叔 番外
它第一次睜開眼睛看世界的時候,眼前一片白茫茫,毛茸茸。
它敞開三瓣嘴,吮吸乳汁,直到第一根人參出現在它面前。
那時候,它剛長了三顆牙,上兩顆,下一顆,它整個身子只有巴掌一般大。
這是它第一次吃食物,它將整個人參都啃光,它的母親餓著肚子帶著它去尋找其他的人參。
可是,人參並不如想象中漫山都是,母親沒有找到,啃掉了一隻肥肥的野香菇。
它就和母親天天找野菌菇,野靈芝,人參,大約太陽昇起五六次之後,他們才能獲得一顆小人參,或者一顆大香菇,它長成巴掌般大的時候,四條腿有力氣了,有時候會三四天吃到一顆大的人參。
有一天,它的母親吃了毒蘑菇,再也沒有睜開眼睛,它哭夠了,用小爪子刨土,將母親埋掉,繼續哭,直到一顆大人參落在它眼前。
這輩子,它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大的人參。
它先衝著土坑中的母親拜了拜,埋掉一小半,將那一大半大口大口的吃掉,然後,它看到了一雙人類的大眼睛。
“師父,你看,這真是貓兔子啊!好可愛!”
好清甜的小女孩聲音。
它抬起頭,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望著這個女孩:白淨,長的挺好看。它高興地跳到她的肩膀上。
“好可愛,師父,我想養它!”女孩子逮著它的耳朵把它從肩膀上揪下來,抱在懷裡。
“它吃人參吃靈芝,你每天要花多少時間給它弄食物!”師父道:“你放棄吧!而且,人參是要給你師叔補身子的!”
它嘟著三瓣嘴,師父是個壞人。
“師父不是嫌我輕功不好麼。我可以天天練習呀!而且,他的眼淚可以給師叔治病!”女孩討好地向師父拱手。
它坐在女孩子的肩膀上,開始蹭她白嫩的臉。
“我求你啦,師父!”
小女孩撅著嘴,可憐巴巴地望著那個師父。
“好吧,半年內你的輕功還是不進步,就把它送走。”師父說。
從此,它就和那個小女孩一起過活,有時候,還有師叔。
女孩子上山的速度越來越快,它就用肥肥的小白腿攀在她肩膀上,努力不讓自己掉下來。可是,並不是每一天都能吃到人參。
小女孩要滿山上刨。有時候下雨她也去。實在弄不到人參和靈芝的時候,她就挖一些野蘑菇,或者帶它去菜市場,買大香菇。
小陶。師父和師叔這樣叫這個女孩子。
小陶除了練武,有時候會在師叔讀兵書的時候,跟著蹭學。師叔有一手很漂亮的字。
小陶一邊幫師叔煎藥,一面問這個問那個。師叔不厭其煩地教她。可是,師叔不能總在家中,他會去一些大戶人家,教那些富家子弟們學琴。
師叔有一手好的廚藝,把香菇燒得香飄千里,貓兔子吃得歡。可是,有時候師叔會生病,它就吃不到好菜了,小陶做的飯有點難吃。
秋天時,小陶帶著貓兔子上山,漫山都是紅葉,小陶哼著歌,採藥,挖人參,躺在大叔下睡覺,楓葉一片片蓋在她身上,臉上,她在夢中大喊:“衝啊!把韃子們趕回草原!”她手舞足蹈的把周圍的樹葉都弄得嘩嘩響。
醒來時候,小陶擦擦哈喇子,將小樹枝擺得一排一排的:“貓兔子,你看,這是打仗!”
小陶在楓樹葉下習武,貓兔子就站起來,學著人的樣子比劃。
沒有馬,小陶就騎著木頭馬,裝成將軍殺敵,左手,右手:“本大將軍堅決不放過你們!”
回到家,把挖來的人參切一點,給師叔入藥,剩下的都給貓兔子。
那個冬天特別冷,小陶買了一大堆香菇給它吃。可是,香菇十分輕,吃得分外的快,幾天之後,沒有吃的了。師父說:“你給它吃白菜怎麼樣?”
小陶將燉的大白菜豬肉粉條撥給它吃,它聞了聞,抬起小腦袋,黑溜溜的大眼睛滿是疑惑:這是讓我吃這個麼?沒有味道啊。
貓兔子搖搖頭。
小陶搓搓凍紅的手指頭:“師父,看來我得下山去。”
小陶將身上所有的錢都買了香菇,樂呵呵地扛了回來。師叔一邊咳嗽一邊燒香菇,真好吃。
十天後,下了很厚很厚的雪。那天,集市上沒有人賣東西,小陶給貓兔子縫了一件厚厚的棉花襖,粉紅色的,夾在腋下,帶它進山。
雪比鵝毛還厚。
小陶就拿著鐵鍬在雪裡挖啊挖,雪花將她的黑頭髮都鋪了厚厚一層。
“阿嚏!”小陶的小臉紅紅的,從上午一直挖到傍晚。
冬天天黑得特別快,那晚的夜色特別暗,貓兔子指指回家的路。它不要人參,它要小陶回家。
“嗚嗚嗚!”
貓兔子伸出肥肥的小毛爪,將小陶往山下牽。
“嗚嗚嗚!”貓兔子滿地打滾,它的小陶臉紅紅的,會凍壞的。
“煢煢,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你吃什麼呢?”小陶將它抱在懷裡:“我說養你,就要養好你啊,小東西。”
兩人說著,忽然,小陶眼前一亮。
揪著貓兔子的小棉襖,小陶就飛身往山下趕,她又回到鎮上,她飛身跳進一個大戶人家。
“不許叫!”小陶將它放進買菜的籃子裡,進了這家人的廚房。
香菇!
廚房裡沒有人,小陶將全部香菇包進籃子,心滿意足地要逃出去,卻迎面進來一個家丁,似乎是要偷吃什麼。
見到水靈靈的小陶,這家丁雙眼直勾勾的:“從哪兒來的漂亮小丫頭?你是幹嘛的?”
小陶靈機一動,笑道:“我是新來的丫鬟!”
那家丁見小陶打扮得雖不華麗,倒也光鮮動人,不像丫環:“胡說,我看你是來偷東西的吧!”
那家丁說著,就湊上前去,想去摸陶蓁白滑的下巴,陶蓁一腳踹出去,拎著籃子拔腿就跑。
“來人啊!有賊!”家丁不知死活地大叫。
陶蓁一圈將他打暈,貓兔子衝著衝進來的家丁順臉咬了一口,兩個人倉皇逃跑。
再次回到滄溟山角師父的院子時,香菇只剩下幾顆。
小陶凍得暈暈乎乎,師兄給熬了薑湯,她喝了,卻迷迷糊糊地發起高燒。
餓了一天的貓兔子將剩下的香菇吃完,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床上的小陶,眼睜睜地看著師父師叔逼她喝了很多水,然後用大牙給她把被角掖得仔仔細細,鑽進去給她暖被窩。
“明天不準出去了!“師父嚴厲地道。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小陶依舊晃晃悠悠地起了床。
師父大罵:“你寵愛煢煢也得有個限度吧!”
“不是啊,師父,它不吃東西會餓死的。”陶蓁笑著,將自己穿成狗熊那麼厚,剛下床,卻腳下一軟,摔了一跤,抬頭憨笑。
天真,燦爛,明媚,純潔的笑。
小陶,我不吃人參,不吃香菇了,我要吃難吃的白菜。
貓兔子嗖地衝到廚房,叼出一顆生白菜到小陶的面前,甩開腮幫子就哧哧地咬。
味道一點都不香,水似的,有點難以下嚥,貓兔子像是吃靈芝一樣饕餮,一個勁兒的啃。
小陶,貓兔子希望你把病養好,吃再難吃的東西都沒關係。
貓兔子撒開小腿,再次躥回到廚房,用大牙叼著一塊大土豆來到小陶的面前。
好難吃,再難吃我也吃。
貓兔子啃得大牙鋥亮。
小陶的身體出奇的好,師叔給他煎了藥,她呼呼大睡了一天,就恢復了,第二天晚上,自己一個人跑出去偷香菇,回來的時候,她厚厚的大氅破了一大塊。
“你去打架了麼?”師叔質問道。
“嘿嘿。”小陶撓撓後腦勺。
師叔開始捂著嘴咳嗽:“大氅壞了那麼一大壞,我可給你縫不好,你自己縫吧。”
小陶就撅起小嘴:“師叔,我求你啦,師父要是知道我去偷東西還打架,會罵死我的!”
師叔將手爐遞給她,開始連夜幫小陶縫衣服。縫了一陣子,又開始不停地咳嗽。
“師叔,你休息吧,我學會了。”小陶笑道。
師叔捂著嘴猛地一咳,手裡有一大攤紅彤彤的東西。
“師叔!“小陶驚叫著。
“沒事啊。”師叔笑道:“每到冬天,我不就這樣麼。”
小陶一把奪過大氅:“我自己縫!”
大雪下了幾十天,小陶時常晚上出去,之後,春天來了,師叔的病越來越厲害。需要人參之類的補品,那些東西卻被小陶素日採摘的厲害,找不到。
小陶就翻遍了整座山為師叔找藥,也為貓兔子找吃的。找了幾十天,終於找到一顆大人參,小陶心疼地掰給貓兔子一小塊,貓兔子搖頭。
我已經學會吃蘑菇吃白菜土豆了。給師叔治病吧!
“嗚嗚嗚嗚!”
這是小陶聽到的,她卻聽懂了。
“貓兔子真乖!”小陶把它放在肩膀上,折回去給師叔熬藥。
師父說:“讓貓兔子哭吧。它的眼淚是上好的藥引子。”
小陶問:“怎麼讓它哭?”
師父說:“用辣椒水。”
小陶急了:“把它的眼睛燻壞怎麼辦?”
師傅說:“要不,你哭下試試?”
小陶就走到師叔的床前,端詳著師叔憔悴而安詳的睡顏:依舊眉目清秀而英俊,卻瘦得蒼白,煞白。小陶就開始哭。貓兔子就坐在她的肩頭,用白絨絨的貓爪子給她抹淚。
“貓兔子,你也哭!”小陶說。
師叔被吵醒,虛弱地笑笑:“我還沒死呢,你們哭什麼。”
“給你治病!”小陶說。
師叔略一思忖:“不是拿回人參來了麼?切一點,抹上芥末,它肯定吃。”
貓兔子果然被辣得淚汪汪的。
小陶將藥端到師叔面前的時候,師叔有些不忍地望著她肩頭的貓兔子,慚愧地笑笑:“小寶貝,難為你了。”
小陶眼圈一熱,師叔病成這樣,還願意與小畜分享藥材。
可是,就算有貓兔子的眼淚,師叔的身體卻一天天衰弱下去。
小陶每天除了練武,就是去抓藥,照顧師叔,在院子裡種的蘑菇也沒有時間管。
去挖人參,有時候要賣給藥店,換了足夠的錢,抓其他的藥。
貓兔子親眼看到小陶去當鋪當掉了她平時最喜歡的一隻珠花,然後抓了一大堆藥。
小陶又半夜出門啦。
小陶不再當東西,將珠花贖了回來。
師叔卻非常猛烈地咳嗽著:“小陶,把你偷的銀子送回去。用這種錢治病的藥,我不想喝,喝了身體也不會好。”
小陶不福氣道:“不是偷啊!這是劫富濟貧!貪官整天收人家的銀子,我們拿他點怎麼了!”
師叔道:“現在不是和你討論貪官咳咳咳……是和你討論偷盜!早在你拿香菇的時候咳咳咳……師叔就應該阻止你……”
貓兔子眨巴眨巴黑溜溜的大眼睛。不明白為什麼師叔不吃藥。
“將我的劍賣了吧,反正,師叔這輩子也用不上劍了。”師叔說。
“不行!那可是你的寶貝啊!”小陶說。
“那師叔就不喝藥。”師叔雙目一閉,扭頭咳道:“把珠花贖回來。”
師叔把牙關緊閉,小陶怎麼勸說也沒用,只得將銀子還了回去。第二天一早,她打了一個大包袱,帶上貓兔子,說要翻過這個山,去下一座山。
師父問:“來回就要十天。怕是沒有人給你師叔抓藥,我剛接了活兒,要十天內給鑄一把劍。”
因為師叔的病,師父已經出山為人打鐵。
師叔依舊在咳嗽,徹夜的咳。
小陶將自己的珠花再次卸下來,順便將手上的玉鐲子也摘掉了。
小陶一夜沒有閤眼,輾轉輾轉,第二天一大早,起床,飛針走線,把一塊老虎皮縫成一件小衣裳,給貓兔子穿在身上。
貓兔子立刻變成了一隻袖珍小老虎,只不過,有長耳朵。
“對不起,貓兔子,咱們去賣藝,給師叔治病,好不好?我也不想讓你辛苦,可是,師叔怕我變成壞人,不肯吃藥。”小陶又做了一個虎皮小帽子,給貓兔子戴在頭上。
小陶將一根鐵圈纏繞上摘來的野花,擎在手中:“貓兔子,跳!”
貓兔子也算通人性,從那圈子跳了過去,一大早,小陶就帶著貓兔子去了集市。
敲鑼打鼓,引來了一幫看客。
“那是個什麼玩意兒?小老虎?”
“不對,是個大老鼠!”
眾人議論紛紛。
陶蓁笑道:“各位父老鄉親,我是小陶,這個小東西是煢煢,因為我們急著用錢,所以來賣藝了。表演的好,大家就給捧個場吧!”
小陶說著,便開始耍劍,身姿颯颯,輕盈如迴風舞雪。
一開始,眾人都叫好,看著看著,便乏味了:“小姑娘,你在幹什麼啊!我們想看這個小畜生表演!”
小陶便問:“你們要它表演什麼?”
“翻跟頭啊,學人走路啊,鑽火坑啊!”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白胖子說。
小陶拿起那隻纏繞滿鮮花的鐵圈:“來,貓兔子,跳。”
貓兔子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那麼多人看著它,它不想跳。
“跳啊,貓兔子!”小陶急道。
貓兔子依舊不跳。
圍觀人走散了一大半。
“快跳啊!不然你賣的什麼藝!你乾脆去青樓賣笑吧!”那白胖子搖一把上好是摺扇道。
小陶急的滿臉是汗,使勁搖晃著鐵圈:“求求你,貓兔子,快跳吧!”
貓兔子終於理解,從鐵圈跳了過去。
白胖子道:“這也很普通啊,就這點本事,就想賺銀子?把鐵圈子點上火啊!”
小陶嚇得臉都白了:“畜生也是生命!”
白胖子上下打量著小陶:“不如,你賣身給大爺我當丫鬟吧,大爺給你銀子!”
小陶氣得道:“貓兔子還會學人打拳!是不是它學人打拳,就給銀子!”
白胖子道:“好啊,它要是會打拳,爺還你五十兩。”
小陶便牽著貓兔子的手,讓它站起來。
“跟我學,貓兔子!”
小陶開始慢慢打拳,貓兔子乖乖地,笨拙地模仿著。
那白胖子笑道:“我還以為是打得多好啊,你看它那個笨樣子!”說著,隨手扔下一兩銀子。本是要扔在地上,貓兔子一口咬住,顛顛地跑過去,遞給小陶。
小陶眼圈一紅,沒有哭。
所有人都已走散。
一兩銀子,只夠抓一天的藥。
小陶洩氣地將珠花和手鐲摘下,拿去了當鋪。
小陶帶著藥回到師叔的身邊,師叔正咳得厲害,急忙給他煎了藥。
“貓兔子,對不起,吃蘑菇吧。”小陶將蘑菇上撒上芥末,貓兔子邊吃邊掉淚,小陶也跟著掉淚。
這一晚,師叔病得特別厲害,小陶大半夜去請大夫,沒有銀子。小陶就跪在大夫的面前。貓兔子也歪歪扭扭地學著跪下了。
師叔的命再次從鬼門關救了回來。
小陶見賣藝不成,從此開始說書。
故事,都是師叔講給她聽的。
小陶賣力地講故事,手舞足蹈,激動的時候,甚至講到前朝的英雄徵戰沙場時,耍刀,舞槍,清甜的嗓子讓人聽得舒坦,除了中間小陶忍不住偷過一次,生意越來越好了。
每次說完書,貓兔子就學著人樣直立起肥肥的小身子,白絨絨的一雙爪子扛著一個深底的帽子,歪歪扭扭地走到人群中,要錢。
眼看到了梅雨季,靡雨紛紛,聽書的人又少了起來。
那一天,小陶又潛入縣太爺的家中,經歷了那麼多,她的武功越來好,幾十個人都拿她不得。
可是,師叔的身體越來越差。
師叔走的那一天,小陶哭得嗓子都啞了:“師叔,別離開我們!你不是說要看我成為戰功赫赫的將軍嗎!你說你打不了仗了,還有我!”
用遊絲般的聲腔道:“去追求你想要的吧。你可能失去快樂,師叔走了,會在另一個世界看著你成長。”
小陶大哭了好幾天。
從此,小陶就失去了那個比師父還疼自己的人。
當年小陶跟師父學練劍,跟師叔學兵法,其實是師叔獲準的。師叔從來都一襲白衣,溫和地,淡淡地笑著,清秀清瘦的面容,說話聲音溫文爾雅,舉止也優雅,像一個慈父。比起小陶身經百戰只知道打仗的父親,他多懂許多東西。
小陶覺得,自己是有兩個父親的。
這位師叔,讓她愛極了白衣的優雅男子,也讓她學到了不少用兵打仗時必需的常識。以至於,她在跟了慕辰之後,久經沙場,屢立戰功,她完成的是自己的理想,也是師叔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