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番外 天瑟帝九年(上)

他一笑,蒼生盡誤·水何采采·1,986·2026/3/27

天瑟帝九年番外 天瑟帝九年。 上元節時分,帝慕辰與民同樂,御製宮燈無數,並由陶後親手推扶著走向皇城最繁華的街頭,親手點燃煙火。 那一晚,千處萬處璀璨輝耀,猶如白晝,那一夜,千萬百姓走向街頭,千萬多雪花也趕來鑑證盛世。 當晚,慕辰身染微恙,引發舊疾,之後的時日,幾乎都被牢牢釘在了龍床上。 起初,他勉強側坐於床榻之上批閱奏摺,後來,他左肩處疼痛加重,心痛病整夜整夜的發作,只得臥著,陶後親口頌於他聽,再後來,陶後恐他心疾加重,便只得趁夜深人靜時自行批閱。 更多的時間,陶後耽在慕辰的床頭,喂水餵飯,親手照料,幾乎不假手於人,連平時太監宮女們能做的,幾乎都接手過來。 一日清晨,陶蓁為他梳理三千絲白髮時,一根雪絲順著犀角梳柔滑落下,灑落在陶蓁垂下的烏髮上,揉在一處,粘連不分。 慕辰默默地望著那長長的雪絲,吃力地抬起清瘦的手臂,蒼白的手指顫巍巍地,取下那根透著亮色的白髮,揮手,白髮悄然落在地毯上,再也尋不到。 西方的霧漣國上供的地毯,白孔雀圖案,無瑕的孔雀的身後,是一輪無限放大的紅日。 陶蓁手中的犀角梳,是南方上供的。 現在的昭曜,已不可同日而語,雖未四海歸一,卻亦是八方來朝。 他的身體,亦如沙上建築的高塔,本已千瘡百孔,如今更不復當年。 他的皇后,卻依舊年輕美貌呵。 雪白的肌膚,晶瑩的大眼睛,纖細的腰肢,微笑時,一口皓齒明鮮,眼角甚至沒有一絲細紋,一點都不像兩個孩子的母親。 當然,她也不太像皇后。 兩人更像是一對平凡的夫妻,他從不讓她跪拜,他直呼她的暱稱,小陶。 小陶在服侍他漱口,為他洗臉,擦身。 他曾說,這種事讓太監來。 小陶微笑著,將手中的絲帕在溫水中輕輕濯洗:“心疼我嗎?那就快點好起來吧。“ 慕辰努力讓自己好起來,皇兒弘兒背兵法的時候,他勉力坐起來,悉心解釋,他美麗的小公主喂他吃粥時,他勉力張口,試圖讓妻子女兒開心,卻在陣陣不適中全都吐了出來。 嘔吐物中,還帶著豔紅的血絲。 三歲的女兒吉兒嚇得大哭,肥肥的手指撥弄著他蒼白的面龐大呼:“爹爹!爹爹!” 六歲的弘兒站在病榻前,只是叫一聲父皇,然後,側身吩咐太監:“快叫御醫來!” 弘兒自幼老成,相貌也十分像他。所幸的是,弘兒身體健康,也比他有親和力,他懂得與自己的書童——一個與他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子分食物,打獵的時候,和侍衛們茹毛飲血。 是的,六歲的孩子,居然會打獵了。 這一點,似乎是繼承了陶蓁的。 或許,兒子會成長為一代明君,會跨上一匹烏米爾供奉的好馬,馳騁沙場,一統宇內,可惜,他似乎等不到這一天了。 像一個普通家庭一般,男主人病重時,整個家庭的成員,都是神色沉重。 太子乾脆在皇帝的寢殿讀書。 小公主喜歡擺弄一把布制的劍,時不時看看病榻上的爹爹,一拿著布劍,一手拿布娃娃跟爹爹說話。 “爹爹,爹爹,看吉兒擺陣。” “爹爹,爹爹,你想喝水麼,吉兒讓陳公公給爹爹泡參茶。” “爹爹,爹爹,你要尿尿麼?”好奇的小寶貝端起床下的白玉壺,被陳公公攔住了。 吉兒像只小燕一般唧唧喳喳,好靜的慕辰卻不覺得聒噪,反覺得可樂:“爹爹爹爹,我要當將軍,長大之後給哥哥打天下!” “男人的天下,不用女人操心。”弘兒冷冷地斜了妹妹一眼,道。 “不準欺負妹妹,女人怎麼了?” 這是小陶的聲音。 “女人不怎麼了,是男人就要保護女人。”弘兒說。 他略帶欣慰地牽起蒼白的唇角。 他不夠強大的時候,保護不了他的女人。他足夠強大的時候,他又需要他的女人來照顧,他還想多活幾年,照顧他們。 小陶雙手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苦藥,苦香四溢。 藥,他這輩子,最忠實又最不可靠的朋友。 慕辰多想抱抱他的小公主,多想教導弘兒一番,可惜,他話說的力氣都沒有。 昏昏沉沉地入了眠。一睡,似乎已過百年。 醒來時,春風透過微微開啟的窗子,拂面而過,四肢百骸似乎也醒過來一般。 “小陶。”他輕輕呼喚。 小陶趴在不遠處的八仙桌上頭一磕一磕,手上還有一卷奏摺,剛批閱完不久,墨汁未乾。 他不忍再喚。 她卻醒了。 她開始忙碌。喂他喝水,幫他活動四肢,用軟玉小心翼翼地幫他小解,小心程度,讓他身體癢癢的。 春風吹起他的白髮,搔得他臉癢癢的,他的長睫,也癢癢的。 慕辰開始好起來。 他慢慢地能坐起身來,能吃得下粥了。 他說話也有了些氣力時候,招來曾為他母親修建倚梅宮的著名工匠,他要為他的皇后建一座宮殿,除此之外,他再無他法表達。 他要讓她在自己走之前,有個清幽嫻雅的居所。 陶蓁卻拒絕了。 “你當了一世的英主,不要為了我勞民傷財當昏君。”陶蓁說。 暮春的一個午後,御花園忽然飛來如雲似瀑般的藍蝶。 並非手工所制,乃真藍蝶,如錦,似織。 慕辰在陶蓁的攙扶下,坐上輪椅,著一身月白色的衫子,來到一簇簇的蘭花前。 千萬藍蝶,竟棲落於帝王的身上:肩頭,膝蓋,胸前,白髮上,蒼白的手指上。 就是這藍蝶,他曾用來襲敵無數,奪得大捷。 就是這藍蝶,使他從一開始就勝過那位少數民族的王子,他永遠是自己的手下敗將。 只要他還在,烏米爾永遠不能拿走昭曜的一牛一馬,哪怕一針一線。 可是,如果有一天,他凌慕辰不在了呢?

天瑟帝九年番外

天瑟帝九年。

上元節時分,帝慕辰與民同樂,御製宮燈無數,並由陶後親手推扶著走向皇城最繁華的街頭,親手點燃煙火。

那一晚,千處萬處璀璨輝耀,猶如白晝,那一夜,千萬百姓走向街頭,千萬多雪花也趕來鑑證盛世。

當晚,慕辰身染微恙,引發舊疾,之後的時日,幾乎都被牢牢釘在了龍床上。

起初,他勉強側坐於床榻之上批閱奏摺,後來,他左肩處疼痛加重,心痛病整夜整夜的發作,只得臥著,陶後親口頌於他聽,再後來,陶後恐他心疾加重,便只得趁夜深人靜時自行批閱。

更多的時間,陶後耽在慕辰的床頭,喂水餵飯,親手照料,幾乎不假手於人,連平時太監宮女們能做的,幾乎都接手過來。

一日清晨,陶蓁為他梳理三千絲白髮時,一根雪絲順著犀角梳柔滑落下,灑落在陶蓁垂下的烏髮上,揉在一處,粘連不分。

慕辰默默地望著那長長的雪絲,吃力地抬起清瘦的手臂,蒼白的手指顫巍巍地,取下那根透著亮色的白髮,揮手,白髮悄然落在地毯上,再也尋不到。

西方的霧漣國上供的地毯,白孔雀圖案,無瑕的孔雀的身後,是一輪無限放大的紅日。

陶蓁手中的犀角梳,是南方上供的。

現在的昭曜,已不可同日而語,雖未四海歸一,卻亦是八方來朝。

他的身體,亦如沙上建築的高塔,本已千瘡百孔,如今更不復當年。

他的皇后,卻依舊年輕美貌呵。

雪白的肌膚,晶瑩的大眼睛,纖細的腰肢,微笑時,一口皓齒明鮮,眼角甚至沒有一絲細紋,一點都不像兩個孩子的母親。

當然,她也不太像皇后。

兩人更像是一對平凡的夫妻,他從不讓她跪拜,他直呼她的暱稱,小陶。

小陶在服侍他漱口,為他洗臉,擦身。

他曾說,這種事讓太監來。

小陶微笑著,將手中的絲帕在溫水中輕輕濯洗:“心疼我嗎?那就快點好起來吧。“

慕辰努力讓自己好起來,皇兒弘兒背兵法的時候,他勉力坐起來,悉心解釋,他美麗的小公主喂他吃粥時,他勉力張口,試圖讓妻子女兒開心,卻在陣陣不適中全都吐了出來。

嘔吐物中,還帶著豔紅的血絲。

三歲的女兒吉兒嚇得大哭,肥肥的手指撥弄著他蒼白的面龐大呼:“爹爹!爹爹!”

六歲的弘兒站在病榻前,只是叫一聲父皇,然後,側身吩咐太監:“快叫御醫來!”

弘兒自幼老成,相貌也十分像他。所幸的是,弘兒身體健康,也比他有親和力,他懂得與自己的書童——一個與他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子分食物,打獵的時候,和侍衛們茹毛飲血。

是的,六歲的孩子,居然會打獵了。

這一點,似乎是繼承了陶蓁的。

或許,兒子會成長為一代明君,會跨上一匹烏米爾供奉的好馬,馳騁沙場,一統宇內,可惜,他似乎等不到這一天了。

像一個普通家庭一般,男主人病重時,整個家庭的成員,都是神色沉重。

太子乾脆在皇帝的寢殿讀書。

小公主喜歡擺弄一把布制的劍,時不時看看病榻上的爹爹,一拿著布劍,一手拿布娃娃跟爹爹說話。

“爹爹,爹爹,看吉兒擺陣。”

“爹爹,爹爹,你想喝水麼,吉兒讓陳公公給爹爹泡參茶。”

“爹爹,爹爹,你要尿尿麼?”好奇的小寶貝端起床下的白玉壺,被陳公公攔住了。

吉兒像只小燕一般唧唧喳喳,好靜的慕辰卻不覺得聒噪,反覺得可樂:“爹爹爹爹,我要當將軍,長大之後給哥哥打天下!”

“男人的天下,不用女人操心。”弘兒冷冷地斜了妹妹一眼,道。

“不準欺負妹妹,女人怎麼了?”

這是小陶的聲音。

“女人不怎麼了,是男人就要保護女人。”弘兒說。

他略帶欣慰地牽起蒼白的唇角。

他不夠強大的時候,保護不了他的女人。他足夠強大的時候,他又需要他的女人來照顧,他還想多活幾年,照顧他們。

小陶雙手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苦藥,苦香四溢。

藥,他這輩子,最忠實又最不可靠的朋友。

慕辰多想抱抱他的小公主,多想教導弘兒一番,可惜,他話說的力氣都沒有。

昏昏沉沉地入了眠。一睡,似乎已過百年。

醒來時,春風透過微微開啟的窗子,拂面而過,四肢百骸似乎也醒過來一般。

“小陶。”他輕輕呼喚。

小陶趴在不遠處的八仙桌上頭一磕一磕,手上還有一卷奏摺,剛批閱完不久,墨汁未乾。

他不忍再喚。

她卻醒了。

她開始忙碌。喂他喝水,幫他活動四肢,用軟玉小心翼翼地幫他小解,小心程度,讓他身體癢癢的。

春風吹起他的白髮,搔得他臉癢癢的,他的長睫,也癢癢的。

慕辰開始好起來。

他慢慢地能坐起身來,能吃得下粥了。

他說話也有了些氣力時候,招來曾為他母親修建倚梅宮的著名工匠,他要為他的皇后建一座宮殿,除此之外,他再無他法表達。

他要讓她在自己走之前,有個清幽嫻雅的居所。

陶蓁卻拒絕了。

“你當了一世的英主,不要為了我勞民傷財當昏君。”陶蓁說。

暮春的一個午後,御花園忽然飛來如雲似瀑般的藍蝶。

並非手工所制,乃真藍蝶,如錦,似織。

慕辰在陶蓁的攙扶下,坐上輪椅,著一身月白色的衫子,來到一簇簇的蘭花前。

千萬藍蝶,竟棲落於帝王的身上:肩頭,膝蓋,胸前,白髮上,蒼白的手指上。

就是這藍蝶,他曾用來襲敵無數,奪得大捷。

就是這藍蝶,使他從一開始就勝過那位少數民族的王子,他永遠是自己的手下敗將。

只要他還在,烏米爾永遠不能拿走昭曜的一牛一馬,哪怕一針一線。

可是,如果有一天,他凌慕辰不在了呢?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