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番外 天瑟帝九年(下)

他一笑,蒼生盡誤·水何采采·2,233·2026/3/27

番外天瑟帝九年(下) 只要他還在,烏米爾永遠不會贏他凌慕辰。 可是,如果有一天,他凌慕辰不在了呢? 慕辰蒼如雪色的唇角輕扯,老毛病又犯了。他左肩處陣陣鑽心痛,驚動了滿身的藍蝶。 藍蝶們先如被風吹過的綢緞,紛紛揚揚,三兩隻,四五隻,再如藍雲遮日,最後,青煙似的恍恍飛散了。 弘兒擎起手中的長劍,雪光陣陣。 像是要為藍蝶們悠悠遠行送別,又像是猜透了父親的心思,希望自己有朝一日鐵騎繞龍城一般,弘兒在春風中颯颯起舞了。 一言不發而舞。 弘兒像極了他,俊逸冷冽,身材頎長,可是,面對鐵塔般的烏米爾,六歲的他實在太瘦小纖弱了,就像一隻初生的稚貓想要對抗一匹高大的駿馬一般。 “父皇,我的劍術很差嗎?” 弘兒似乎從父親的眼中讀到了幾分掛慮,努力地耍著剛學了一年多的沉甸甸的劍,一著急,竟亂了章法,當地一聲,保劍從手中脫落,掉在地上,梧桐樹上一隻松鼠嚇得飛跑。 “哥哥真笨。”吉兒撅著小嘴說。 “弘兒,練武在意不在形。”母后溫柔提醒道。 慕辰本想鼓勵下他唯一的兒子,話到唇邊,熱火卻瞬間變成了千年冰柱:“很差,要多努力。” 弘兒白皙的小臉瞬間羞得通紅,像御花園裡的海棠花色。 “父皇,兒臣要學兵法,讀經史子集,兒臣已經很努力了!”弘兒不服氣地將劍撿起,劍柄攥得緊緊的。 他瞟了著父皇在竹藤輪椅中近乎要消散的清瘦身軀,再望著父親消瘦如刀削的面龐,卻又咬咬唇道:“兒臣繼續努力。” 對於他的父皇,弘兒心中一直有說不清楚的情愫。 父皇時而像是一尊巍峨的高山,高不可攀;時而像一尊冰冷的佛像,只可遠觀,像父親的時候很少。與愛撒嬌頑皮的妹妹吉兒不同,三歲之前,弘兒都是躲著父親的。他不明白為什麼父親總是坐在一把輕巧的椅子上,任所有人跪他,拜他,父皇卻甚至沒有一次站起來過。父皇甚至沒有用軟軟的語氣哄過他,很少衝他笑。 小小的他還記得,自己小得在學走路的時候,父皇一直坐在那把該死的椅子上,抿唇死死盯著他,像是倘若他學不會走路,就要打他似的。他害怕,就踉踉蹌蹌地走,跌倒了,大哭,父皇卻攔著母后,不讓他扶。 “弘兒還小,別這樣嚴厲呀!”母后說。 弘兒在草坪上大哭。 母后被父皇的手緊緊按住。 弘兒只得自己站起來。學會走路,學得很快。 可是,弘兒一直不見父皇走路,走到哪兒,都是由太監,或是母后推著他,或是由數個太監抬著,去早朝。 父皇很懶,很傲慢,根本不疼愛他。 弘兒想,五皇叔從來不這樣,五皇叔每次來皇宮,都會抱起他,把他拋得高高的。 所以,弘兒曾經揮舞著小胳膊,衝進御書房的對父皇說:“父皇,抱!弘兒要被舉得高高的!” 他看到父皇猶豫了一下,搖著他的椅子,走到小小的他面前,依舊坐在他的椅子上,雙手將他舉起,一點都不高。 “父皇,弘兒要高高的!”被迅速放下時,弘兒氣得跺腳道。 父皇面無表情,略一思忖,道:“待父皇批畢奏摺,帶你去後山。” 弘兒依舊不死心:“父皇,弘兒要你站起來拋,拋得高高的!!” 父皇依舊面色如冰,冰顏卻如春光照影下的雪,簌簌地融化。 父皇撫摸著他柔亮黑黝的總角髮辮,如撫摸最柔軟的馬兒皮毛般,鳳目竟有些閃爍了:“弘兒,父皇……不能走路,站不起來。” “為什麼!”弘兒覺得自己心中似乎有什麼在分崩離析,如電般的速度,瞬間崩塌。 “父皇是……殘疾人。”父皇說。 弘兒開始哭:“什麼是殘疾?” 慕辰將那把大椅子緩緩搖到他的面前,將他摟在懷裡,語速緩慢地道:“殘疾,就是殘缺,不全。像爹爹,腿不全。” 弘兒大哭。 父皇不是打敗了草原的大英雄,打敗了很多國家的皇帝嗎?為什麼小孩都能做到的事,這麼英俊,這麼了不起的父親做不到? 哭聲驚動了母后。已經懷了妹妹的母后蹣跚地走到他面前,微笑著擦去他的眼淚:“所以,你要快點長大,照顧父皇,保護你即將出生的弟弟妹妹呀。” “我要弟弟!弟弟會替父皇和我守護江山!”弘兒說。 母后卻給他生了一個白兔一樣的妹妹。 父皇很疼愛這個長得像母后的小妹妹,經常將只比粽子大一點的妹妹抱在懷裡,或是在她哭鬧的時候,搖著她的小搖籃,卻也不見父皇對她笑。 原來,父皇是不會笑的,這並不證明父皇不愛他——弘兒終於明白。 妹妹吉兒不像他那般恐懼父皇,像只小兔子一樣,總愛拱在父皇的懷裡,要父皇抱,要父皇哄,父皇犯病的時候,抱她很吃力,卻不忍看她哭,疼得滿臉都是細密的汗珠,弘兒看得有點想打吉兒,吉兒卻依舊在哭鬧著喊爹爹。 母后通常會把吉兒奪過來,吉兒的哭聲會更大,母后居然用舞劍來吸引半歲大的吉兒,吉兒果然不哭了。 妹妹在漸漸長大,不會叫父皇,只會甜甜地喚著媽媽,爹爹,嘴笨的可以。 父皇也不急著讓她學東西,弘兒記得自己三歲的時候,已經會背很多古詩了。 父皇甚至不讓她碰任何兵器,布做的都不可以,後來,父皇病重臥床,管她不得,她方才可以拿起綢布做的劍。 這一點,他是痛恨父皇的。 為什麼自己四歲時候就要學很多字? 為什麼自己五歲時就要拿起比他還要高的刀劍? 自己只有六歲啊,要學著佈陣,六皇叔家的兒子還在玩蟋蟀,鬥麻雀呢! 直到父親深夜時為他親自撰寫兵書釋義,累得犯了病,咳了血時,他才明白父親的苦心。 母后說,弘兒你是太子,父親是愛極了你,才要你學得一身本領來保護自己呀! 正因為過早地學習了很多,他過早地懂得一些父親的傷感。 “……寸步千里,咫尺山河。每至冬謝春歸,暑闌秋至,雲壑改色,煙郊變容,輒輿出戶庭,悠然一望,覆燾雖廣,嗟不容乎此生,亭育雖繁,恩已絕乎斯代。賦命如此,幾何可憑?” 他曾聽到父皇獨在後花園輕咳著念先人的名句《釋疾文》。 弘兒不知這是某位先賢的絕筆,卻隱隱聽出幾分真味。 別人只知道父皇,坐擁萬裡錦繡江山,他生活不便、病體難愈,又有誰知道他心中的苦痛?

番外天瑟帝九年(下)

只要他還在,烏米爾永遠不會贏他凌慕辰。

可是,如果有一天,他凌慕辰不在了呢?

慕辰蒼如雪色的唇角輕扯,老毛病又犯了。他左肩處陣陣鑽心痛,驚動了滿身的藍蝶。

藍蝶們先如被風吹過的綢緞,紛紛揚揚,三兩隻,四五隻,再如藍雲遮日,最後,青煙似的恍恍飛散了。

弘兒擎起手中的長劍,雪光陣陣。

像是要為藍蝶們悠悠遠行送別,又像是猜透了父親的心思,希望自己有朝一日鐵騎繞龍城一般,弘兒在春風中颯颯起舞了。

一言不發而舞。

弘兒像極了他,俊逸冷冽,身材頎長,可是,面對鐵塔般的烏米爾,六歲的他實在太瘦小纖弱了,就像一隻初生的稚貓想要對抗一匹高大的駿馬一般。

“父皇,我的劍術很差嗎?”

弘兒似乎從父親的眼中讀到了幾分掛慮,努力地耍著剛學了一年多的沉甸甸的劍,一著急,竟亂了章法,當地一聲,保劍從手中脫落,掉在地上,梧桐樹上一隻松鼠嚇得飛跑。

“哥哥真笨。”吉兒撅著小嘴說。

“弘兒,練武在意不在形。”母后溫柔提醒道。

慕辰本想鼓勵下他唯一的兒子,話到唇邊,熱火卻瞬間變成了千年冰柱:“很差,要多努力。”

弘兒白皙的小臉瞬間羞得通紅,像御花園裡的海棠花色。

“父皇,兒臣要學兵法,讀經史子集,兒臣已經很努力了!”弘兒不服氣地將劍撿起,劍柄攥得緊緊的。

他瞟了著父皇在竹藤輪椅中近乎要消散的清瘦身軀,再望著父親消瘦如刀削的面龐,卻又咬咬唇道:“兒臣繼續努力。”

對於他的父皇,弘兒心中一直有說不清楚的情愫。

父皇時而像是一尊巍峨的高山,高不可攀;時而像一尊冰冷的佛像,只可遠觀,像父親的時候很少。與愛撒嬌頑皮的妹妹吉兒不同,三歲之前,弘兒都是躲著父親的。他不明白為什麼父親總是坐在一把輕巧的椅子上,任所有人跪他,拜他,父皇卻甚至沒有一次站起來過。父皇甚至沒有用軟軟的語氣哄過他,很少衝他笑。

小小的他還記得,自己小得在學走路的時候,父皇一直坐在那把該死的椅子上,抿唇死死盯著他,像是倘若他學不會走路,就要打他似的。他害怕,就踉踉蹌蹌地走,跌倒了,大哭,父皇卻攔著母后,不讓他扶。

“弘兒還小,別這樣嚴厲呀!”母后說。

弘兒在草坪上大哭。

母后被父皇的手緊緊按住。

弘兒只得自己站起來。學會走路,學得很快。

可是,弘兒一直不見父皇走路,走到哪兒,都是由太監,或是母后推著他,或是由數個太監抬著,去早朝。

父皇很懶,很傲慢,根本不疼愛他。

弘兒想,五皇叔從來不這樣,五皇叔每次來皇宮,都會抱起他,把他拋得高高的。

所以,弘兒曾經揮舞著小胳膊,衝進御書房的對父皇說:“父皇,抱!弘兒要被舉得高高的!”

他看到父皇猶豫了一下,搖著他的椅子,走到小小的他面前,依舊坐在他的椅子上,雙手將他舉起,一點都不高。

“父皇,弘兒要高高的!”被迅速放下時,弘兒氣得跺腳道。

父皇面無表情,略一思忖,道:“待父皇批畢奏摺,帶你去後山。”

弘兒依舊不死心:“父皇,弘兒要你站起來拋,拋得高高的!!”

父皇依舊面色如冰,冰顏卻如春光照影下的雪,簌簌地融化。

父皇撫摸著他柔亮黑黝的總角髮辮,如撫摸最柔軟的馬兒皮毛般,鳳目竟有些閃爍了:“弘兒,父皇……不能走路,站不起來。”

“為什麼!”弘兒覺得自己心中似乎有什麼在分崩離析,如電般的速度,瞬間崩塌。

“父皇是……殘疾人。”父皇說。

弘兒開始哭:“什麼是殘疾?”

慕辰將那把大椅子緩緩搖到他的面前,將他摟在懷裡,語速緩慢地道:“殘疾,就是殘缺,不全。像爹爹,腿不全。”

弘兒大哭。

父皇不是打敗了草原的大英雄,打敗了很多國家的皇帝嗎?為什麼小孩都能做到的事,這麼英俊,這麼了不起的父親做不到?

哭聲驚動了母后。已經懷了妹妹的母后蹣跚地走到他面前,微笑著擦去他的眼淚:“所以,你要快點長大,照顧父皇,保護你即將出生的弟弟妹妹呀。”

“我要弟弟!弟弟會替父皇和我守護江山!”弘兒說。

母后卻給他生了一個白兔一樣的妹妹。

父皇很疼愛這個長得像母后的小妹妹,經常將只比粽子大一點的妹妹抱在懷裡,或是在她哭鬧的時候,搖著她的小搖籃,卻也不見父皇對她笑。

原來,父皇是不會笑的,這並不證明父皇不愛他——弘兒終於明白。

妹妹吉兒不像他那般恐懼父皇,像只小兔子一樣,總愛拱在父皇的懷裡,要父皇抱,要父皇哄,父皇犯病的時候,抱她很吃力,卻不忍看她哭,疼得滿臉都是細密的汗珠,弘兒看得有點想打吉兒,吉兒卻依舊在哭鬧著喊爹爹。

母后通常會把吉兒奪過來,吉兒的哭聲會更大,母后居然用舞劍來吸引半歲大的吉兒,吉兒果然不哭了。

妹妹在漸漸長大,不會叫父皇,只會甜甜地喚著媽媽,爹爹,嘴笨的可以。

父皇也不急著讓她學東西,弘兒記得自己三歲的時候,已經會背很多古詩了。

父皇甚至不讓她碰任何兵器,布做的都不可以,後來,父皇病重臥床,管她不得,她方才可以拿起綢布做的劍。

這一點,他是痛恨父皇的。

為什麼自己四歲時候就要學很多字?

為什麼自己五歲時就要拿起比他還要高的刀劍?

自己只有六歲啊,要學著佈陣,六皇叔家的兒子還在玩蟋蟀,鬥麻雀呢!

直到父親深夜時為他親自撰寫兵書釋義,累得犯了病,咳了血時,他才明白父親的苦心。

母后說,弘兒你是太子,父親是愛極了你,才要你學得一身本領來保護自己呀!

正因為過早地學習了很多,他過早地懂得一些父親的傷感。

“……寸步千里,咫尺山河。每至冬謝春歸,暑闌秋至,雲壑改色,煙郊變容,輒輿出戶庭,悠然一望,覆燾雖廣,嗟不容乎此生,亭育雖繁,恩已絕乎斯代。賦命如此,幾何可憑?”

他曾聽到父皇獨在後花園輕咳著念先人的名句《釋疾文》。

弘兒不知這是某位先賢的絕筆,卻隱隱聽出幾分真味。

別人只知道父皇,坐擁萬裡錦繡江山,他生活不便、病體難愈,又有誰知道他心中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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