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他一笑,蒼生盡誤·水何采采·5,078·2026/3/27

第八章 銅雀被刺鼻的羶味燻醒,連打三個噴嚏。 帳外,咩咩叫聲不絕。 “把我們當牲口了麼?怎麼讓我們挨著羊圈!”銅雀使勁掙扎著,腿腳上的粗繩卻已將他結結實實捆成蠶蛹:“哎呀,怎麼捆得那麼緊,胳膊疼死了……” “別吵。”慕辰澹然道。 “可是,”銅雀壓低嗓門道:“小陶姐有法子救出我們麼?” “當然。”阿忠泰然道:“能接我那麼多招的人,至今我只見過兩個。” 銅雀半信半疑地望著兩人,耳邊又傳來陣陣的羊叫聲。 卻說世子撲上來的時候,陶蓁伸手就點了他的睡穴。 “你要對世子做什麼!” 兩個高大彪悍的侍女持刀衝上來。 “呼――”世子開始打鼾。 “他睡了啊。”陶蓁笑得皓齒如雪:“不管我事啊。” 侍女十分疑惑地盯著陶蓁,只見這美麗的中原公主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世子扛到床上,脫掉世子的上衣,又開始解世子的腰帶。 兩個侍女知這女子是給世子的,便不好多問,任由陶蓁將他扒到□,羞紅著臉不敢看。 陶蓁則坐在長桌前,開始大口喝著酸奶啃手抓羊肉。啃了兩隻羊羔腿之後,便聽到不遠處乒乒乓乓,待刀劍聲停止時,她手持羊腿便要出帳。 兩個侍女早將大刀伺候著,一左一右擋住了帳門,不想陶蓁竟像小魚似的身子一滑,從刀下鑽了過去,撩開營帳,將帳外看了個仔細。 “昭曜公主!你看什麼!”侍女怒道。 陶蓁嘿嘿笑道:“你們有水麼,我渴了。” “那不是有馬奶酒麼!”侍女道。 陶蓁眼珠子一轉:“好吧。” 說著,抓起長桌上的牛皮袋仰脖將酒喝了個乾淨,打個哈欠,搖搖晃晃地在打鼾的世子身邊躺下身來。 說是巧,正在這時候,哈但巴特爾掀開營簾,恰好看到這番場景,只得褪伸出來,陶蓁一面閉目裝睡,只等夜深人靜時。 練兵的震天呼聲,射藝比拼的叫好聲,天色未晚。 熱鬧的飲酒猜拳聲,歌舞聲,篝火燃木聲,終於萬籟俱寂。 四周一片漆黑,陶蓁摸索著,剛爬起來,就聽到侍女的一聲怒斥:“你幹什麼!” “我有點渴了,能給個燈火麼?”陶蓁笑道。 侍女點起羊油燈的下一刻,兩顆羊骨頭刺入他們的喉嚨。 陶蓁從那侍女腰間拔了刀,一橫心,咬牙提起世子的腦袋砍了。鮮血泗流時,陶蓁眼圈一熱。這是她頭一次殺人,她知道,從此她便要踏上這條路了。 默默地祈禱了一下,陶蓁深呼吸一口,剛將世子的首級拎在手上,就見賬門簾一掀,探身走入一個高大英俊的少年。 “不能這樣提著!“這少年解下自己的虎皮披風,將頭顱包好,道:“走,就說有禮物進獻可汗。” 陶蓁點頭,這少年卻開始端詳她:“你真好看啊!記得我不,我是烏米爾!” “不好意思,我很難看。” 陶蓁微微一笑,撕下人皮面具。 “也不錯。”烏米爾綠瞳熠熠,扭頭道:“走。” 陶蓁便將人皮面具重新戴上,跟著烏米爾走出營帳。 剛走了幾步,就遇一隊韃子兵巡邏。 “什麼人!”為首的巡邏隊長揮著大刀問。 烏米爾從腰間摸出一個牌子,走到那頭目面前,嬉皮笑臉地悄聲道:“大汗說,讓本頭領帶晚上帶昭曜公主去見他。“ 那隊長打量著美似天仙的公主,心領神會地一笑。 兩人走進營帳時,哈但巴特爾望著那絕色佳人的容顏,喉嚨一熱。 他從不在戰前近女色,今日身體卻異常的燥熱。 “沒你的事了,烏米爾。”哈但巴特爾道。 烏米爾走出營帳,順手點了兩個侍衛的穴道,就聽帳內乒乒乓乓打了起來。 “打架豈能少了我烏米爾?”烏米爾衝進營帳,揮刀便上。 只見陶蓁與哈但巴特爾及他的兩個侍衛以一敵三苦戰著。 那小妮子雖年紀輕輕,卻身姿輕盈,劍法巧妙得像一隻仙鶴,周旋於三個彪悍男子之間,如閃閃的小魚東鑽西跑,東擊西刺。 哈但巴特爾雖是一代梟雄,卻是以兵法著稱,沙場上殺敵無數,亦是靠自小打的陣仗練就的功夫,又哪敵這中原的劍術。不過幾十招之後,三個大男人竟佔了下風。 “來人啦,抓刺……”哈但巴特爾大聲喊到,話音未落,就被一桌上的一顆甜梨堵住了嘴。 “至高無上的太陽,你看這是什麼!”烏米爾將寶刀一揮,虎皮大氅被揚開,世子的頭顱滾落在地上。 “孩子!” 哈但巴特爾雙目猩紅,抄著兩口刀刃一般粗的大刀衝烏米爾砍過去。烏米爾揮起一道劍氣如飛馬,如九霄之上的雲塵,哈但巴特爾力漸不支,腿上,腰上,手臂上迅速多了幾道流血的大口子。 陶蓁刺中了兩個侍衛的胳膊,腿、肩膀,幾次要取了那兩個侍衛的性命,終究不忍,烏米爾道:“快動手!戰場上不是他們死,就是你死!” 陶蓁這才動手,剛取了一人性命,卻見一大幫韃子兵衝殺進來。 烏米爾卯力揮刀,取了哈但巴特爾的首級,鮮血噴了他滿頭滿臉:“你們想衝上來嗎!他就是你們的下場!我們為他賣命那麼多年,他為了他自己的私慾,殺了多少人!這個惡魔早該死了!” 陶蓁將唇咬得腥鹹,指著地上的世子頭顱道:“你們可汗和世子已死,別垂死掙紮了!” 一眾韃子兵居然慢慢讓出一條路來。 “我知道你們的王子在哪,跟我走。”烏米爾道,扭頭,卻見陶蓁淚花閃閃。 “笨蛋,這就是打仗!”烏米爾毅然道。 漆黑的營帳內,假寐的慕辰睜開丹鳳眼,目光似電:“咳咳。” 阿忠聽到咳聲,迅速將繩索解開,嗖嗖兩聲之後,慕辰和銅雀的繩索統統自上而下截斷。 “你們幹什麼!” 衝出營帳時,阿忠揮起他舉世無雙的虯朗劍,劍氣在深藍的夜色中宛若生了雙翅的應龍,張牙舞爪,雷霆萬鈞。 銅雀揹負慕辰,跟在他身後,便是一道千衣無逢的屏障。 陶蓁亦是殺了過來。 “小陶,快護送王爺去安全的地方!”阿忠仗劍道。 “那這邊就靠你了!”陶蓁說。 烏米爾卻跟著陶蓁走了幾步,黑夜中,綠瞳如貓眼石般閃亮:“小美人,要不要當我的老婆啊?” 阿忠不動聲色地揮劍,再擊退幾個韃子兵。 “少頭領,我不願意!”小陶掩護著銅雀和慕辰後撤。 “那你保重啊!”烏米爾戀戀不捨地揮手道。 這一仗,從內而外打得漂亮。 昭曜皇帝從洛南、鎮北派來的各五萬人馬分別抄草原人罕知的山路進發,從南面北面而攻,哈但巴特爾的軍隊群龍無首,防備失誤的情況下被昭曜軍打得風捲殘雲,連攻下五座城池,退守到雲霄嶺。 哈但巴特爾已死,草原上從未打過敗仗的將軍斯鳩卻挑起大梁死守著。 凌殷王爺慕辰先是讓人準備了若干風箏,一干昭曜將士如神兵神將般飛上嶺頂拿下了這天塹,同時,派陶蓁等人前去打探明白了,將韃子軍的若干糧草燒得一乾二淨,開始只防不攻,將韃子餓成了瘦兵瘦馬,一舉又攻下三座城。 這時候,花麻兒部落首領普羅得派人聯合十個部落退出戰爭,斬殺了斯鳩將軍,草原軍褪回到戈壁之後,失去了十萬人馬的韃子幾年內無法與昭曜抗衡。 昭曜天子凌宛天按照慕辰和烏米爾的約定,封其父親為驍義可汗,雙方停戰。 這一戰從冬天打到春天,杜鵑花盛開的時候,來自韃子的邊患幾年內得以解除,慕辰終於得以攜將士們歸京,昭曜天子凌宛天龍顏大悅,攜太子出京城迎接,將慕辰迎入皇宮後便要封慕辰為桂王,加封戶五百,要將江南一塊魚米之鄉賞了他,慕辰卻當場拒絕。 “一定要賞!孩子,你身子骨弱,冒這麼大的險,吃那麼多的苦得來的勝利,全昭曜都記得你的功績,朕不封賞你,天下所有人都要恥笑朕的!”凌宛天道。 慕辰吃力地撐著自己的殘軀,從輪椅上艱難地挪下毫無知覺的雙腿,雙膝跪地:“兒臣要賜婚。” 凌宛天急忙將慕辰扶回輪椅上,捋著鬍鬚哈哈大笑。 錦瑟出落得這般美貌,他十二分不捨,為了他的六兒,他寧願割愛:“你也等了錦瑟好幾年了,這婚是一定要賜,地也要賞!” 慕辰道:“兒臣身為兵部侍郎這是本份。洛南、鎮北的戍守將軍戰功顯赫,兒臣認為將他們連升三級才是對昭曜所有人的交待。” 凌宛天略一思忖,便笑道:“好,就依你,洛南、鎮北將軍連升三級!朕這就賜婚!” 可是,凌宛天將日子了挑好了,並派太監送到御醫成家府上夜明珠三顆嗎,絹三百匹,珍珠五十斛,三百金作為聘禮,然而,錦瑟卻在幾日前失蹤了。 原來,慕辰讓陶蓁扮作錦瑟,將錦瑟藏在了自己王府的左虞侯車騎將軍戚風家中,戚風和母親把未來王妃當菩薩供奉著,然而,幾天前母親急病發作,錦瑟喬裝了普通人家的女兒急匆匆地去抓藥,卻再也沒有回來。 慕辰狹長的丹鳳眼丟擲一記一記的冰刀子,拍著輪椅扶手怒道:“統統去找!” 結果,殷王府上上下下出動,找了三天沒有找到錦瑟的影子。 慕辰竟氣得四個月未犯的心痛病發作,竟昏迷不醒。 陶蓁只得哄著在殷王府養肥的貓兔子哭了,把眼淚入了藥,王爺才昏昏沉沉醒來。 醒後煞白著嘴唇,第一句話便是:“錦瑟呢?” 陶蓁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嘻嘻笑道:“王爺,要是錦瑟姑娘做了別人的媳婦,你生氣不?我懷疑錦瑟姑娘被別的王爺佔為己有了。” 慕辰用狹長的丹鳳眼狠狠剜了陶蓁一記。 “王爺,京城的男人們不知道錦瑟姑娘的美名?街上有的是畫了她的畫兒賣的,除了勢力大的王爺,怕是沒人敢動她。” 慕辰漂亮的黑眸子瞳孔一聚。 太子文采斐然,畫一手好畫,風流成性,以至於葷素不忌,表面上卻是極為愛護慕辰這個弟弟;三皇子湯王精通霸道,府上幕僚眾多,妃子也眾多;五皇子淮王勢力雖遠遠不敵他殷王慕辰,卻是與慕辰年紀相仿,小時候極其愛慕錦瑟。 慕辰於是密派人手去三皇子、五皇子府上打探。 戚風和的手下對他說:“將軍不如實話實說告訴王爺吧 ,他從小和錦瑟姑娘一起長大,把她當寶貝似的。” “再等幾天,等米已成炊的。”戚風道。 ――原來,湯王廣招江湖豪俠,那人剛從江南來,並不知這京城的風景,竟將未來的殷王妃劫入湯王家,戚風好不容易打探到湯王府,本想拼了自己的命救出主子的心頭肉,卻在拔劍的那刻放棄了救助。為什麼呢?原因只有一個,那便是,錦瑟是慕辰的軟肋。 陶蓁雖不知情,卻與阿忠日夜監視,發現五皇子正與粉妝玉琢的男寵日夜相伴,之後,在湯王府外附近監視了幾日,卻一無所獲。 陶怕只得化妝成賣身葬父的丫頭被管家買了來,說是充當湯王侍妾的丫鬟,看到湯王侍妾的那一刻,她著實是雙目瞪圓了。 只見這女子明眸似水,雙唇含露,酥胸豐滿,不是錦瑟又是誰! “奴婢拜見凌美人。” 陶蓁努力掩飾著自己的訝異,跪拜著,那凌美人雙目悽婉地望著她,趕緊扶起她來,卻又不語。 “凌美人自小是啞巴。”管家急忙說。 那凌美人竟吧嗒吧嗒落下淚來,管家扭過頭去。 陶蓁努力壓抑著自己的疑惑,垂眉順眼地說:“奴婢知道了,奴婢一定侍奉好主子。” 那房裡的大丫頭雪瑛去卻道:“你是新來的,只管熬藥就好。” 陶蓁溫順地道:“是。”便被派去熬藥,當藥材到手的時候,更是驚呆了:曼陀羅,罌粟花……竟全是使人迷幻的! 陶蓁手持藥材時候,竟無法下手。她跑去找凌美人的時候,卻被屋外的煞氣嚇得渾身汗毛倒豎――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五個功夫絕對不在自己之下的高手發出的強大內力! 陶蓁再也忍不下去,藉機逃了出去,回到殷王府向王爺稟報一番,慕辰狹長的丹鳳眼先是垂下眼睫,抬眼的時候,陶蓁渾身一顫。 “啪!” 慕辰一甩衣袖,軟劍飛出,古董花瓶、二十尺的紅珊瑚、瑪瑙盤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恰好晚棠端藥進門,連那藥碗了被他揮劍打碎了,淅淅瀝瀝潑了晚棠一身。 丫鬟小廝婆子們跪了一地。 慕辰先是目光如電,緊接著,雙唇煞白,嚇得銅雀道:“王爺,您沒事吧?” “當“地一聲,阿忠推門進來:“喂,癱子,你瘋了?什麼事!” 慕辰依舊是不答,從床榻上撐直了身子,寒著臉道:“本王要血洗湯王府!” 阿忠一愣神,扭頭怒問陶蓁道:“難不成,錦瑟姑娘在湯王府?我日他祖宗!”說著,拔劍就要衝出去。 陶蓁急忙迎上前死死攔住他:“你給我冷靜點!” 阿忠氣得麵皮紫漲了好一陣子,然後,轉身到床榻邊,使勁拍拍慕辰冰的嚇人的臉,被慕辰一劍逼向喉嚨。 “喂,瘸子你別激動好不好?現在是先湯王不對,你可別讓天下人罵你不義啊!”阿忠道:“湯王不對,自然有皇上來收拾他!而且他府上高手如雲,咱們不是對手……” 慕辰一雙冰刀子似的丹鳳眼血紅開來,先是怒視著阿忠,緊接著渾身顫抖著抽了劍,銅雀端了一杯參茶喂他服下了,他依舊是滿眼寒煞人似的。 從袖中輕輕摸出一隻羊脂玉的鐲子,一隻途徑喀木籽帶來的血鴿紅寶石戒子,本是送給錦瑟的,他捏著,捏著,生生將那寶石戒子捏變了形。血鴿紅寶石掉落在他的白孔雀絲絨被上,分外刺眼。 良久,他佈滿紅血絲的眸子卻幽深起來:“都出去,本王要沐浴更衣。” 一干人只得都退下去,由銅雀服侍他入了浴。 銅雀將周圍的火炭爐燒得滾燙,水卻是一如既往是溫熱的,慕辰冷冷道:“水太涼。” 銅雀小心翼翼擦洗著他頎長的脖頸,道:“王爺水不能太燙,您的心痛病萬一再犯……” “銅雀。”慕辰面無表情。 “王爺,奴才在。” “本王是個廢人,是吧。”慕辰的鳳目一片黯然。 銅雀急忙解釋:“哪兒的話啊,王爺小時候受過傷,這不是您的錯,您看,您這次的戰功多麼顯赫啊。您是所有皇子裡最懂得藏與忍又最有天資的,所以才有那麼多人物跟著您。” 兩人正說著,卻聽一陣穩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慕辰忙使個眼色,銅雀急忙箴口不言,卻聽那腳步聲逼近了厚簾子,那人推簾而入,聲音威懾力十足,卻充滿慈愛:“銅雀,你下去吧。朕的兒子,朕來。“ 說著,便挽起袖子,要親手幫自己的兒子沐浴。 慕辰知皇帝早就打探到了訊息,便沉默著,就聽凌宛天先發制人:“錦瑟找到了嗎?”

第八章

銅雀被刺鼻的羶味燻醒,連打三個噴嚏。

帳外,咩咩叫聲不絕。

“把我們當牲口了麼?怎麼讓我們挨著羊圈!”銅雀使勁掙扎著,腿腳上的粗繩卻已將他結結實實捆成蠶蛹:“哎呀,怎麼捆得那麼緊,胳膊疼死了……”

“別吵。”慕辰澹然道。

“可是,”銅雀壓低嗓門道:“小陶姐有法子救出我們麼?”

“當然。”阿忠泰然道:“能接我那麼多招的人,至今我只見過兩個。”

銅雀半信半疑地望著兩人,耳邊又傳來陣陣的羊叫聲。

卻說世子撲上來的時候,陶蓁伸手就點了他的睡穴。

“你要對世子做什麼!”

兩個高大彪悍的侍女持刀衝上來。

“呼――”世子開始打鼾。

“他睡了啊。”陶蓁笑得皓齒如雪:“不管我事啊。”

侍女十分疑惑地盯著陶蓁,只見這美麗的中原公主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世子扛到床上,脫掉世子的上衣,又開始解世子的腰帶。

兩個侍女知這女子是給世子的,便不好多問,任由陶蓁將他扒到□,羞紅著臉不敢看。

陶蓁則坐在長桌前,開始大口喝著酸奶啃手抓羊肉。啃了兩隻羊羔腿之後,便聽到不遠處乒乒乓乓,待刀劍聲停止時,她手持羊腿便要出帳。

兩個侍女早將大刀伺候著,一左一右擋住了帳門,不想陶蓁竟像小魚似的身子一滑,從刀下鑽了過去,撩開營帳,將帳外看了個仔細。

“昭曜公主!你看什麼!”侍女怒道。

陶蓁嘿嘿笑道:“你們有水麼,我渴了。”

“那不是有馬奶酒麼!”侍女道。

陶蓁眼珠子一轉:“好吧。”

說著,抓起長桌上的牛皮袋仰脖將酒喝了個乾淨,打個哈欠,搖搖晃晃地在打鼾的世子身邊躺下身來。

說是巧,正在這時候,哈但巴特爾掀開營簾,恰好看到這番場景,只得褪伸出來,陶蓁一面閉目裝睡,只等夜深人靜時。

練兵的震天呼聲,射藝比拼的叫好聲,天色未晚。

熱鬧的飲酒猜拳聲,歌舞聲,篝火燃木聲,終於萬籟俱寂。

四周一片漆黑,陶蓁摸索著,剛爬起來,就聽到侍女的一聲怒斥:“你幹什麼!”

“我有點渴了,能給個燈火麼?”陶蓁笑道。

侍女點起羊油燈的下一刻,兩顆羊骨頭刺入他們的喉嚨。

陶蓁從那侍女腰間拔了刀,一橫心,咬牙提起世子的腦袋砍了。鮮血泗流時,陶蓁眼圈一熱。這是她頭一次殺人,她知道,從此她便要踏上這條路了。

默默地祈禱了一下,陶蓁深呼吸一口,剛將世子的首級拎在手上,就見賬門簾一掀,探身走入一個高大英俊的少年。

“不能這樣提著!“這少年解下自己的虎皮披風,將頭顱包好,道:“走,就說有禮物進獻可汗。”

陶蓁點頭,這少年卻開始端詳她:“你真好看啊!記得我不,我是烏米爾!”

“不好意思,我很難看。”

陶蓁微微一笑,撕下人皮面具。

“也不錯。”烏米爾綠瞳熠熠,扭頭道:“走。”

陶蓁便將人皮面具重新戴上,跟著烏米爾走出營帳。

剛走了幾步,就遇一隊韃子兵巡邏。

“什麼人!”為首的巡邏隊長揮著大刀問。

烏米爾從腰間摸出一個牌子,走到那頭目面前,嬉皮笑臉地悄聲道:“大汗說,讓本頭領帶晚上帶昭曜公主去見他。“

那隊長打量著美似天仙的公主,心領神會地一笑。

兩人走進營帳時,哈但巴特爾望著那絕色佳人的容顏,喉嚨一熱。

他從不在戰前近女色,今日身體卻異常的燥熱。

“沒你的事了,烏米爾。”哈但巴特爾道。

烏米爾走出營帳,順手點了兩個侍衛的穴道,就聽帳內乒乒乓乓打了起來。

“打架豈能少了我烏米爾?”烏米爾衝進營帳,揮刀便上。

只見陶蓁與哈但巴特爾及他的兩個侍衛以一敵三苦戰著。

那小妮子雖年紀輕輕,卻身姿輕盈,劍法巧妙得像一隻仙鶴,周旋於三個彪悍男子之間,如閃閃的小魚東鑽西跑,東擊西刺。

哈但巴特爾雖是一代梟雄,卻是以兵法著稱,沙場上殺敵無數,亦是靠自小打的陣仗練就的功夫,又哪敵這中原的劍術。不過幾十招之後,三個大男人竟佔了下風。

“來人啦,抓刺……”哈但巴特爾大聲喊到,話音未落,就被一桌上的一顆甜梨堵住了嘴。

“至高無上的太陽,你看這是什麼!”烏米爾將寶刀一揮,虎皮大氅被揚開,世子的頭顱滾落在地上。

“孩子!”

哈但巴特爾雙目猩紅,抄著兩口刀刃一般粗的大刀衝烏米爾砍過去。烏米爾揮起一道劍氣如飛馬,如九霄之上的雲塵,哈但巴特爾力漸不支,腿上,腰上,手臂上迅速多了幾道流血的大口子。

陶蓁刺中了兩個侍衛的胳膊,腿、肩膀,幾次要取了那兩個侍衛的性命,終究不忍,烏米爾道:“快動手!戰場上不是他們死,就是你死!”

陶蓁這才動手,剛取了一人性命,卻見一大幫韃子兵衝殺進來。

烏米爾卯力揮刀,取了哈但巴特爾的首級,鮮血噴了他滿頭滿臉:“你們想衝上來嗎!他就是你們的下場!我們為他賣命那麼多年,他為了他自己的私慾,殺了多少人!這個惡魔早該死了!”

陶蓁將唇咬得腥鹹,指著地上的世子頭顱道:“你們可汗和世子已死,別垂死掙紮了!”

一眾韃子兵居然慢慢讓出一條路來。

“我知道你們的王子在哪,跟我走。”烏米爾道,扭頭,卻見陶蓁淚花閃閃。

“笨蛋,這就是打仗!”烏米爾毅然道。

漆黑的營帳內,假寐的慕辰睜開丹鳳眼,目光似電:“咳咳。”

阿忠聽到咳聲,迅速將繩索解開,嗖嗖兩聲之後,慕辰和銅雀的繩索統統自上而下截斷。

“你們幹什麼!”

衝出營帳時,阿忠揮起他舉世無雙的虯朗劍,劍氣在深藍的夜色中宛若生了雙翅的應龍,張牙舞爪,雷霆萬鈞。

銅雀揹負慕辰,跟在他身後,便是一道千衣無逢的屏障。

陶蓁亦是殺了過來。

“小陶,快護送王爺去安全的地方!”阿忠仗劍道。

“那這邊就靠你了!”陶蓁說。

烏米爾卻跟著陶蓁走了幾步,黑夜中,綠瞳如貓眼石般閃亮:“小美人,要不要當我的老婆啊?”

阿忠不動聲色地揮劍,再擊退幾個韃子兵。

“少頭領,我不願意!”小陶掩護著銅雀和慕辰後撤。

“那你保重啊!”烏米爾戀戀不捨地揮手道。

這一仗,從內而外打得漂亮。

昭曜皇帝從洛南、鎮北派來的各五萬人馬分別抄草原人罕知的山路進發,從南面北面而攻,哈但巴特爾的軍隊群龍無首,防備失誤的情況下被昭曜軍打得風捲殘雲,連攻下五座城池,退守到雲霄嶺。

哈但巴特爾已死,草原上從未打過敗仗的將軍斯鳩卻挑起大梁死守著。

凌殷王爺慕辰先是讓人準備了若干風箏,一干昭曜將士如神兵神將般飛上嶺頂拿下了這天塹,同時,派陶蓁等人前去打探明白了,將韃子軍的若干糧草燒得一乾二淨,開始只防不攻,將韃子餓成了瘦兵瘦馬,一舉又攻下三座城。

這時候,花麻兒部落首領普羅得派人聯合十個部落退出戰爭,斬殺了斯鳩將軍,草原軍褪回到戈壁之後,失去了十萬人馬的韃子幾年內無法與昭曜抗衡。

昭曜天子凌宛天按照慕辰和烏米爾的約定,封其父親為驍義可汗,雙方停戰。

這一戰從冬天打到春天,杜鵑花盛開的時候,來自韃子的邊患幾年內得以解除,慕辰終於得以攜將士們歸京,昭曜天子凌宛天龍顏大悅,攜太子出京城迎接,將慕辰迎入皇宮後便要封慕辰為桂王,加封戶五百,要將江南一塊魚米之鄉賞了他,慕辰卻當場拒絕。

“一定要賞!孩子,你身子骨弱,冒這麼大的險,吃那麼多的苦得來的勝利,全昭曜都記得你的功績,朕不封賞你,天下所有人都要恥笑朕的!”凌宛天道。

慕辰吃力地撐著自己的殘軀,從輪椅上艱難地挪下毫無知覺的雙腿,雙膝跪地:“兒臣要賜婚。”

凌宛天急忙將慕辰扶回輪椅上,捋著鬍鬚哈哈大笑。

錦瑟出落得這般美貌,他十二分不捨,為了他的六兒,他寧願割愛:“你也等了錦瑟好幾年了,這婚是一定要賜,地也要賞!”

慕辰道:“兒臣身為兵部侍郎這是本份。洛南、鎮北的戍守將軍戰功顯赫,兒臣認為將他們連升三級才是對昭曜所有人的交待。”

凌宛天略一思忖,便笑道:“好,就依你,洛南、鎮北將軍連升三級!朕這就賜婚!”

可是,凌宛天將日子了挑好了,並派太監送到御醫成家府上夜明珠三顆嗎,絹三百匹,珍珠五十斛,三百金作為聘禮,然而,錦瑟卻在幾日前失蹤了。

原來,慕辰讓陶蓁扮作錦瑟,將錦瑟藏在了自己王府的左虞侯車騎將軍戚風家中,戚風和母親把未來王妃當菩薩供奉著,然而,幾天前母親急病發作,錦瑟喬裝了普通人家的女兒急匆匆地去抓藥,卻再也沒有回來。

慕辰狹長的丹鳳眼丟擲一記一記的冰刀子,拍著輪椅扶手怒道:“統統去找!”

結果,殷王府上上下下出動,找了三天沒有找到錦瑟的影子。

慕辰竟氣得四個月未犯的心痛病發作,竟昏迷不醒。

陶蓁只得哄著在殷王府養肥的貓兔子哭了,把眼淚入了藥,王爺才昏昏沉沉醒來。

醒後煞白著嘴唇,第一句話便是:“錦瑟呢?”

陶蓁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嘻嘻笑道:“王爺,要是錦瑟姑娘做了別人的媳婦,你生氣不?我懷疑錦瑟姑娘被別的王爺佔為己有了。”

慕辰用狹長的丹鳳眼狠狠剜了陶蓁一記。

“王爺,京城的男人們不知道錦瑟姑娘的美名?街上有的是畫了她的畫兒賣的,除了勢力大的王爺,怕是沒人敢動她。”

慕辰漂亮的黑眸子瞳孔一聚。

太子文采斐然,畫一手好畫,風流成性,以至於葷素不忌,表面上卻是極為愛護慕辰這個弟弟;三皇子湯王精通霸道,府上幕僚眾多,妃子也眾多;五皇子淮王勢力雖遠遠不敵他殷王慕辰,卻是與慕辰年紀相仿,小時候極其愛慕錦瑟。

慕辰於是密派人手去三皇子、五皇子府上打探。

戚風和的手下對他說:“將軍不如實話實說告訴王爺吧 ,他從小和錦瑟姑娘一起長大,把她當寶貝似的。”

“再等幾天,等米已成炊的。”戚風道。

――原來,湯王廣招江湖豪俠,那人剛從江南來,並不知這京城的風景,竟將未來的殷王妃劫入湯王家,戚風好不容易打探到湯王府,本想拼了自己的命救出主子的心頭肉,卻在拔劍的那刻放棄了救助。為什麼呢?原因只有一個,那便是,錦瑟是慕辰的軟肋。

陶蓁雖不知情,卻與阿忠日夜監視,發現五皇子正與粉妝玉琢的男寵日夜相伴,之後,在湯王府外附近監視了幾日,卻一無所獲。

陶怕只得化妝成賣身葬父的丫頭被管家買了來,說是充當湯王侍妾的丫鬟,看到湯王侍妾的那一刻,她著實是雙目瞪圓了。

只見這女子明眸似水,雙唇含露,酥胸豐滿,不是錦瑟又是誰!

“奴婢拜見凌美人。”

陶蓁努力掩飾著自己的訝異,跪拜著,那凌美人雙目悽婉地望著她,趕緊扶起她來,卻又不語。

“凌美人自小是啞巴。”管家急忙說。

那凌美人竟吧嗒吧嗒落下淚來,管家扭過頭去。

陶蓁努力壓抑著自己的疑惑,垂眉順眼地說:“奴婢知道了,奴婢一定侍奉好主子。”

那房裡的大丫頭雪瑛去卻道:“你是新來的,只管熬藥就好。”

陶蓁溫順地道:“是。”便被派去熬藥,當藥材到手的時候,更是驚呆了:曼陀羅,罌粟花……竟全是使人迷幻的!

陶蓁手持藥材時候,竟無法下手。她跑去找凌美人的時候,卻被屋外的煞氣嚇得渾身汗毛倒豎――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五個功夫絕對不在自己之下的高手發出的強大內力!

陶蓁再也忍不下去,藉機逃了出去,回到殷王府向王爺稟報一番,慕辰狹長的丹鳳眼先是垂下眼睫,抬眼的時候,陶蓁渾身一顫。

“啪!”

慕辰一甩衣袖,軟劍飛出,古董花瓶、二十尺的紅珊瑚、瑪瑙盤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恰好晚棠端藥進門,連那藥碗了被他揮劍打碎了,淅淅瀝瀝潑了晚棠一身。

丫鬟小廝婆子們跪了一地。

慕辰先是目光如電,緊接著,雙唇煞白,嚇得銅雀道:“王爺,您沒事吧?”

“當“地一聲,阿忠推門進來:“喂,癱子,你瘋了?什麼事!”

慕辰依舊是不答,從床榻上撐直了身子,寒著臉道:“本王要血洗湯王府!”

阿忠一愣神,扭頭怒問陶蓁道:“難不成,錦瑟姑娘在湯王府?我日他祖宗!”說著,拔劍就要衝出去。

陶蓁急忙迎上前死死攔住他:“你給我冷靜點!”

阿忠氣得麵皮紫漲了好一陣子,然後,轉身到床榻邊,使勁拍拍慕辰冰的嚇人的臉,被慕辰一劍逼向喉嚨。

“喂,瘸子你別激動好不好?現在是先湯王不對,你可別讓天下人罵你不義啊!”阿忠道:“湯王不對,自然有皇上來收拾他!而且他府上高手如雲,咱們不是對手……”

慕辰一雙冰刀子似的丹鳳眼血紅開來,先是怒視著阿忠,緊接著渾身顫抖著抽了劍,銅雀端了一杯參茶喂他服下了,他依舊是滿眼寒煞人似的。

從袖中輕輕摸出一隻羊脂玉的鐲子,一隻途徑喀木籽帶來的血鴿紅寶石戒子,本是送給錦瑟的,他捏著,捏著,生生將那寶石戒子捏變了形。血鴿紅寶石掉落在他的白孔雀絲絨被上,分外刺眼。

良久,他佈滿紅血絲的眸子卻幽深起來:“都出去,本王要沐浴更衣。”

一干人只得都退下去,由銅雀服侍他入了浴。

銅雀將周圍的火炭爐燒得滾燙,水卻是一如既往是溫熱的,慕辰冷冷道:“水太涼。”

銅雀小心翼翼擦洗著他頎長的脖頸,道:“王爺水不能太燙,您的心痛病萬一再犯……”

“銅雀。”慕辰面無表情。

“王爺,奴才在。”

“本王是個廢人,是吧。”慕辰的鳳目一片黯然。

銅雀急忙解釋:“哪兒的話啊,王爺小時候受過傷,這不是您的錯,您看,您這次的戰功多麼顯赫啊。您是所有皇子裡最懂得藏與忍又最有天資的,所以才有那麼多人物跟著您。”

兩人正說著,卻聽一陣穩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慕辰忙使個眼色,銅雀急忙箴口不言,卻聽那腳步聲逼近了厚簾子,那人推簾而入,聲音威懾力十足,卻充滿慈愛:“銅雀,你下去吧。朕的兒子,朕來。“

說著,便挽起袖子,要親手幫自己的兒子沐浴。

慕辰知皇帝早就打探到了訊息,便沉默著,就聽凌宛天先發制人:“錦瑟找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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