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chapter121

他在看著你·春韭·4,355·2026/3/24

第121章 chapter121 “碘伏。txt小說下載” “……” “無菌敷料。” “……” “吸引器。” …… 西路公寓五號的客廳從未如此堂皇。因為光線不夠,伽俐雷拆來了西路公寓五號所有能拆的鏡子,圍著屍體解剖臺擺了一圈。 喬伊只戴了一隻手套,另一隻手沾著斑斑血跡,正熟練地把碘伏塗在曹雲山的腹腔。 明亮到有些晃眼的燈光下,白皙得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生出了重影。 而不知是什麼時候,一枚素淨的戒指,像初冬的晨露、像松針上懸掛的細碎冰雪,緊緊地環住了那根修長的無名指。 他的……婚戒。 …… “沒有吸引器。” 但李文森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小的變化,她鎮定自若,但這畢竟是她第一次參與沒有麻醉藥的外科手術,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這隻命懸一線的哺乳類動物身上 “我之前用來給屍體吸腦漿的吸引器可以嗎?” “消過毒?” “當然。” “那就可以。” 喬伊伸出手,把帶血的鉗子遞到她手裡: “抽管。” …… 曹雲山躺在解剖臺上,嘴裡咬著紗布,已經疼得有點神智不清,渾身是血,已經進入半昏迷狀態。 “他血壓降低了。” 李文森按著他的脈搏,抬起頭: “喬伊,他的血壓又降低了。” “我知道。” 導管裡的液體正一點點往外滴,喬伊頭也不抬地說: “多低?” “很低。” “很低是多低?” 喬伊抽出導管,放在一邊: “無菌生理鹽水。” ……她又不是電腦,怎麼測血壓? 李文森把生理鹽水遞過去,把頭慢慢靠上曹雲山的胸口,側臉緊貼著他冰涼的皮膚,像安撫剛做了噩夢的情人一半,纖細的手指一下一下輕拍在他的胸膛上。 如果不是她緊貼的對象腹部此刻有一個洞還沒堵上,單看她輕撫的動作,這個畫面真是……極美。 喬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轉而對伽俐雷說: “止血鉗。” …… 好一會兒。 “收縮壓80mmhg左右,舒張壓55mmhg左右,已經到了臨界點。” 正常人的收縮壓如果低於90mmhg,舒張壓低於60mmhg,就會進入休克狀態。 李文森計完曹雲山的脈搏和心跳,就停止了這個曖昧的動作: “抱歉,我只能根據正常人的心跳和血壓來估計他的血壓。” “足夠了。” 喬伊平靜地把止血鉗放在伽俐雷遞過來的盤子裡: “皮下注射一支腎上腺素。” “好。” 李文森從一邊的藥箱裡取出注射器,隨便抽了一根鞋帶綁住曹雲山的胳膊,彈了彈他的血管。 她不過把針頭貼近曹雲山胳膊,已經覺得自己的手有點抖……儘管神情上一點異樣都沒有表現出來,但全身上下想要逃離這個房間的衝動已經翻江倒海。 ――她害怕血管。 極其極其地,害怕。 …… “你不必勉強自己。” 喬伊沒有抬頭。 明亮的燈光下,他的側臉精緻得像個幻覺,眼神連一絲細微的移動都沒有,卻準確地猜中了她此刻的狀態: “不用。” 她抑制住嘔吐的欲.望,平靜地、一點點地把針管裡的液體推了進去,推完後已經一身冷汗。 她拍了拍曹雲山的臉: “jack?” 曹雲山沒有反應。 李文森只覺得全身的血一下子涼下來,她等了一會兒,又伸出手,撥了撥他的眼皮: “jack?” 曹雲山還是一動不動。 殷紅的血從解剖臺上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她腳下匯成小小的潭水,她手裡的針管“啪”地一聲落在他的鮮血裡,濺起的花朵在她白色的裙襬上綻放開來。 “他需要輸血。” 李文森握住他的手腕,冷靜地說: “他的脈搏非常微弱,血壓太低,腎上腺素打不進去的,我們必須給他輸血,否則他會先因為大腦缺氧死亡。” “如果我的記憶力沒有差錯的話,我的血型和他並不匹配,僅有的存血就是冰箱裡那袋食用豬血,還多虧你忘了你的血液料理。” 李文森抗議他時就會做的可怕菜餚,據說中國叫“毛血旺”。 喬伊伸出手: “大三角針,一號線。” “……” 李文森把三角針穿了一根三十釐米長的一號鋒線遞過去: “你還要多久能結束手術?” “至少十分鐘。” “他撐不了這麼久。” 她垂下眼眸望著他蒼白的臉: “他撐不了十分鐘,否則你不會說‘至少’這個詞……是不是?” 喬伊沉默了一下,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說: “他出血量的確很大,但是因為他受傷後跑了很遠,但他傷口本身並不嚴重,只要熬過這一關就沒有問題。” ……所以他的確撐不了這麼久。 李文森慢慢握住曹雲山的手,凝視了他一會兒。 蒼白的燈光,蒼白的檯面,蒼白的鮮血,和他……蒼白的臉。 他們曾互相欺騙,互相背棄;他曾在寒冷的冬夜把她關在門外,流離失所;曾把她從十七樓推下,一腳踩在她求生的手指上;曾在她身後捏造她的緋聞和流言,使她身陷囹圄,原因不明。 但他們也曾一起刷劇,一起熬夜,一起周遊五湖四海。 這個大男孩,她認識他的時間,比認識喬伊更久。 即便時間把謊言都抵消,他們之間,還有一個煎雞蛋的交情。 …… 李文森忽然仰起頭,輕聲問道: “伽俐雷,你還沒有多餘的手?” “要多少有多少。” 伽俐雷: “您是想……” “讓你按住我。” 她在曹雲山身邊的地毯上躺下,簡單地說: “我和曹雲山是一個血型,我需要你立刻調去抽血和輸血的步驟,然後――” “沒有然後。” 只是她話音還沒落,一直專注手術的喬伊已經冷冷地打斷了她: “你對血管有極其複雜的抗拒心理,更不用提你身體還沒恢復好,又剛剛戒斷安眠藥,本身已經處於嚴重貧血狀態,再大量失血說不定死的就是你。” 他對伽俐雷偏了偏頭: “帶她出去。” 這…… 伽俐雷為難地看了李文森一眼,試探地拉住她的手臂。 “不。” 李文森甩開伽俐雷,一言不發地從一邊抽出一根輸血軟管,套上針頭,開始排氣。 喬伊正在縫合皮層,聽到聲音,頭也不抬地說: “把她拖出去。” “……” “否則我會卸載你。” “……走吧,走吧,夫人。” 伽俐雷立刻精神抖擻,麻利地把李文森打橫扛起來: “女人是易碎的珠寶,把世界交給男人打理就好。” “喬伊,你不能這樣。” 李文森抓住解剖臺的一角,懇求道: “即便你能在十分鐘之內完成手術,他也會因為血壓太低無法泵到腦部而死亡,喬伊……” ……哦,求。 這個男人對她的意義,真是非同凡響。 非同凡響得讓他忍不住要……一筆抹去。 …… “每天都有人死亡。” 曹雲山無知無覺地躺在固定的檯面上,蒼白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而他手裡的針慢慢地穿過他的血管、他的皮膚: “我能做的只是盡力,而不是用一條命換另一條命。你現在的身體太弱了,精神狀態也極不穩定,就算此刻站在這裡的不是我,而是一個普通的醫生,也不會同意讓你獻血。” “我不會有事的,我發誓我不會有事的。” 李文森的手上沾著曹雲山的血,滑溜溜地拉不住鋼製的檯面。 “抱歉,但我不冒險。” 而喬伊的回答仍舊那樣無動於衷: “也不相信。”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像他的血液一絲絲從身體裡滲出來。 她潑墨的長髮原本盤起,此時因掙扎而鬆散了下來,海藻一般遮住了她半邊面孔,只留下一隻漆黑的眼眸。 “喬伊,我不和你打賭了好不好。” 她忽然說,指尖因用力而泛著青灰: “我無條件答應你的求婚,你想什麼時候舉辦婚禮都可以,想在哪裡辦都可以……但是現在,請讓我救他,喬伊,我求求你,讓我救他。” …… 真冷啊。 喬伊站在血跡斑斑的解剖臺前,冷靜地想。 現在是七月,亞熱帶的夏末。 ccrn裡稍微冷一點,大概是尋常□□月份的氣候,初秋的氣息。 但冬天的涼意卻已經在他身上體現得如此明顯,冰霜的氣息順著他的腳慢慢向上延伸,一點點凍住他的血管、他的細胞、他的心臟……他甚至可以聽見心臟在極度的寒冷中,隨著凍裂的血液,逐漸乾涸的聲音。 …… 但很快,喬伊微微笑起來,勾起的嘴角在燈光下漂亮得有點過分。 “那我們就七年後再結婚好了……我見過你被扎入針管的樣子,如果與我結婚的代價是讓你經歷這樣的折磨,那我不介意再追你七年。” 他語氣漠然: “還要我說幾遍?把她帶出去。” …… “先生說的對。” 伽俐雷摸了摸李文森的頭髮,金屬手指一點一點地掰開李文森的手指: “您不可能救得了全世界,放手吧。” …… 花影在淡色壁紙上抖索,窗外的風吹得窗戶砰砰作響,漫山遍野枝葉的沙沙聲如同海浪。 而他鮮血滴落的聲音,就想從瓦縫間滑落的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 ……那片大海又來了。 李文森在手徹底滑脫的那刻,忽然用力朝前伸出手。 喬伊的針正穿到一半,還沒來得及撤手,李文森的手指已經飛快地從他身邊的器械盤上掠過。 下一秒,一把冷冰冰的手術刀,已經架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 枝葉散漫,花影搖晃。 燈光像傾覆的潮水,隨著風的影子不斷向後退卻,李文森望著他的灰綠色的淡漠眼眸,有那麼一瞬間,她似乎看見那雙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坍塌下來,消失不見。 但這一瞬間太短了,短得如同幻覺。 …… “對不起,對不起。” 她望著喬伊,聲音有些顫抖: “我不想這樣做,但我要救他……我一定要救他,只能賭一把。” “看出來了。” 喬伊淡漠地點點頭: “賭什麼?” “抽血或者放血,二選一。” 她把手術刀又朝自己脖子上靠了靠: “對不起,喬伊……但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朋友死在我面前。” “所以你就再一次用自己威脅我?” 喬伊笑了笑: “這是第幾次?” “對不起。” “你說對不起又是第幾次?” “對不起。” …… 山川那頭已經升起了一點魚肚白,山間小路上的路燈,一盞一盞漸次熄滅,露出青灰色的一角天空來。 真冷啊。 供暖系統沒有辦法延遲這個來得過早的冬天,書架上一排一排的古籍也沒有辦法讓他暖和起來,他甚至升出了一個荒謬的念頭……燒點什麼,隨便燒點什麼都好,把亞里士多德的手稿和達-芬奇的繪本都投進壁爐,只要能把這個冬天驅散,讓他血管裡的血液重新流動就好。 …… 喬伊垂下眼眸,望著解剖臺上毫無知覺的男人。 他想起在劍橋有多少個清晨,他找不到李文森,最後在圖書館裡看見他們肩並肩趴在桌上熟睡;他想起在放映廳偶然撞見他們一起看卓別林的喜劇,李文森把頭埋在他懷裡,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泣……他想起午後他騎單車來他們公寓樓下接她,而他站在窗邊看著他們消失在小路盡頭,除了弄亂紅綠燈系統造成交通堵塞,找不到一個能留下她的辦法。 他又想起,曹雲山把她帶去郊區看電影的那個夜晚,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曲折的山道上,不知道說了什麼,她忽然抱著手臂,彎下腰,細長的眉毛揚起帶著小小的得意,開懷地大笑了起來。 然後――嘭。 他的世界差點坍塌。 …… 而現在,這個男人快死了, 不是死於傷口,而是死於傷後過度運動,不是死於攻擊,而是死於愚蠢――沒有準確估計自己的傷勢,大概是想來見李文森最後一面。 他傷口不深,但失血太多,譬如割腕,是一種細水流長的死亡。 而這種細水流長,此刻已經到了盡頭。 他甚至不用動手,只要秉持著一位醫生的美德,不讓另一位病人魯莽獻血,他就會自己消失,永永遠遠消失在他和李文森中間。 …… 牆壁上的掛鐘滴滴答答的往前走。 這個房間裡有生物正在死亡。 就在李文森終於忍不住打算再度出聲時,喬伊正慢慢地打完最後一個結。 然後他抬起頭,望了她許久,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把她綁起來。” 李文森:“什麼?” “我說,把你綁起來。” 喬伊從一邊拿起她掉落的輸液管,在她面前蹲下: “因為你的血管太細了,你一掙扎針就會穿出來,我還要提前給你打一針鎮定劑。” 他晃了晃手裡的針頭,忽然話鋒一轉,輕巧地說: “不過講真,文森特,我們認識七年,你有沒有聽過我說睡前童話故事?” ……

第121章 chapter121

“碘伏。txt小說下載”

“……”

“無菌敷料。”

“……”

“吸引器。”

……

西路公寓五號的客廳從未如此堂皇。因為光線不夠,伽俐雷拆來了西路公寓五號所有能拆的鏡子,圍著屍體解剖臺擺了一圈。

喬伊只戴了一隻手套,另一隻手沾著斑斑血跡,正熟練地把碘伏塗在曹雲山的腹腔。

明亮到有些晃眼的燈光下,白皙得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生出了重影。

而不知是什麼時候,一枚素淨的戒指,像初冬的晨露、像松針上懸掛的細碎冰雪,緊緊地環住了那根修長的無名指。

他的……婚戒。

……

“沒有吸引器。”

但李文森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小的變化,她鎮定自若,但這畢竟是她第一次參與沒有麻醉藥的外科手術,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這隻命懸一線的哺乳類動物身上

“我之前用來給屍體吸腦漿的吸引器可以嗎?”

“消過毒?”

“當然。”

“那就可以。”

喬伊伸出手,把帶血的鉗子遞到她手裡:

“抽管。”

……

曹雲山躺在解剖臺上,嘴裡咬著紗布,已經疼得有點神智不清,渾身是血,已經進入半昏迷狀態。

“他血壓降低了。”

李文森按著他的脈搏,抬起頭:

“喬伊,他的血壓又降低了。”

“我知道。”

導管裡的液體正一點點往外滴,喬伊頭也不抬地說:

“多低?”

“很低。”

“很低是多低?”

喬伊抽出導管,放在一邊:

“無菌生理鹽水。”

……她又不是電腦,怎麼測血壓?

李文森把生理鹽水遞過去,把頭慢慢靠上曹雲山的胸口,側臉緊貼著他冰涼的皮膚,像安撫剛做了噩夢的情人一半,纖細的手指一下一下輕拍在他的胸膛上。

如果不是她緊貼的對象腹部此刻有一個洞還沒堵上,單看她輕撫的動作,這個畫面真是……極美。

喬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轉而對伽俐雷說:

“止血鉗。”

……

好一會兒。

“收縮壓80mmhg左右,舒張壓55mmhg左右,已經到了臨界點。”

正常人的收縮壓如果低於90mmhg,舒張壓低於60mmhg,就會進入休克狀態。

李文森計完曹雲山的脈搏和心跳,就停止了這個曖昧的動作:

“抱歉,我只能根據正常人的心跳和血壓來估計他的血壓。”

“足夠了。”

喬伊平靜地把止血鉗放在伽俐雷遞過來的盤子裡:

“皮下注射一支腎上腺素。”

“好。”

李文森從一邊的藥箱裡取出注射器,隨便抽了一根鞋帶綁住曹雲山的胳膊,彈了彈他的血管。

她不過把針頭貼近曹雲山胳膊,已經覺得自己的手有點抖……儘管神情上一點異樣都沒有表現出來,但全身上下想要逃離這個房間的衝動已經翻江倒海。

――她害怕血管。

極其極其地,害怕。

……

“你不必勉強自己。”

喬伊沒有抬頭。

明亮的燈光下,他的側臉精緻得像個幻覺,眼神連一絲細微的移動都沒有,卻準確地猜中了她此刻的狀態:

“不用。”

她抑制住嘔吐的欲.望,平靜地、一點點地把針管裡的液體推了進去,推完後已經一身冷汗。

她拍了拍曹雲山的臉:

“jack?”

曹雲山沒有反應。

李文森只覺得全身的血一下子涼下來,她等了一會兒,又伸出手,撥了撥他的眼皮:

“jack?”

曹雲山還是一動不動。

殷紅的血從解剖臺上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她腳下匯成小小的潭水,她手裡的針管“啪”地一聲落在他的鮮血裡,濺起的花朵在她白色的裙襬上綻放開來。

“他需要輸血。”

李文森握住他的手腕,冷靜地說:

“他的脈搏非常微弱,血壓太低,腎上腺素打不進去的,我們必須給他輸血,否則他會先因為大腦缺氧死亡。”

“如果我的記憶力沒有差錯的話,我的血型和他並不匹配,僅有的存血就是冰箱裡那袋食用豬血,還多虧你忘了你的血液料理。”

李文森抗議他時就會做的可怕菜餚,據說中國叫“毛血旺”。

喬伊伸出手:

“大三角針,一號線。”

“……”

李文森把三角針穿了一根三十釐米長的一號鋒線遞過去:

“你還要多久能結束手術?”

“至少十分鐘。”

“他撐不了這麼久。”

她垂下眼眸望著他蒼白的臉:

“他撐不了十分鐘,否則你不會說‘至少’這個詞……是不是?”

喬伊沉默了一下,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說:

“他出血量的確很大,但是因為他受傷後跑了很遠,但他傷口本身並不嚴重,只要熬過這一關就沒有問題。”

……所以他的確撐不了這麼久。

李文森慢慢握住曹雲山的手,凝視了他一會兒。

蒼白的燈光,蒼白的檯面,蒼白的鮮血,和他……蒼白的臉。

他們曾互相欺騙,互相背棄;他曾在寒冷的冬夜把她關在門外,流離失所;曾把她從十七樓推下,一腳踩在她求生的手指上;曾在她身後捏造她的緋聞和流言,使她身陷囹圄,原因不明。

但他們也曾一起刷劇,一起熬夜,一起周遊五湖四海。

這個大男孩,她認識他的時間,比認識喬伊更久。

即便時間把謊言都抵消,他們之間,還有一個煎雞蛋的交情。

……

李文森忽然仰起頭,輕聲問道:

“伽俐雷,你還沒有多餘的手?”

“要多少有多少。”

伽俐雷:

“您是想……”

“讓你按住我。”

她在曹雲山身邊的地毯上躺下,簡單地說:

“我和曹雲山是一個血型,我需要你立刻調去抽血和輸血的步驟,然後――”

“沒有然後。”

只是她話音還沒落,一直專注手術的喬伊已經冷冷地打斷了她:

“你對血管有極其複雜的抗拒心理,更不用提你身體還沒恢復好,又剛剛戒斷安眠藥,本身已經處於嚴重貧血狀態,再大量失血說不定死的就是你。”

他對伽俐雷偏了偏頭:

“帶她出去。”

這……

伽俐雷為難地看了李文森一眼,試探地拉住她的手臂。

“不。”

李文森甩開伽俐雷,一言不發地從一邊抽出一根輸血軟管,套上針頭,開始排氣。

喬伊正在縫合皮層,聽到聲音,頭也不抬地說:

“把她拖出去。”

“……”

“否則我會卸載你。”

“……走吧,走吧,夫人。”

伽俐雷立刻精神抖擻,麻利地把李文森打橫扛起來:

“女人是易碎的珠寶,把世界交給男人打理就好。”

“喬伊,你不能這樣。”

李文森抓住解剖臺的一角,懇求道:

“即便你能在十分鐘之內完成手術,他也會因為血壓太低無法泵到腦部而死亡,喬伊……”

……哦,求。

這個男人對她的意義,真是非同凡響。

非同凡響得讓他忍不住要……一筆抹去。

……

“每天都有人死亡。”

曹雲山無知無覺地躺在固定的檯面上,蒼白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而他手裡的針慢慢地穿過他的血管、他的皮膚:

“我能做的只是盡力,而不是用一條命換另一條命。你現在的身體太弱了,精神狀態也極不穩定,就算此刻站在這裡的不是我,而是一個普通的醫生,也不會同意讓你獻血。”

“我不會有事的,我發誓我不會有事的。”

李文森的手上沾著曹雲山的血,滑溜溜地拉不住鋼製的檯面。

“抱歉,但我不冒險。”

而喬伊的回答仍舊那樣無動於衷:

“也不相信。”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像他的血液一絲絲從身體裡滲出來。

她潑墨的長髮原本盤起,此時因掙扎而鬆散了下來,海藻一般遮住了她半邊面孔,只留下一隻漆黑的眼眸。

“喬伊,我不和你打賭了好不好。”

她忽然說,指尖因用力而泛著青灰:

“我無條件答應你的求婚,你想什麼時候舉辦婚禮都可以,想在哪裡辦都可以……但是現在,請讓我救他,喬伊,我求求你,讓我救他。”

……

真冷啊。

喬伊站在血跡斑斑的解剖臺前,冷靜地想。

現在是七月,亞熱帶的夏末。

ccrn裡稍微冷一點,大概是尋常□□月份的氣候,初秋的氣息。

但冬天的涼意卻已經在他身上體現得如此明顯,冰霜的氣息順著他的腳慢慢向上延伸,一點點凍住他的血管、他的細胞、他的心臟……他甚至可以聽見心臟在極度的寒冷中,隨著凍裂的血液,逐漸乾涸的聲音。

……

但很快,喬伊微微笑起來,勾起的嘴角在燈光下漂亮得有點過分。

“那我們就七年後再結婚好了……我見過你被扎入針管的樣子,如果與我結婚的代價是讓你經歷這樣的折磨,那我不介意再追你七年。”

他語氣漠然:

“還要我說幾遍?把她帶出去。”

……

“先生說的對。”

伽俐雷摸了摸李文森的頭髮,金屬手指一點一點地掰開李文森的手指:

“您不可能救得了全世界,放手吧。”

……

花影在淡色壁紙上抖索,窗外的風吹得窗戶砰砰作響,漫山遍野枝葉的沙沙聲如同海浪。

而他鮮血滴落的聲音,就想從瓦縫間滑落的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

……那片大海又來了。

李文森在手徹底滑脫的那刻,忽然用力朝前伸出手。

喬伊的針正穿到一半,還沒來得及撤手,李文森的手指已經飛快地從他身邊的器械盤上掠過。

下一秒,一把冷冰冰的手術刀,已經架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

枝葉散漫,花影搖晃。

燈光像傾覆的潮水,隨著風的影子不斷向後退卻,李文森望著他的灰綠色的淡漠眼眸,有那麼一瞬間,她似乎看見那雙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坍塌下來,消失不見。

但這一瞬間太短了,短得如同幻覺。

……

“對不起,對不起。”

她望著喬伊,聲音有些顫抖:

“我不想這樣做,但我要救他……我一定要救他,只能賭一把。”

“看出來了。”

喬伊淡漠地點點頭:

“賭什麼?”

“抽血或者放血,二選一。”

她把手術刀又朝自己脖子上靠了靠:

“對不起,喬伊……但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朋友死在我面前。”

“所以你就再一次用自己威脅我?”

喬伊笑了笑:

“這是第幾次?”

“對不起。”

“你說對不起又是第幾次?”

“對不起。”

……

山川那頭已經升起了一點魚肚白,山間小路上的路燈,一盞一盞漸次熄滅,露出青灰色的一角天空來。

真冷啊。

供暖系統沒有辦法延遲這個來得過早的冬天,書架上一排一排的古籍也沒有辦法讓他暖和起來,他甚至升出了一個荒謬的念頭……燒點什麼,隨便燒點什麼都好,把亞里士多德的手稿和達-芬奇的繪本都投進壁爐,只要能把這個冬天驅散,讓他血管裡的血液重新流動就好。

……

喬伊垂下眼眸,望著解剖臺上毫無知覺的男人。

他想起在劍橋有多少個清晨,他找不到李文森,最後在圖書館裡看見他們肩並肩趴在桌上熟睡;他想起在放映廳偶然撞見他們一起看卓別林的喜劇,李文森把頭埋在他懷裡,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泣……他想起午後他騎單車來他們公寓樓下接她,而他站在窗邊看著他們消失在小路盡頭,除了弄亂紅綠燈系統造成交通堵塞,找不到一個能留下她的辦法。

他又想起,曹雲山把她帶去郊區看電影的那個夜晚,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曲折的山道上,不知道說了什麼,她忽然抱著手臂,彎下腰,細長的眉毛揚起帶著小小的得意,開懷地大笑了起來。

然後――嘭。

他的世界差點坍塌。

……

而現在,這個男人快死了,

不是死於傷口,而是死於傷後過度運動,不是死於攻擊,而是死於愚蠢――沒有準確估計自己的傷勢,大概是想來見李文森最後一面。

他傷口不深,但失血太多,譬如割腕,是一種細水流長的死亡。

而這種細水流長,此刻已經到了盡頭。

他甚至不用動手,只要秉持著一位醫生的美德,不讓另一位病人魯莽獻血,他就會自己消失,永永遠遠消失在他和李文森中間。

……

牆壁上的掛鐘滴滴答答的往前走。

這個房間裡有生物正在死亡。

就在李文森終於忍不住打算再度出聲時,喬伊正慢慢地打完最後一個結。

然後他抬起頭,望了她許久,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把她綁起來。”

李文森:“什麼?”

“我說,把你綁起來。”

喬伊從一邊拿起她掉落的輸液管,在她面前蹲下:

“因為你的血管太細了,你一掙扎針就會穿出來,我還要提前給你打一針鎮定劑。”

他晃了晃手裡的針頭,忽然話鋒一轉,輕巧地說:

“不過講真,文森特,我們認識七年,你有沒有聽過我說睡前童話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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