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chapter122

他在看著你·春韭·8,257·2026/3/24

第122章 chapter122 臥室裡靜悄悄,不聞一點聲響,窗戶微開,薄薄的簾紗外山茶花的花瓣凋落了一地,分辨不出泥土和灰燼。 天亮了。 白色的裙襬,白色的牆面,白色的書櫃和白色的紙頁……她從床上爬下,推開臥室的門時,才發現從手背到手肘佈滿了大大小小十七八個針孔,青紫一片,分外猙獰。有幾處明顯是針頭斷在了裡面,已經被人用碘伏妥善處理包紮好。 客廳裡也空無一人。喬伊不知去了哪裡。 “伽俐雷?” 沒有回應。 “喬伊?” 沒有回應。 她扶著牆壁,走到昨晚放解剖臺的地方: “曹雲山?” 還是沒有回應。 喬伊偶爾會關閉伽俐雷的應答系統,但總不可能連曹雲山的應答系統一起關閉吧。 李文森心裡一下子涼了下去,環視了客廳一圈,沒有找到半點人影后,立刻轉身想找手機報警。 而就在此時。 “我在這兒。”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一層層的古籍後傳來: “快,快來救我,我已經在這裡發了四個小時的呆,再不得拯救就要得永生。” 李文森:“……” 西路公寓五號的書架是活動式的,這也是為什麼這座公寓從內部看起來比實際上要小得多――誰也不會想到書架之後還有書架,藏書量不比一個小型的圖書館少。 李文森用了一點力,把書架挪開、 一具硬邦邦的屍體筆直筆直地躺在解剖臺上,從頭到尾蓋著一塊白色裹屍布。 這…… 她面無表情地拉開白布,就看見曹雲山像一頭待宰的豬一樣,被人用幾根鞋帶輕輕巧巧地捆了起來,一身血跡沒人清洗,和她形成了鮮明對比。更重要的事,手腳被人都用一種巧妙的手法固定在了一邊的支架腳下,根本無法動彈。 這是喬伊的經典綁法。 極其複雜,也極其精巧。他以前和貓不對盤的時候就經常用這個方式把列奧那多捆起來,掛在旋轉的電風扇上以“訓練它的平衡覺”,或是試圖把列奧納多懸吊在暖氣口慢慢風乾……也不知道上輩子和貓有什麼仇什麼怨。 李文森伸手幫他把解開繩索: “你怎麼得罪喬伊了?” “我完全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他。” 曹雲山眼裡含著淚水: “我一睜開眼就看到一片白,喊伽俐雷也沒人回應,要不是外面傳來他打電話的聲音我差點以為自己死了……我覺得他就是故意把伽俐雷的應答系統關閉的。” 李文森:“……你什麼時候醒的?” “五點,我聽到掛鐘的聲音。” 他閉上眼,一臉的生無可戀: “然後我就從五點一直睜著眼睛躺到了九點,你們連鎮痛藥都沒給我打,疼得死去活來,先是回憶波多野結衣,然後回憶澤尻繪里香……最後連這些都沒什麼能回憶的時候,驚恐地發現自己正在背畢達哥拉斯定理。” “……” “朕一定是精神失常了。” 他淚眼婆娑地睜開眼: “你這個慢吞吞的蠢貨還不快點給朕鬆綁!” 李文森:“……” 她一言不發地把剛剛解了一半的喬伊結重新綁回去,轉身就走。 “等等等等。” 曹雲山的眼淚迅速像水蒸氣一樣從他眼角消失了: “你不能對我這麼殘忍,我還有事沒說呢!” “你受傷的前因後果?等喬伊回來一起說吧。” 她吹了吹指甲: “雖然我們都不關心這件事,但總要禮節性地聽一遍的。” “……不是這個。” 他努力從白色裹屍布裡鑽出一個頭來: “我要說的是正事――喬伊十五分鐘前出門了,我聽到他用日語打電話,憑藉我多年浸染□□屆和動漫屆的經驗,我能肯定他一個小時內回不來。而你的伽俐雷沒有我的行為參數,就算我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它也不會立刻懷疑――而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在西路公寓五號不能做的小動作,我都能做。” 李文森不明覺厲:“所以?” 空房間裡寂靜如謎。 “所以。” 曹雲山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眸,很可愛地眨了眨眼,小聲說: “難道你不覺得,這是找喬伊是ccrn副所長證據的,最好機會?” …… 在ccrn裡,到處都是伽俐雷的眼睛和耳朵。 她這樣警覺,曹雲山的話一說出口,她就立刻伸手抱住他,這樣說話小聲也不會被懷疑: “你瘋了,這裡到處都有伽俐雷的監測器,連我都不敢輕舉妄動,你怎麼可能瞞得過去?” “我可以裝作是渴了找水喝。” 曹雲山動了動手指,異常堅持: “這只是個小手術,文森,為了預防腸粘連我本來就應該走來走去,而且我現在精力充沛的不得了,明明流了那麼多血,卻連失血的感覺都沒有。” ……他當然不會有失血的感覺。 因為失血的都是她。 李文森垂著手,她白色的寬大衣袖也順勢垂落,掩蓋住手臂上斑斑駁駁的傷疤……也就把一切都掩蓋了過去。 “我不同意。” 她拿起裹屍布的一角,“唰”地把曹雲山好不容易鑽出來的半隻頭又蓋了回去: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碧池,別忘了喬伊剛剛救了你的命。” 曹雲山:“……” …… 她離開了。 冠冕堂皇,義正言辭,好像自己是個多麼有義氣的朋友。 他的手腳還是被綁著,眼前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腦海裡,也仍舊是不遠處老式掛鐘滴滴答答的走針聲,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無休無止。 曹雲山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沒有再說話,心裡卻篤定地、慢慢地數著―― ……七,五,四…… ……三,二…… ……一。 如同一個約定。 他“一”字音還沒落,書架忽然又“唰”地一聲被拉開。 曹雲山只覺得眼前光線一亮,下一秒,他眼前的白被單再度被人掀起,李文森蒼白的臉出現在他面前。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因為碧池的朋友只會是碧池。 曹雲山燦爛的笑容一如他學生時期的模樣: “不,我不關心誰是ccrn的副所長。” 李文森握著一邊的書架,指尖因用力而泛著灰白。 可她臉上卻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平靜地說: “但我需要你幫我偷一點,其他東西。” …… 亞熱帶的七月,ccrn已經入了秋。 早已過時的黑莓手機擺在桌面上,偶爾亮一下提示有圖片消息,她沒有去管。山那頭有微風吹來,山茶花的花瓣被吹落,紛紛揚揚落了一棋盤,她也不曾拂去。 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像在等待什麼。 一陣風把木質的窗框“砰”地吹動,她陡然驚醒,一轉頭,就在一邊廢棄的玻璃儲物櫃門上,看到自己的側臉隱晦處幾抹鮮紅的痕跡。 大概是剛才俯身抱住曹雲山時蹭到了。 她下意識伸手去擦,卻忘了手是溼的,於是連帶著她的臉也越擦越亂。擦了幾次都沒擦去後,她終於不耐煩了,直接扯過自己的裙襬,抹桌子似的,在臉上粗暴地抹了兩下。 剛推門進來就看見這一幕的喬伊: “……” 李文森掀起的裙角還沒來得及放下,一隻鞋踢在桌子上,一隻鞋散在房門邊,臉上亂七八糟,像只虎皮花貓。 喬伊嘆了一口氣,走到她身邊,極自然地蹲下身: “你剛才的舉動和靈長類動物園裡那隻捲尾猴如出一轍,它也很喜歡撩起自己的裙子擦臉。” 他把她花貓一樣的臉一點點擦乾淨: “簡直是人類史上的退化。” “……” 喬伊的毒舌真是上了一個臺階。 不過他回來了,那曹雲山那邊…… 李文森垂下眼,正巧看見她手機的屏幕亮了亮,一行淡淡的字體在屏幕上浮現,又立刻隱去,畫風與此刻溫馨的情景十分不搭 ―― “革命馬上要成功!快!再給朕拖資本主義十分鐘!” …… 喬伊擦完她的臉,就站起身: “我去打個電話。” 他輕聲說: “我猜你沒有吃早餐,恰好日本那家米其林三星料理店的店長今天去九州島休假,離我們這裡只要兩個半小時,又恰好我有一個談不上多近親的親戚在這附近轉悠,我就順便託他帶了一份壽司來,你十分鐘後記得下來吃午……” “……” 李文森伸出雙臂,布袋熊一樣抱住了他的腰。 “……餐。” 喬伊高深莫測地看向李文森: “你在做什麼?” “我在……我在……” 李文森正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看到一邊廢棄櫃子上的宗教彩繪玻璃,腦中靈光一現: “我在思考。” “……恭喜你終於開始思考了。” 喬伊淡淡地說: “但什麼問題需要抱著我思考?” “各種問題。” 李文森腦子轉得飛快: “畢竟今天天氣涼了,我覺得這極大地影響了我的大腦轉速,需要到你這裡補充一點仙氣才能恢復正常。” 喬伊:“……” …… 李文森的思考時間總是不長久,但這一次意外的漫長。 她說再等等,喬伊也就那麼一動不動地任她抱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合歡花凋謝了,山茶花落盡了,秋天來了,滿山的葉子都開始泛黃……但她的雙手仍放在他的腰上,不曾離開。 喬伊半蹲在她面前,慢慢回抱住她消瘦的脊背,手指撫過那些突兀的骨骼,最後落在她傷痕累累的手臂上。 他回想起她昨天晚上輸血時掙扎的樣子,即便雙手雙腳都被幫助,她還是抑制不住地要逃跑。針頭斷在皮膚裡也感覺不到,咬傷自己也感覺不到,伽俐雷動用了五根力臂,才把她死死按住。 而她嘴裡一直在重複著一個單詞―― muller. 一個顯而易見的,男人的名字。 而等到他終於把針頭□□時,李文森才安靜下來,躺在地上,頭微微側著,漆黑的眼眸凝視著窗外黛青色的山巒,如同凝視大海。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的表情。 平靜、漠然,又絕望。 就像這整個世界,都已經消失了一樣。 …… 這也是為什麼從昨天晚上到今天,他的腦海裡一直有一千種思緒在翻騰不休。 muller是個常見的名字,他們原來劍橋住的那條街上就至少有十個muller,還不包括手錶品牌、足球明星,和塵封小書店裡無人問津的《論自由》。 但這一切都不代表,李文森需要在精神崩潰時一直把這個名字掛在嘴邊……簡直是他無法理解的強烈依賴。 那麼問題來了。 這個muller,到底是誰? …… 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們樓底下還有一個被野獸咬傷的男人,他的未婚妻還身份不明,他的冰箱裡有一隻沒有處理的貓的屍體,想要謀殺李文森的人至今還沒有找到證據……他有那麼多重要的事情要做,muller的事他們可以稍後再談。 喬伊微不可見地收緊手臂,試圖把這些浮萍一樣沒有根據的猜測壓進心底。 只是…… 木質窗框邊,半凋零的花枝伸入室內。 李文森估計時間差不多了,剛抬起頭,就看見喬伊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專注得有點……讓人發毛。 “喬伊?” “抱歉昨天不小心聽到了你的*,但我有一件事要問你。” 他灰綠色的眸子望著她的眼睛,一開口,就那樣猝不及防地問道: “你口裡說的muller,他是誰?” …… 山裡的薄霧一層層地散開。 李文森身體僵了僵: “你說誰?” “裝傻是沒用的,你昨天抽血到後面一直在喃喃地喊著他的名字。” 喬伊平靜地說: “但你不用緊張,就算是黑猩猩的一生中也會出現多個配偶,人類成長過程中出現多個愛慕的對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不會在意這些小事……但出於對你精神狀況的考慮,我覺得我有必要對這個男人做一些基本的瞭解。” 李文森:“喬伊,你弄錯了,muller不是……” “你不用急著否定,畢竟這個男人是你精神崩潰時唯一記得的人,對你影響力之大不言而喻……而這種依賴心理非常危險,因為一旦他對你做出不利的暗示,就可能引你誤入歧途。” 喬伊的臉上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他的神情和他平時做實驗的樣子如出一轍,語氣也完全是他分析木乃伊時的冷靜語氣。 如果忽略他雙臂忽然加大的力道,這還真是地地道道的……不翻舊帳。 …… 李文森覺得被他摟得有點疼,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瞬間發現他抱得更緊了。 這…… “就我所知你可能的養父裡沒有姓muller的人,他不可能是你的親人。這個姓氏來源於十四世紀中期,是地地道道的古英語,在法文叫mugler,在德文裡叫mueller,發音拼寫都不相同……所以我不可能聽錯,你喊的一定是一個英國人。” 喬伊甚至笑了笑,繼續說道,完全一副大度男友的樣子: “我們不妨來談談這個英國男人吧。你十二歲之前沒有出入境記錄,十二歲之後到過芬蘭、墨爾本、德國和冰島,十五歲後開始周遊列國,但卻從未涉足英國,直到到你拿到劍橋研究生offer……而你來英國以後就遇見了我,後面的事就很明顯了,你不可能有對其他雄性生物產生荷爾蒙衝動的機會。” “……等等。” 李文森皺起眉: “你還調查我的出入境記錄?” “不是調查,你有一次證件收納冊散開了,我幫你撿了起來。” “但那只有幾秒鐘……” “卻已經足夠我記住你的一生。” 喬伊習慣性地轉了一下手機: “別跑題,文森特。綜上所述,他只可能是你小時候的玩伴,是路過你家窗口的英俊鋼琴教師,是你鄰居家裡的陌生大男孩,或是你口裡曾經親密的幼稚園前男友――總之是一個微小到我無法監測到的存在。” 李文森:“……你先放開我。” “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姿勢很好。” 喬伊又微笑了一下: “沒關係,你可以隨便說,我樂於分享你的童年。” ……分享個毛線啊。 “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聽我說話?” 李文森終於忍不住抓狂: “我又不是不告訴你喬伊,你倒是放開我我才能給你拿資料好不好?” …… 三分鐘以後。 喬伊看著李文森稀里嘩啦地從閣樓雜物堆裡爬出來,一身灰塵髒得可以直接去馬廄裡滾兩圈也看不出差別。 而她手裡拿著一卷……髒兮兮的過期手紙? 他皺起眉,難得有猜測不到的東西: “這是什麼?” 李文森:“紙。” 喬伊:“……我當然知道這是紙。” “卻不是普通的紙。” 李文森在他對面坐下,把手紙放在棋盤上上,慢慢展開。 捲紙一開始,與普通的捲紙毫無二致。 但一直到李文森將它展開到兩米左右時,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現在了紙面上。 喬伊:“……你在餐巾紙上寫記錄?” “不這樣怎麼能確保不被你發現?你大腦的運算速度可是差點贏過計算機,與其說我是在和一個人做朋友,不如說我是在和一臺生物智腦打交道。” 她沒好氣地說: “這種心累的程度你簡直沒有辦法理解,政府應該給我發睏難補助。” “……” 喬伊瞥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調查筆記: “所以,你說的muller是?” “這就是我想告訴的――我真的不認識muller,因為它根本不是一個人。” 她把筆記轉到喬伊的方向,抬起頭: “muller,它是一臺電腦。” …… 等李文森和喬伊下樓時,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了。 他們的午餐從下午一點開始。西路公寓五號從沒迎接過這樣的挑戰,喬伊、李文森像往常一樣面對面地坐在桌子兩側……而曹雲山將斯大林格勒戰役中的不怕死精神發揮到極致,勇敢地坐在李文森旁邊。 儘管……他要是坐在喬伊身邊,這也很勇敢。 “我要吃小蘿蔔。” 曹雲山下巴擱在桌子上,用鼻子指了指她手邊的咖喱燉菜,面無表情地說: “我身為你們的客人和病患,卻被扔在客廳裡兩個小時無人問津,身心都受到了極大的摧殘……綜上,李文森,我要吃小蘿蔔。” 手指卻在桌子下飛快地給李文森發短信: “說好的拖十分鐘呢?你居然給我拖了一個小時零十分鐘!寶寶快餓死了!” “……” 李文森不動聲色地回覆了一句“情況?”,然後抬起頭: “伽俐雷,你沒聽到嗎,你的客人想吃小蘿蔔。” “……伽俐雷的疏忽。” 正戰戰兢兢地站在一邊,努力把自己擠成一團減少存在感的伽俐雷,立刻飄了出來,殷情地說: “您想吃什麼型號的小蘿蔔?西路公寓五號的燴蘿蔔嚴格按照幾何規則進行切割,您可以選擇正三角形小蘿蔔、美國地圖形小蘿蔔、埃及金字塔形小蘿蔔,和莫比烏斯環形小蘿蔔。” 曹雲山:“……算了我還是喝水吧。” 一條短信又發到李文森手機裡: “你猜?” 李文森:“……” 只是,她剛想借著伽俐雷換菜的機會,給曹雲山回覆時,就見喬伊叉起一塊蘋果派,頭也不抬地淡淡道: “吃飯不要發短信。” 李文森:“……” …… 曹雲山堅持要吃櫻桃醬,但李文森的櫻桃醬是酸的。 他們花園裡葡萄藤已經結出了小串青色葡萄,她上星期摘了一串,見酸得不能入口,就喜大普奔地全部加進櫻桃醬裡,給喬伊刷土司麵包用。 是以,喬伊這一個星期都吃土司都沒放果醬。 伽俐雷把這瓶酸溜溜的櫻桃醬拿回客廳時,終於喜極而泣地看見它的主人們恢復了平時正常的智商。 “當時是凌晨三點半的樣子。” 曹雲山一邊在自己的派上塗抹果醬,一邊回憶道: “當時我正在家門口錄指紋開門,忽然就有一個龐大如山的猛獸從我身後撲過來,我頓時想起了小學時學的廣播體操,凌空踢了它一腳,把它踢飛到一邊,正巧指紋驗證成功,這才躲過第一次攻擊。” “……等等。” 李文森打斷他浮誇的演說: “你進門不需要掃虹膜嗎?” ccrn的鎖有三套機制,第一層是指紋,第二層是虹膜,第三層恢復最古老的方式――鑰匙。 喬伊把一杯加了料的溫牛奶推到李文森面前: “喝了……ccrn的門禁系統是可以選擇級別的,你不知道?” “不知道。” 李文森茫然地端起牛奶: “所以我們每天為什麼要花十分鐘開門?” “因為你蠢爆了,你以前開教室的門也要掏鑰匙,我很多次都想和你說,那扇門的鎖已經壞了整整一年,只有你一個人沒有發現。” 曹雲山嘲諷地笑了一下,繼續道: “我躲進了自己的花園裡,但或許是門沒有關緊,那隻猛獸在我轉身時從門縫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竄了進來……剎那間風雲變色,我措手不及,就這樣被它咬了個正著。” 李文森:“……你能不能把形容詞給去了?” “不能。” “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這就說來話長。” 曹雲山深沉地說: “畢竟是男人間的搏鬥。” 李文森:“……” 如果不是她心思放在別的地方,平時喝牛奶時絕對不會這麼乖巧。喬伊滿意地把她喝空了杯子接過來,這才把心思略微放在這個無聊的案件上,轉頭望向曹雲山: “你是否看到那隻猛獸的形態?” 曹雲山在喬伊淡漠的目光下,一下子連回答都簡潔了起來: “四爪,白色。” “奔跑速度?” “目測二十公里每小時。” “是否有吻?” 曹雲山:“抱歉,吻?” 李文森:“他指的是動物的身體構造,比如狐狸臉上凸出來的那部分就叫吻。” “啊,這個有。” 曹雲山回憶了一會兒: “它離我很近,但是事情發生的太快了,天色又太暗,我真的沒有看清楚,只記得體型挺大的,毛挺長的。” 李文森:“你那邊不是有路燈?” “別提了。” 曹雲山按住腹部: “最近幾個月ccrn的電壓大概是磕了一噸藥,我那邊的路燈壞了一半,晚上基本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 “要麼我下午去監控室,看看能不能讓周前把昨天晚上的監控資料調去出來?但電燈泡都被燒掉了,估計監控器裡的視頻也保存不下來。” 李文森支著額頭: “傷腦筋,這樣就沒辦法知道是什麼野獸了呢。” “未必。” 喬伊拿出手機,調出一份pdf文件: “我昨天給他縫合傷口之前已經讓伽俐雷把他傷口上的齒痕拍下來,恰好我十五年前曾研究哺乳類動物的牙齒演化歷史,就順手做了一份小小的鑑定。” 他把手機扔到李文森面前: “這是鑑定報告。” “……臥槽。” 曹雲山難以置信地說: “你是什麼時候做的鑑定,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 李文森倒是對喬伊的辦事效率習以為常: “因為你當時在回憶波多野結衣。” 曹雲山:“……” …… 喬伊不動聲色地從伽俐雷手中接過一杯色澤濃郁的湯,味道並不好聞,正是他連夜託一位日本古藥師熬好,又在今天凌晨從日本空運回來的珍貴藥劑。 他把藥湯放在李文森手邊,看著李文森無知無覺端起就喝了一口,這才收回視線。 “不過……” 喬伊寫的東西她一般都看不大懂,李文森盯著手機屏幕滑了好一會兒,半晌才說: “不過,你確定你遇到的是一隻兇猛的大型獸類?” “當然。” 曹雲山咬了一口櫻桃醬蘋果派,臉立刻青了。 但他還是保持著僅有的風度,把那口蘋果派嚥了下去,並朝喬伊投去同情的一瞥。 “我估摸著那是一條從洛夫手底下逃出來的荒原狼,要麼是沙漠豺狗,再不濟也是一條小藏獒,你簡直不知道它的戰鬥力有多強,那個場景真的是飛沙走石寸草不生。” “可是鑑定報告上說……” 李文森把手機屏幕對著他們,語氣裡是自己都感受的難以置信: “這是一條,薩摩耶。” …… 還是一條未成年的薩摩耶。 無論從物種進化論的角度,還是從西班牙看門人兼養狗愛好者――米歇爾的陳述中來判斷,薩摩耶都堪稱是狗狗中的微笑天使。 這種狗體型看著是挺大的,但溫順程度和膽小程度簡直突破天際,扔個毛絨娃娃過去都能把它嚇得半死。 …… “不可能。” 曹雲山斷然否認: “我怎麼可能和一頭薩摩耶打架還打輸了?這一定是荒原狼。” “你自己看喬伊的報告,荒原狼的門齒形狀和薩摩耶不一樣。” 狗在不同的年齡段,門齒尖峰磨滅的程度不一樣,喬伊的報告上寫的很清楚,雖然有些專業術語看不大懂,但完全沒有可懷疑的餘地。 ――畢竟是喬伊寫的報告。 這個男人寫一份報告的錢,抵得上她幾年薪水,讓他做這樣簡單的鑑定試驗,也實在是大材小用。 李文森小口小口地喝著杯子裡苦到極點的藥,卻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在喝什麼: “問題是,薩摩耶這麼溫和的動物,怎麼會突然發瘋咬死人?” …… 餐桌是一條涇渭分明的分界線。 餐桌而這一側,李文森和曹雲山正熱乎朝天的討論著薩摩耶變異事件,而餐桌的那一頭,喬伊正拿著手機,把兩張圖片放到一個他自己做的私人app上,進行全方位的數據對比。 第一張,是李文森昨天晚上拍到的,曹雲山身上的齒痕照片,李文森醒來後就在ins上把照片傳給了他。 第二張,是幾個月前,列奧納多屍體上留下的某種大型犬類的齒痕圖。 …… 兩張圖片自動建立選區,過濾雜質,以2d的形式將兩邊的三維立體牙齒痕跡提取出來,從齒痕的每一個凹槽、磨損和尖利程度進行完整分析,再用十六進制進行精密測算。 就查案進度而言,已經不知道領先於李文森那邊多少光年。 可他卻不知為什麼,始終一言不發。 …… 這種水平的案子其實提不起他太多興趣。喬伊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手機屏幕,冷不丁的,一條短信在頁面上彈出。 與不久之前,李文森從十七樓掉落前,收到的兩條“youareindanger”短信發件人如出一轍。 3打頭,3結尾。 一個詭異的、根本不像號碼的號碼。 …… “伽俐雷想知道。” 而此刻,這個號碼困惑地說: “您為什麼,不說話?”

第122章 chapter122

臥室裡靜悄悄,不聞一點聲響,窗戶微開,薄薄的簾紗外山茶花的花瓣凋落了一地,分辨不出泥土和灰燼。

天亮了。

白色的裙襬,白色的牆面,白色的書櫃和白色的紙頁……她從床上爬下,推開臥室的門時,才發現從手背到手肘佈滿了大大小小十七八個針孔,青紫一片,分外猙獰。有幾處明顯是針頭斷在了裡面,已經被人用碘伏妥善處理包紮好。

客廳裡也空無一人。喬伊不知去了哪裡。

“伽俐雷?”

沒有回應。

“喬伊?”

沒有回應。

她扶著牆壁,走到昨晚放解剖臺的地方:

“曹雲山?”

還是沒有回應。

喬伊偶爾會關閉伽俐雷的應答系統,但總不可能連曹雲山的應答系統一起關閉吧。

李文森心裡一下子涼了下去,環視了客廳一圈,沒有找到半點人影后,立刻轉身想找手機報警。

而就在此時。

“我在這兒。”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一層層的古籍後傳來:

“快,快來救我,我已經在這裡發了四個小時的呆,再不得拯救就要得永生。”

李文森:“……”

西路公寓五號的書架是活動式的,這也是為什麼這座公寓從內部看起來比實際上要小得多――誰也不會想到書架之後還有書架,藏書量不比一個小型的圖書館少。

李文森用了一點力,把書架挪開、

一具硬邦邦的屍體筆直筆直地躺在解剖臺上,從頭到尾蓋著一塊白色裹屍布。

這……

她面無表情地拉開白布,就看見曹雲山像一頭待宰的豬一樣,被人用幾根鞋帶輕輕巧巧地捆了起來,一身血跡沒人清洗,和她形成了鮮明對比。更重要的事,手腳被人都用一種巧妙的手法固定在了一邊的支架腳下,根本無法動彈。

這是喬伊的經典綁法。

極其複雜,也極其精巧。他以前和貓不對盤的時候就經常用這個方式把列奧那多捆起來,掛在旋轉的電風扇上以“訓練它的平衡覺”,或是試圖把列奧納多懸吊在暖氣口慢慢風乾……也不知道上輩子和貓有什麼仇什麼怨。

李文森伸手幫他把解開繩索:

“你怎麼得罪喬伊了?”

“我完全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他。”

曹雲山眼裡含著淚水:

“我一睜開眼就看到一片白,喊伽俐雷也沒人回應,要不是外面傳來他打電話的聲音我差點以為自己死了……我覺得他就是故意把伽俐雷的應答系統關閉的。”

李文森:“……你什麼時候醒的?”

“五點,我聽到掛鐘的聲音。”

他閉上眼,一臉的生無可戀:

“然後我就從五點一直睜著眼睛躺到了九點,你們連鎮痛藥都沒給我打,疼得死去活來,先是回憶波多野結衣,然後回憶澤尻繪里香……最後連這些都沒什麼能回憶的時候,驚恐地發現自己正在背畢達哥拉斯定理。”

“……”

“朕一定是精神失常了。”

他淚眼婆娑地睜開眼:

“你這個慢吞吞的蠢貨還不快點給朕鬆綁!”

李文森:“……”

她一言不發地把剛剛解了一半的喬伊結重新綁回去,轉身就走。

“等等等等。”

曹雲山的眼淚迅速像水蒸氣一樣從他眼角消失了:

“你不能對我這麼殘忍,我還有事沒說呢!”

“你受傷的前因後果?等喬伊回來一起說吧。”

她吹了吹指甲:

“雖然我們都不關心這件事,但總要禮節性地聽一遍的。”

“……不是這個。”

他努力從白色裹屍布裡鑽出一個頭來:

“我要說的是正事――喬伊十五分鐘前出門了,我聽到他用日語打電話,憑藉我多年浸染□□屆和動漫屆的經驗,我能肯定他一個小時內回不來。而你的伽俐雷沒有我的行為參數,就算我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它也不會立刻懷疑――而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在西路公寓五號不能做的小動作,我都能做。”

李文森不明覺厲:“所以?”

空房間裡寂靜如謎。

“所以。”

曹雲山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眸,很可愛地眨了眨眼,小聲說:

“難道你不覺得,這是找喬伊是ccrn副所長證據的,最好機會?”

……

在ccrn裡,到處都是伽俐雷的眼睛和耳朵。

她這樣警覺,曹雲山的話一說出口,她就立刻伸手抱住他,這樣說話小聲也不會被懷疑:

“你瘋了,這裡到處都有伽俐雷的監測器,連我都不敢輕舉妄動,你怎麼可能瞞得過去?”

“我可以裝作是渴了找水喝。”

曹雲山動了動手指,異常堅持:

“這只是個小手術,文森,為了預防腸粘連我本來就應該走來走去,而且我現在精力充沛的不得了,明明流了那麼多血,卻連失血的感覺都沒有。”

……他當然不會有失血的感覺。

因為失血的都是她。

李文森垂著手,她白色的寬大衣袖也順勢垂落,掩蓋住手臂上斑斑駁駁的傷疤……也就把一切都掩蓋了過去。

“我不同意。”

她拿起裹屍布的一角,“唰”地把曹雲山好不容易鑽出來的半隻頭又蓋了回去: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碧池,別忘了喬伊剛剛救了你的命。”

曹雲山:“……”

……

她離開了。

冠冕堂皇,義正言辭,好像自己是個多麼有義氣的朋友。

他的手腳還是被綁著,眼前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腦海裡,也仍舊是不遠處老式掛鐘滴滴答答的走針聲,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無休無止。

曹雲山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沒有再說話,心裡卻篤定地、慢慢地數著――

……七,五,四……

……三,二……

……一。

如同一個約定。

他“一”字音還沒落,書架忽然又“唰”地一聲被拉開。

曹雲山只覺得眼前光線一亮,下一秒,他眼前的白被單再度被人掀起,李文森蒼白的臉出現在他面前。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因為碧池的朋友只會是碧池。

曹雲山燦爛的笑容一如他學生時期的模樣:

“不,我不關心誰是ccrn的副所長。”

李文森握著一邊的書架,指尖因用力而泛著灰白。

可她臉上卻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平靜地說:

“但我需要你幫我偷一點,其他東西。”

……

亞熱帶的七月,ccrn已經入了秋。

早已過時的黑莓手機擺在桌面上,偶爾亮一下提示有圖片消息,她沒有去管。山那頭有微風吹來,山茶花的花瓣被吹落,紛紛揚揚落了一棋盤,她也不曾拂去。

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像在等待什麼。

一陣風把木質的窗框“砰”地吹動,她陡然驚醒,一轉頭,就在一邊廢棄的玻璃儲物櫃門上,看到自己的側臉隱晦處幾抹鮮紅的痕跡。

大概是剛才俯身抱住曹雲山時蹭到了。

她下意識伸手去擦,卻忘了手是溼的,於是連帶著她的臉也越擦越亂。擦了幾次都沒擦去後,她終於不耐煩了,直接扯過自己的裙襬,抹桌子似的,在臉上粗暴地抹了兩下。

剛推門進來就看見這一幕的喬伊:

“……”

李文森掀起的裙角還沒來得及放下,一隻鞋踢在桌子上,一隻鞋散在房門邊,臉上亂七八糟,像只虎皮花貓。

喬伊嘆了一口氣,走到她身邊,極自然地蹲下身:

“你剛才的舉動和靈長類動物園裡那隻捲尾猴如出一轍,它也很喜歡撩起自己的裙子擦臉。”

他把她花貓一樣的臉一點點擦乾淨:

“簡直是人類史上的退化。”

“……”

喬伊的毒舌真是上了一個臺階。

不過他回來了,那曹雲山那邊……

李文森垂下眼,正巧看見她手機的屏幕亮了亮,一行淡淡的字體在屏幕上浮現,又立刻隱去,畫風與此刻溫馨的情景十分不搭

――

“革命馬上要成功!快!再給朕拖資本主義十分鐘!”

……

喬伊擦完她的臉,就站起身:

“我去打個電話。”

他輕聲說:

“我猜你沒有吃早餐,恰好日本那家米其林三星料理店的店長今天去九州島休假,離我們這裡只要兩個半小時,又恰好我有一個談不上多近親的親戚在這附近轉悠,我就順便託他帶了一份壽司來,你十分鐘後記得下來吃午……”

“……”

李文森伸出雙臂,布袋熊一樣抱住了他的腰。

“……餐。”

喬伊高深莫測地看向李文森:

“你在做什麼?”

“我在……我在……”

李文森正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看到一邊廢棄櫃子上的宗教彩繪玻璃,腦中靈光一現:

“我在思考。”

“……恭喜你終於開始思考了。”

喬伊淡淡地說:

“但什麼問題需要抱著我思考?”

“各種問題。”

李文森腦子轉得飛快:

“畢竟今天天氣涼了,我覺得這極大地影響了我的大腦轉速,需要到你這裡補充一點仙氣才能恢復正常。”

喬伊:“……”

……

李文森的思考時間總是不長久,但這一次意外的漫長。

她說再等等,喬伊也就那麼一動不動地任她抱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合歡花凋謝了,山茶花落盡了,秋天來了,滿山的葉子都開始泛黃……但她的雙手仍放在他的腰上,不曾離開。

喬伊半蹲在她面前,慢慢回抱住她消瘦的脊背,手指撫過那些突兀的骨骼,最後落在她傷痕累累的手臂上。

他回想起她昨天晚上輸血時掙扎的樣子,即便雙手雙腳都被幫助,她還是抑制不住地要逃跑。針頭斷在皮膚裡也感覺不到,咬傷自己也感覺不到,伽俐雷動用了五根力臂,才把她死死按住。

而她嘴裡一直在重複著一個單詞――

muller.

一個顯而易見的,男人的名字。

而等到他終於把針頭□□時,李文森才安靜下來,躺在地上,頭微微側著,漆黑的眼眸凝視著窗外黛青色的山巒,如同凝視大海。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的表情。

平靜、漠然,又絕望。

就像這整個世界,都已經消失了一樣。

……

這也是為什麼從昨天晚上到今天,他的腦海裡一直有一千種思緒在翻騰不休。

muller是個常見的名字,他們原來劍橋住的那條街上就至少有十個muller,還不包括手錶品牌、足球明星,和塵封小書店裡無人問津的《論自由》。

但這一切都不代表,李文森需要在精神崩潰時一直把這個名字掛在嘴邊……簡直是他無法理解的強烈依賴。

那麼問題來了。

這個muller,到底是誰?

……

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們樓底下還有一個被野獸咬傷的男人,他的未婚妻還身份不明,他的冰箱裡有一隻沒有處理的貓的屍體,想要謀殺李文森的人至今還沒有找到證據……他有那麼多重要的事情要做,muller的事他們可以稍後再談。

喬伊微不可見地收緊手臂,試圖把這些浮萍一樣沒有根據的猜測壓進心底。

只是……

木質窗框邊,半凋零的花枝伸入室內。

李文森估計時間差不多了,剛抬起頭,就看見喬伊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專注得有點……讓人發毛。

“喬伊?”

“抱歉昨天不小心聽到了你的*,但我有一件事要問你。”

他灰綠色的眸子望著她的眼睛,一開口,就那樣猝不及防地問道:

“你口裡說的muller,他是誰?”

……

山裡的薄霧一層層地散開。

李文森身體僵了僵:

“你說誰?”

“裝傻是沒用的,你昨天抽血到後面一直在喃喃地喊著他的名字。”

喬伊平靜地說:

“但你不用緊張,就算是黑猩猩的一生中也會出現多個配偶,人類成長過程中出現多個愛慕的對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不會在意這些小事……但出於對你精神狀況的考慮,我覺得我有必要對這個男人做一些基本的瞭解。”

李文森:“喬伊,你弄錯了,muller不是……”

“你不用急著否定,畢竟這個男人是你精神崩潰時唯一記得的人,對你影響力之大不言而喻……而這種依賴心理非常危險,因為一旦他對你做出不利的暗示,就可能引你誤入歧途。”

喬伊的臉上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他的神情和他平時做實驗的樣子如出一轍,語氣也完全是他分析木乃伊時的冷靜語氣。

如果忽略他雙臂忽然加大的力道,這還真是地地道道的……不翻舊帳。

……

李文森覺得被他摟得有點疼,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瞬間發現他抱得更緊了。

這……

“就我所知你可能的養父裡沒有姓muller的人,他不可能是你的親人。這個姓氏來源於十四世紀中期,是地地道道的古英語,在法文叫mugler,在德文裡叫mueller,發音拼寫都不相同……所以我不可能聽錯,你喊的一定是一個英國人。”

喬伊甚至笑了笑,繼續說道,完全一副大度男友的樣子:

“我們不妨來談談這個英國男人吧。你十二歲之前沒有出入境記錄,十二歲之後到過芬蘭、墨爾本、德國和冰島,十五歲後開始周遊列國,但卻從未涉足英國,直到到你拿到劍橋研究生offer……而你來英國以後就遇見了我,後面的事就很明顯了,你不可能有對其他雄性生物產生荷爾蒙衝動的機會。”

“……等等。”

李文森皺起眉:

“你還調查我的出入境記錄?”

“不是調查,你有一次證件收納冊散開了,我幫你撿了起來。”

“但那只有幾秒鐘……”

“卻已經足夠我記住你的一生。”

喬伊習慣性地轉了一下手機:

“別跑題,文森特。綜上所述,他只可能是你小時候的玩伴,是路過你家窗口的英俊鋼琴教師,是你鄰居家裡的陌生大男孩,或是你口裡曾經親密的幼稚園前男友――總之是一個微小到我無法監測到的存在。”

李文森:“……你先放開我。”

“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姿勢很好。”

喬伊又微笑了一下:

“沒關係,你可以隨便說,我樂於分享你的童年。”

……分享個毛線啊。

“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聽我說話?”

李文森終於忍不住抓狂:

“我又不是不告訴你喬伊,你倒是放開我我才能給你拿資料好不好?”

……

三分鐘以後。

喬伊看著李文森稀里嘩啦地從閣樓雜物堆裡爬出來,一身灰塵髒得可以直接去馬廄裡滾兩圈也看不出差別。

而她手裡拿著一卷……髒兮兮的過期手紙?

他皺起眉,難得有猜測不到的東西:

“這是什麼?”

李文森:“紙。”

喬伊:“……我當然知道這是紙。”

“卻不是普通的紙。”

李文森在他對面坐下,把手紙放在棋盤上上,慢慢展開。

捲紙一開始,與普通的捲紙毫無二致。

但一直到李文森將它展開到兩米左右時,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現在了紙面上。

喬伊:“……你在餐巾紙上寫記錄?”

“不這樣怎麼能確保不被你發現?你大腦的運算速度可是差點贏過計算機,與其說我是在和一個人做朋友,不如說我是在和一臺生物智腦打交道。”

她沒好氣地說:

“這種心累的程度你簡直沒有辦法理解,政府應該給我發睏難補助。”

“……”

喬伊瞥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調查筆記:

“所以,你說的muller是?”

“這就是我想告訴的――我真的不認識muller,因為它根本不是一個人。”

她把筆記轉到喬伊的方向,抬起頭:

“muller,它是一臺電腦。”

……

等李文森和喬伊下樓時,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了。

他們的午餐從下午一點開始。西路公寓五號從沒迎接過這樣的挑戰,喬伊、李文森像往常一樣面對面地坐在桌子兩側……而曹雲山將斯大林格勒戰役中的不怕死精神發揮到極致,勇敢地坐在李文森旁邊。

儘管……他要是坐在喬伊身邊,這也很勇敢。

“我要吃小蘿蔔。”

曹雲山下巴擱在桌子上,用鼻子指了指她手邊的咖喱燉菜,面無表情地說:

“我身為你們的客人和病患,卻被扔在客廳裡兩個小時無人問津,身心都受到了極大的摧殘……綜上,李文森,我要吃小蘿蔔。”

手指卻在桌子下飛快地給李文森發短信:

“說好的拖十分鐘呢?你居然給我拖了一個小時零十分鐘!寶寶快餓死了!”

“……”

李文森不動聲色地回覆了一句“情況?”,然後抬起頭:

“伽俐雷,你沒聽到嗎,你的客人想吃小蘿蔔。”

“……伽俐雷的疏忽。”

正戰戰兢兢地站在一邊,努力把自己擠成一團減少存在感的伽俐雷,立刻飄了出來,殷情地說:

“您想吃什麼型號的小蘿蔔?西路公寓五號的燴蘿蔔嚴格按照幾何規則進行切割,您可以選擇正三角形小蘿蔔、美國地圖形小蘿蔔、埃及金字塔形小蘿蔔,和莫比烏斯環形小蘿蔔。”

曹雲山:“……算了我還是喝水吧。”

一條短信又發到李文森手機裡:

“你猜?”

李文森:“……”

只是,她剛想借著伽俐雷換菜的機會,給曹雲山回覆時,就見喬伊叉起一塊蘋果派,頭也不抬地淡淡道:

“吃飯不要發短信。”

李文森:“……”

……

曹雲山堅持要吃櫻桃醬,但李文森的櫻桃醬是酸的。

他們花園裡葡萄藤已經結出了小串青色葡萄,她上星期摘了一串,見酸得不能入口,就喜大普奔地全部加進櫻桃醬裡,給喬伊刷土司麵包用。

是以,喬伊這一個星期都吃土司都沒放果醬。

伽俐雷把這瓶酸溜溜的櫻桃醬拿回客廳時,終於喜極而泣地看見它的主人們恢復了平時正常的智商。

“當時是凌晨三點半的樣子。”

曹雲山一邊在自己的派上塗抹果醬,一邊回憶道:

“當時我正在家門口錄指紋開門,忽然就有一個龐大如山的猛獸從我身後撲過來,我頓時想起了小學時學的廣播體操,凌空踢了它一腳,把它踢飛到一邊,正巧指紋驗證成功,這才躲過第一次攻擊。”

“……等等。”

李文森打斷他浮誇的演說:

“你進門不需要掃虹膜嗎?”

ccrn的鎖有三套機制,第一層是指紋,第二層是虹膜,第三層恢復最古老的方式――鑰匙。

喬伊把一杯加了料的溫牛奶推到李文森面前:

“喝了……ccrn的門禁系統是可以選擇級別的,你不知道?”

“不知道。”

李文森茫然地端起牛奶:

“所以我們每天為什麼要花十分鐘開門?”

“因為你蠢爆了,你以前開教室的門也要掏鑰匙,我很多次都想和你說,那扇門的鎖已經壞了整整一年,只有你一個人沒有發現。”

曹雲山嘲諷地笑了一下,繼續道:

“我躲進了自己的花園裡,但或許是門沒有關緊,那隻猛獸在我轉身時從門縫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竄了進來……剎那間風雲變色,我措手不及,就這樣被它咬了個正著。”

李文森:“……你能不能把形容詞給去了?”

“不能。”

“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這就說來話長。”

曹雲山深沉地說:

“畢竟是男人間的搏鬥。”

李文森:“……”

如果不是她心思放在別的地方,平時喝牛奶時絕對不會這麼乖巧。喬伊滿意地把她喝空了杯子接過來,這才把心思略微放在這個無聊的案件上,轉頭望向曹雲山:

“你是否看到那隻猛獸的形態?”

曹雲山在喬伊淡漠的目光下,一下子連回答都簡潔了起來:

“四爪,白色。”

“奔跑速度?”

“目測二十公里每小時。”

“是否有吻?”

曹雲山:“抱歉,吻?”

李文森:“他指的是動物的身體構造,比如狐狸臉上凸出來的那部分就叫吻。”

“啊,這個有。”

曹雲山回憶了一會兒:

“它離我很近,但是事情發生的太快了,天色又太暗,我真的沒有看清楚,只記得體型挺大的,毛挺長的。”

李文森:“你那邊不是有路燈?”

“別提了。”

曹雲山按住腹部:

“最近幾個月ccrn的電壓大概是磕了一噸藥,我那邊的路燈壞了一半,晚上基本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

“要麼我下午去監控室,看看能不能讓周前把昨天晚上的監控資料調去出來?但電燈泡都被燒掉了,估計監控器裡的視頻也保存不下來。”

李文森支著額頭:

“傷腦筋,這樣就沒辦法知道是什麼野獸了呢。”

“未必。”

喬伊拿出手機,調出一份pdf文件:

“我昨天給他縫合傷口之前已經讓伽俐雷把他傷口上的齒痕拍下來,恰好我十五年前曾研究哺乳類動物的牙齒演化歷史,就順手做了一份小小的鑑定。”

他把手機扔到李文森面前:

“這是鑑定報告。”

“……臥槽。”

曹雲山難以置信地說:

“你是什麼時候做的鑑定,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

李文森倒是對喬伊的辦事效率習以為常:

“因為你當時在回憶波多野結衣。”

曹雲山:“……”

……

喬伊不動聲色地從伽俐雷手中接過一杯色澤濃郁的湯,味道並不好聞,正是他連夜託一位日本古藥師熬好,又在今天凌晨從日本空運回來的珍貴藥劑。

他把藥湯放在李文森手邊,看著李文森無知無覺端起就喝了一口,這才收回視線。

“不過……”

喬伊寫的東西她一般都看不大懂,李文森盯著手機屏幕滑了好一會兒,半晌才說:

“不過,你確定你遇到的是一隻兇猛的大型獸類?”

“當然。”

曹雲山咬了一口櫻桃醬蘋果派,臉立刻青了。

但他還是保持著僅有的風度,把那口蘋果派嚥了下去,並朝喬伊投去同情的一瞥。

“我估摸著那是一條從洛夫手底下逃出來的荒原狼,要麼是沙漠豺狗,再不濟也是一條小藏獒,你簡直不知道它的戰鬥力有多強,那個場景真的是飛沙走石寸草不生。”

“可是鑑定報告上說……”

李文森把手機屏幕對著他們,語氣裡是自己都感受的難以置信:

“這是一條,薩摩耶。”

……

還是一條未成年的薩摩耶。

無論從物種進化論的角度,還是從西班牙看門人兼養狗愛好者――米歇爾的陳述中來判斷,薩摩耶都堪稱是狗狗中的微笑天使。

這種狗體型看著是挺大的,但溫順程度和膽小程度簡直突破天際,扔個毛絨娃娃過去都能把它嚇得半死。

……

“不可能。”

曹雲山斷然否認:

“我怎麼可能和一頭薩摩耶打架還打輸了?這一定是荒原狼。”

“你自己看喬伊的報告,荒原狼的門齒形狀和薩摩耶不一樣。”

狗在不同的年齡段,門齒尖峰磨滅的程度不一樣,喬伊的報告上寫的很清楚,雖然有些專業術語看不大懂,但完全沒有可懷疑的餘地。

――畢竟是喬伊寫的報告。

這個男人寫一份報告的錢,抵得上她幾年薪水,讓他做這樣簡單的鑑定試驗,也實在是大材小用。

李文森小口小口地喝著杯子裡苦到極點的藥,卻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在喝什麼:

“問題是,薩摩耶這麼溫和的動物,怎麼會突然發瘋咬死人?”

……

餐桌是一條涇渭分明的分界線。

餐桌而這一側,李文森和曹雲山正熱乎朝天的討論著薩摩耶變異事件,而餐桌的那一頭,喬伊正拿著手機,把兩張圖片放到一個他自己做的私人app上,進行全方位的數據對比。

第一張,是李文森昨天晚上拍到的,曹雲山身上的齒痕照片,李文森醒來後就在ins上把照片傳給了他。

第二張,是幾個月前,列奧納多屍體上留下的某種大型犬類的齒痕圖。

……

兩張圖片自動建立選區,過濾雜質,以2d的形式將兩邊的三維立體牙齒痕跡提取出來,從齒痕的每一個凹槽、磨損和尖利程度進行完整分析,再用十六進制進行精密測算。

就查案進度而言,已經不知道領先於李文森那邊多少光年。

可他卻不知為什麼,始終一言不發。

……

這種水平的案子其實提不起他太多興趣。喬伊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手機屏幕,冷不丁的,一條短信在頁面上彈出。

與不久之前,李文森從十七樓掉落前,收到的兩條“youareindanger”短信發件人如出一轍。

3打頭,3結尾。

一個詭異的、根本不像號碼的號碼。

……

“伽俐雷想知道。”

而此刻,這個號碼困惑地說:

“您為什麼,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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