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chapter131

他在看著你·春韭·5,802·2026/3/24

第131章 chapter131 …… 牆上的老式掛鐘“鐺”地敲了一下,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裡空曠地響起。 而喬伊怔怔地望著她,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 “你說誰死了,愛麗絲?” “抱歉讓你承受這些。” 李文森握住他的手,把他顫抖的身軀抱進自己懷裡: “哦,可憐的男孩,你不要難過……” “不,我不相信。” 他慢慢把頭埋進她懷裡,聲音就像一隻受傷的大貓,平日裡沒收她炸雞、薯片、漢堡還有上校雞塊時的氣定神閒已經蕩然無存: “我的愛麗絲絕不會如此輕易死去,不親眼看到她的屍體,我就不相信。” “人生在世,意外才是常態。” 他的頭枕在她腿上,李文森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漆黑的碎髮: “正因如此,我們該吃炸雞時就應該吃炸雞,該喝啤酒時就應該喝啤酒,該忘卻時就應該忘卻,該放手時就應該放手……愛麗絲也不會希望你這樣頹廢的,不是嗎?” “你說的很對。” 他眼裡籠罩著薄薄的霧氣,使李文森不得不猜測那雙美麗的灰綠色眼眸裡已經蓄滿了淚水。 但他的聲音已經明顯振作了起來: “想必我的愛麗絲也希望我換一種態度生活,文森特,我告訴你,我把你所有的真空炸雞都藏在停屍房裡冷藏,薯片都放在冷藏箱裡,所有可樂都在花園左側第三塊鬆動的地板下,而你的鱈魚薯條正好端端的放在……” …… “文森特?” …… “文森特?” …… “文森?” …… 喬伊的聲音像從天上傳來,李文森一下子清醒,這才發現自己還握著喬伊的手。 “你最近已經出現過很多次這樣的症狀,說話說到一半走神,切菜切到一半忘了自己在切菜,上次你煮著咖啡就睡著了,醒來也完全不記得自己煮過咖啡。” 喬伊皺起眉,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你確定真的停用了安眠藥?” “當然停了,我很好,只是有點困。” 她盯著喬伊的手指,被擾亂的記憶重新歸位頭: “可能是藥物戒斷反應吧,我剛才說到哪了?啊,你的前女友,愛麗絲-菲利普-瑪利亞,死了,你……” 李文森頓了頓: “不要太難過。”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難過?” 他嘲諷地說,: “倒是我想問你,這個愛麗絲-腓尼基到底是誰,為什麼你非要說她是我的前女友?” …… 滿地水晶般的玻璃碎片折射著碎鑽一般的光芒,窗子自己打開又關上,不遠處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那是伽俐雷在打掃吧檯。 ……愛麗絲-菲利普-瑪利亞。 一個莫名其妙跳出來的名字。曾經是個女人,現在是具屍體。 但是這兩者對他而言並沒有任何的不同,無論她此刻是什麼狀態,都只不過是全球七十億個名字中無足輕重的一個而已。 …… “是你自己和我說的。” 李文森走到吧檯邊,順手拿過伽俐雷手上的抹布擦了擦臉,頓時覺得清醒多了: “你記得我剛剛住進你公寓的時候嗎?有一次我隨口問你今天有什麼計劃,你頭也不抬地說,你會和一個女孩呆在一起。” 她把抹布扔回伽俐雷懷裡: “然後我問你這個女孩是不是你的女朋友,你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說’當然,雖然她現在還不是我的女朋友,但她很快就會成為我的女朋友’。而愛麗絲愛你愛到可以付出生命已經是公開的事,這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問題?” …… 這還是2009年初春的事。 那時李文森剛住進喬伊的公寓,每天身上能用的錢只有五英鎊,放到現在連用uber打個車都不夠。她不得不承擔起自己教授日常繁重的雜事以賺取外快,眼底的青影比貞子更重。 而那是一個尋常的早晨。 她又一夜沒睡,頂著兩個熊貓眼從木製樓梯上晃盪下來,幽靈一樣穿過喬伊冷色調的小餐廳,壓根沒注意到餐桌前精緻冷漠得彷彿水晶玻璃一般的男人,也沒注意到小公寓裡驟然低下來的氣壓。 這種低氣壓一直持續到她終於想起這間房間裡還有一個活物時。 “早上好,喬伊。” “今天天氣真不錯,你有什麼打算?” 房間裡的氣壓終於回升了一點,餐桌前的某隻大型貓科動物抖了抖報紙,頭也不抬地反問道: “你又有什麼打算?” “我呆在家裡。” “那麼顯而易見,我今天就會和一個女孩呆在一起。” 他瞥了她一眼: “或許還會請她去圖書館喝咖啡。” “哦天哪,哪個女孩子這麼倒了大……這麼三生有幸?” 李文森把雞蛋翻了一個面,隨口開玩笑: “你的女朋友?” “當然。” 喬伊從報紙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原本就冷淡到不行的神情,在接觸到她那對快要突破天際的黑眼圈後頓時更加冰冷了。 “雖然她現在還不是我的女朋友,但她很快就會成為我的女朋友。” 喬伊就這樣冷冰冰地翻了一頁報紙,望著李文森的背影,語氣篤定地重複了一遍: “很快。” …… 顯然不如他預計的那麼快。 就在這段對話發生後的五個小時,他還沒來得及把“我想請你喝咖啡”這句簡單的話說出口,李文森就因為數據表格裡一個小小的錯誤被她的教授罵得狗血淋頭,鞋都來不及穿,匆匆朝外跑去。 緊接著就是王子與公主經典的一幕。 他拿著站在國家圖書館的准入證站在門外的走廊上,而她正狼狽地搬運一摞一米多高、三十多斤重的論文,腳上一隻有鞋一隻沒鞋,像每一次她經過他身邊時那樣,頭也不回地朝前跑去。 ……每一次,每一次。 眼前似乎有一個不知胖瘦的女人在和他提咖啡的事……哦,咖啡,這個邀請他已經在她面前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個星期,可他的新室友大概是全天下最忙的人,每天都在沒日沒夜地打零工、做數據、和一個叫jackcao的數學系研究生泡圖書館查資料。他一天能見到她的所有時間,不過是早上她烤麵包的五分鐘,和晚上她開門上樓梯的三十七秒鐘。 他從未經歷過這樣束手無策。 而即便他的感情經歷比阿爾卑斯山上的積雪更乾淨,也明白嫉妒的力量可以引發戰爭,是試探一個女人最好的方式。 …… 初春的晨光如同一層薄紗,他站在劍橋大學圖書館的羅馬柱邊,六百年的光*一樣從石階上流過。 “好。” 於是,在他的公主與他即將擦肩而過的那一秒,他這樣對眼前的女人說: “哪家咖啡廳?” …… 七年後,當他們已經跨過了大西洋和太平洋,坐在這座漏水漏電的的舊公寓裡談論過去時,他的女孩仍舊對七年前那段發生在春天的談話一無所知,她依然在熬夜,在奔波,他也依然沒能給她他早在七年前就想給她的一切,比如精神,比如學識,比如物質,又比如…… 自由。 …… “如果你指的是劍橋圖書館那一次,我似乎有一點印象。” 喬伊十指交叉: “但我沒注意看她長成什麼樣子,在你又一次把我當成空氣一樣忽視了以後,我就立刻和那位愛麗絲-腓尼基說清楚了……徹徹底底地說清楚,絕對沒有留下一點想象的空間。” 他格外強調最後一句,試圖把自己和緋聞撇清關係。 “是愛麗絲-菲利普-瑪利亞。” 李文森嘆了一口氣: “你和她說什麼了?” 喬伊:“我說我認錯人了。” 李文森:“……” 這還真是“徹徹底底”。 她忽然想起那捲她反覆看了一千遍的錄像帶,陰鬱走廊,深紅地毯,而英格拉姆獨自一人走上空無一人的樓梯,忽然停住腳步,像看見什麼極恐怖的事情一樣,從一個根本不應該跌倒的地方一頭栽下。 她想起這個男孩曾經對她說過的事情,說他在深夜1704號房間的盡頭看見一個渾身綴滿珠寶的女人……那樣的夜色,白玫瑰,紅酒杯,亞麻紗簾在微風中起伏,而她的身影掛在房樑上,長長的頭髮連著一串一串的白珍珠,腳銬上綴著祖母綠,裙襬上也滿是藍寶石。 她又想起,他和她說,他之所以從十七樓墜落下來,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從地底爬出來,拉了他的腳一下。 而那天她獨自去卡隆b座考察時,在這個男孩摔倒的地方找到了一條魚線……和喬伊引她去後山時用的那捲魚線,無論是粗細還是型號,都一模一樣。 ……她看不清這個男人。 地上的玻璃渣已經被伽俐雷清理乾淨,客廳裡的燈少了一半,喬伊那雙別緻的灰綠色雙眸,在昏暗的燈光下,濃稠如漆。 她看不清他。 她望著他的眼睛,就像望著一片霧氣瀰漫的山林……這個比數獨遊戲更捉摸不透的男人,她審訊使用的那一套方法對他沒有一點作用,只要他想沉默,他就會成為一個無從猜測的謎題。 …… “好吧,我就當我相信你了。” 半晌,她站起來,笑了: “我去和劉易斯說一說,但畢竟你是相關人還是要和他做個口供,順便我也要去案發現場看一看。” 剛才劉易斯打電話來為的就是這件事。 “破案很無聊。” 喬伊像抱起一隻兔子一樣把她抱進自己懷裡: “我明天手上沒事,如果你打消這個念頭,我們就可以一起坐船去馬來西亞的一個空難事故現場進行勘察,你聽過百慕大三角的靈異事件嗎?這可比普通的殺人案有意思多了。” “不去。” 李文森從喬伊腿上跳下來,走到衣帽架邊拿起自己的包: “我明天上午要去看英格拉姆,重新問問他那天晚上的事情。” “……現在?” 喬伊看著她拿包的動作,心裡立刻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現在是凌晨一點。” “別開玩笑了喬伊,有多少次你凌晨兩點拉我去墓地?” “……” 喬伊看著她一件一件地收拾好小本子、筆和鑑定液: “我餓了。” “讓伽俐雷給你做三明治。” “我想喝咖啡。” “讓伽俐雷給你煮。” “可我需要的是我的未婚妻。” 他終於說: “伽俐雷又不是我的未婚妻,你這是嚴重的翫忽職守。” 李文森又笑了: “那就讓我翫忽職守吧。” “……” …… 又是十分鐘過去,李文森不為所動地繼續著收拾東西的動作,絲毫沒有因為喬伊的話而動搖。 在看到李文森開始畫淡妝的時候,喬伊終於打消了和他的未婚妻講道理的念頭: “你去不了。” 他抬起頭。 初秋的霧靄落在他眼睛裡,像一層一層的冰霜: “如果你堅持凌晨三點出門,ccrn的大門就會被緊急鎖定。” “ccrn從來沒有門禁。” “那是以前。” 黑色的手機在他手指上輕巧地打了一個轉,喬伊飛快地給伽俐雷發了一條信息: “現在有了,高科技的弊病,ccrn太過依賴電腦程序,只要你能控制一個機器人,就等於控制了整個ccrn。” “……” 李文森深吸了一口氣: “喬伊,你不要太過分。”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不能縱容你兩個晚上不睡覺。” “你經常三個晚上不睡覺。” “如果你覺得你螻蟻一般的免疫系統能與我相提並論的話,我不介意你一輩子不睡覺。” …… 李文森站在喬伊對面,想了半天實在沒想出還有什麼反駁的話,只好冷冷揚起下巴: “哼。” 喬伊:“你再哼也沒用。” 李文森:“哼。” 喬伊:“……” …… 十分鐘後,李文森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唇上的口紅剛擦了一半,頭髮溼漉漉的也沒有幹,看上去可憐兮兮的。 喬伊嘆了一口氣。 “你不必親自去。”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終於沒有再避諱“警察”這個詞: “你先去睡兩個小時,我在警司有認識的人,我讓他們把現場照片和證物傳給你。” …… 其實李文森是個很好對付的人,即便是在沒有電腦管家的時候,她也不像一些妻子那樣,會因為衣服誰洗、碗誰刷、飯誰做而耿耿於懷。她想要的東西世界上就那麼幾樣,只要你讓她達到目的,生活中的其它小事,她都不在意。 “夫人已經睡著了。” 伽俐雷的耳朵貼著臥室門,輕手輕腳地飄過來: “夫人最近的睡眠好了很多,以前她一定要吃安眠藥才能睡著,現在一到晚上就犯困。” 喬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燈光下閃爍著低調的光芒。 “或許。” “伽俐雷有個問題想問您,還是關於那個數學家曹雲山的事。” 機器人管家把李文森散落在地上的口紅和本子都收拾好: “其實您的教父今天已經問了,但是您當時沒有回答,所以伽俐雷想再問一次。” 伽俐雷把喬伊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遞給他: “夫人在找尋那個數學家的殺人動機,那麼您呢?這也是伽俐雷第一次看見有人如此珍視另一個人,如果沒有一個明確的理由,您為什麼要把夫人暴露在危險之中?” …… 窗外的雪松朝一個方向匍匐跪拜。 喬伊放下杯子,抬起頭: “因為,我在等。” …… 城市的另一頭。 空曠的病房裡,曹雲山獨自坐在黑暗中,同一片星光從薄薄的紗簾中透進來,照亮了他手裡的一本老舊的藏書―― 《梵高繪畫符號研究》 喬伊七年前給李文森準備的求婚戒指,就藏在這本文森特-梵高的繪畫集後。 他此生唯一的好朋友李文森說,在西路公寓五號,她和喬伊的藏書大部分共享,只有一個地方,即便她知道喬伊藏了東西在裡面,也無法伸手去觸碰。 ――喬伊的珍貴手稿集藏櫃。 她說,她要讓他幫她偷一樣東西。 一個喬伊的東西。能證明他和警察之間的關係。 而就在短短十幾個小時之前,他被喬伊綁在他的書架隔層後面,恰恰好好,就正對著這個集藏櫃。 伽俐雷被關閉,他手腳被束縛,遮蓋他的偏偏又是極輕薄的白色紗料,他只能睜著盯著那架書櫃背面,足足盯了四個小時,直到他在那架書架背面的某個木製紋理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手寫的、極其隱蔽的十字架。 而十字架書寫的位置,正對著的就是這本《梵高繪畫符號研究》。 …… 黛藍封皮,燙金花紋,曹雲山凝視著書籍的扉頁許久,久到星星都要從海岸線上墜落下去,他才像下定決心一般,把書打開。 喬伊漂亮的英文書法,像藝術品一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雪白的扉頁上,筆觸一如他的為人,清冷、從容、高高在上。 hi,mark. 他說。 thepage123. …… 這簡直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嘲諷。 這個男人早已猜到了他會慫恿李文森做什麼,也猜到了李文森會反過來讓他做什麼。他甚至提前算好把他推進了那扇書架隔間裡,以一種輕描淡寫的戲弄姿態,讓他用足足四個小時去發現那該死的十字架。 …… 曹雲山面無表情地看著扉頁上那幾個字,頓了頓,仍然把書頁翻到了第123頁。 一張薄的幾乎感覺不到厚度的u卡,出現在了書頁裡。 他盯著那張u盤一會兒,漆黑的眼眸深得像海底的漩渦。有那麼一秒鐘,他似乎想要抬起手,把它扔進窗外那深不見底的夜色裡。 然而他沒有這麼做。 他只是把u盤插.進電腦,就像喬伊都算好的那樣。蒼白轉動的十秒鐘雪花音過去後,李文森帶著笑意的聲音像失真的老式唱片,在空曠夜色中靜謐地響起。 “昨天答應你的東西。” 夜晚的醫院裡,寂靜得連風聲都能聽見。 而李文森的聲音又是那樣清晰、溫柔、不可遮蔽: “我從三個月前地下冰庫爆炸以後,就在曹雲山家附近的路燈上安裝了針孔攝像頭。這裡面是我搜集的所有案件信息、文件、錄音、視頻……你猜的沒錯,曹雲山的確是我的第一嫌疑人,而我也的確有一件事困惑不解。” “我以為你很相信那個數學家。”這是喬伊的聲音。 “的確很相信。” 她的語調裡透著無辜。 曹雲山甚至聽到他唯一的朋友,在錄音裡微微笑了起來: “因為裝了攝像頭,才如此相信啊。” …… 風拂過,滿山的雪松起起伏伏。 喬伊站在餐桌前,背對著漫天星光,雙手撐在象牙白的桌布上,輕輕推倒面前一支插.著山茶花的花瓶。 就如推到了一整副的多米諾骨牌,他俯下身,彷彿已經看到黑色牌面形成的巨大方陣依次倒下,一層一層,一層一層……而那桌上的花瓣、放大鏡、一碟一碟燙金的骨瓷碗筷,都彷彿在無形間化作了黑白的方格。 手中沒有棋子,所以萬物都是棋子。 目力之上,山川之下,觸目皆是他的棋局。 …… “你知道嗎?下棋不是比誰更狠,而是比誰更能忍。” 喬伊站在那裡,如同站在時間的盡頭。 秋天已經要過去,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伶仃的山茶花,輕聲說: “而我等的,就是對方忍不住出手,先將軍的那一刻。”

第131章 chapter131

……

牆上的老式掛鐘“鐺”地敲了一下,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裡空曠地響起。

而喬伊怔怔地望著她,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

“你說誰死了,愛麗絲?”

“抱歉讓你承受這些。”

李文森握住他的手,把他顫抖的身軀抱進自己懷裡:

“哦,可憐的男孩,你不要難過……”

“不,我不相信。”

他慢慢把頭埋進她懷裡,聲音就像一隻受傷的大貓,平日裡沒收她炸雞、薯片、漢堡還有上校雞塊時的氣定神閒已經蕩然無存:

“我的愛麗絲絕不會如此輕易死去,不親眼看到她的屍體,我就不相信。”

“人生在世,意外才是常態。”

他的頭枕在她腿上,李文森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漆黑的碎髮:

“正因如此,我們該吃炸雞時就應該吃炸雞,該喝啤酒時就應該喝啤酒,該忘卻時就應該忘卻,該放手時就應該放手……愛麗絲也不會希望你這樣頹廢的,不是嗎?”

“你說的很對。”

他眼裡籠罩著薄薄的霧氣,使李文森不得不猜測那雙美麗的灰綠色眼眸裡已經蓄滿了淚水。

但他的聲音已經明顯振作了起來:

“想必我的愛麗絲也希望我換一種態度生活,文森特,我告訴你,我把你所有的真空炸雞都藏在停屍房裡冷藏,薯片都放在冷藏箱裡,所有可樂都在花園左側第三塊鬆動的地板下,而你的鱈魚薯條正好端端的放在……”

……

“文森特?”

……

“文森特?”

……

“文森?”

……

喬伊的聲音像從天上傳來,李文森一下子清醒,這才發現自己還握著喬伊的手。

“你最近已經出現過很多次這樣的症狀,說話說到一半走神,切菜切到一半忘了自己在切菜,上次你煮著咖啡就睡著了,醒來也完全不記得自己煮過咖啡。”

喬伊皺起眉,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你確定真的停用了安眠藥?”

“當然停了,我很好,只是有點困。”

她盯著喬伊的手指,被擾亂的記憶重新歸位頭:

“可能是藥物戒斷反應吧,我剛才說到哪了?啊,你的前女友,愛麗絲-菲利普-瑪利亞,死了,你……”

李文森頓了頓:

“不要太難過。”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難過?”

他嘲諷地說,:

“倒是我想問你,這個愛麗絲-腓尼基到底是誰,為什麼你非要說她是我的前女友?”

……

滿地水晶般的玻璃碎片折射著碎鑽一般的光芒,窗子自己打開又關上,不遠處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那是伽俐雷在打掃吧檯。

……愛麗絲-菲利普-瑪利亞。

一個莫名其妙跳出來的名字。曾經是個女人,現在是具屍體。

但是這兩者對他而言並沒有任何的不同,無論她此刻是什麼狀態,都只不過是全球七十億個名字中無足輕重的一個而已。

……

“是你自己和我說的。”

李文森走到吧檯邊,順手拿過伽俐雷手上的抹布擦了擦臉,頓時覺得清醒多了:

“你記得我剛剛住進你公寓的時候嗎?有一次我隨口問你今天有什麼計劃,你頭也不抬地說,你會和一個女孩呆在一起。”

她把抹布扔回伽俐雷懷裡:

“然後我問你這個女孩是不是你的女朋友,你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說’當然,雖然她現在還不是我的女朋友,但她很快就會成為我的女朋友’。而愛麗絲愛你愛到可以付出生命已經是公開的事,這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問題?”

……

這還是2009年初春的事。

那時李文森剛住進喬伊的公寓,每天身上能用的錢只有五英鎊,放到現在連用uber打個車都不夠。她不得不承擔起自己教授日常繁重的雜事以賺取外快,眼底的青影比貞子更重。

而那是一個尋常的早晨。

她又一夜沒睡,頂著兩個熊貓眼從木製樓梯上晃盪下來,幽靈一樣穿過喬伊冷色調的小餐廳,壓根沒注意到餐桌前精緻冷漠得彷彿水晶玻璃一般的男人,也沒注意到小公寓裡驟然低下來的氣壓。

這種低氣壓一直持續到她終於想起這間房間裡還有一個活物時。

“早上好,喬伊。”

“今天天氣真不錯,你有什麼打算?”

房間裡的氣壓終於回升了一點,餐桌前的某隻大型貓科動物抖了抖報紙,頭也不抬地反問道:

“你又有什麼打算?”

“我呆在家裡。”

“那麼顯而易見,我今天就會和一個女孩呆在一起。”

他瞥了她一眼:

“或許還會請她去圖書館喝咖啡。”

“哦天哪,哪個女孩子這麼倒了大……這麼三生有幸?”

李文森把雞蛋翻了一個面,隨口開玩笑:

“你的女朋友?”

“當然。”

喬伊從報紙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原本就冷淡到不行的神情,在接觸到她那對快要突破天際的黑眼圈後頓時更加冰冷了。

“雖然她現在還不是我的女朋友,但她很快就會成為我的女朋友。”

喬伊就這樣冷冰冰地翻了一頁報紙,望著李文森的背影,語氣篤定地重複了一遍:

“很快。”

……

顯然不如他預計的那麼快。

就在這段對話發生後的五個小時,他還沒來得及把“我想請你喝咖啡”這句簡單的話說出口,李文森就因為數據表格裡一個小小的錯誤被她的教授罵得狗血淋頭,鞋都來不及穿,匆匆朝外跑去。

緊接著就是王子與公主經典的一幕。

他拿著站在國家圖書館的准入證站在門外的走廊上,而她正狼狽地搬運一摞一米多高、三十多斤重的論文,腳上一隻有鞋一隻沒鞋,像每一次她經過他身邊時那樣,頭也不回地朝前跑去。

……每一次,每一次。

眼前似乎有一個不知胖瘦的女人在和他提咖啡的事……哦,咖啡,這個邀請他已經在她面前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個星期,可他的新室友大概是全天下最忙的人,每天都在沒日沒夜地打零工、做數據、和一個叫jackcao的數學系研究生泡圖書館查資料。他一天能見到她的所有時間,不過是早上她烤麵包的五分鐘,和晚上她開門上樓梯的三十七秒鐘。

他從未經歷過這樣束手無策。

而即便他的感情經歷比阿爾卑斯山上的積雪更乾淨,也明白嫉妒的力量可以引發戰爭,是試探一個女人最好的方式。

……

初春的晨光如同一層薄紗,他站在劍橋大學圖書館的羅馬柱邊,六百年的光*一樣從石階上流過。

“好。”

於是,在他的公主與他即將擦肩而過的那一秒,他這樣對眼前的女人說:

“哪家咖啡廳?”

……

七年後,當他們已經跨過了大西洋和太平洋,坐在這座漏水漏電的的舊公寓裡談論過去時,他的女孩仍舊對七年前那段發生在春天的談話一無所知,她依然在熬夜,在奔波,他也依然沒能給她他早在七年前就想給她的一切,比如精神,比如學識,比如物質,又比如……

自由。

……

“如果你指的是劍橋圖書館那一次,我似乎有一點印象。”

喬伊十指交叉:

“但我沒注意看她長成什麼樣子,在你又一次把我當成空氣一樣忽視了以後,我就立刻和那位愛麗絲-腓尼基說清楚了……徹徹底底地說清楚,絕對沒有留下一點想象的空間。”

他格外強調最後一句,試圖把自己和緋聞撇清關係。

“是愛麗絲-菲利普-瑪利亞。”

李文森嘆了一口氣:

“你和她說什麼了?”

喬伊:“我說我認錯人了。”

李文森:“……”

這還真是“徹徹底底”。

她忽然想起那捲她反覆看了一千遍的錄像帶,陰鬱走廊,深紅地毯,而英格拉姆獨自一人走上空無一人的樓梯,忽然停住腳步,像看見什麼極恐怖的事情一樣,從一個根本不應該跌倒的地方一頭栽下。

她想起這個男孩曾經對她說過的事情,說他在深夜1704號房間的盡頭看見一個渾身綴滿珠寶的女人……那樣的夜色,白玫瑰,紅酒杯,亞麻紗簾在微風中起伏,而她的身影掛在房樑上,長長的頭髮連著一串一串的白珍珠,腳銬上綴著祖母綠,裙襬上也滿是藍寶石。

她又想起,他和她說,他之所以從十七樓墜落下來,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從地底爬出來,拉了他的腳一下。

而那天她獨自去卡隆b座考察時,在這個男孩摔倒的地方找到了一條魚線……和喬伊引她去後山時用的那捲魚線,無論是粗細還是型號,都一模一樣。

……她看不清這個男人。

地上的玻璃渣已經被伽俐雷清理乾淨,客廳裡的燈少了一半,喬伊那雙別緻的灰綠色雙眸,在昏暗的燈光下,濃稠如漆。

她看不清他。

她望著他的眼睛,就像望著一片霧氣瀰漫的山林……這個比數獨遊戲更捉摸不透的男人,她審訊使用的那一套方法對他沒有一點作用,只要他想沉默,他就會成為一個無從猜測的謎題。

……

“好吧,我就當我相信你了。”

半晌,她站起來,笑了:

“我去和劉易斯說一說,但畢竟你是相關人還是要和他做個口供,順便我也要去案發現場看一看。”

剛才劉易斯打電話來為的就是這件事。

“破案很無聊。”

喬伊像抱起一隻兔子一樣把她抱進自己懷裡:

“我明天手上沒事,如果你打消這個念頭,我們就可以一起坐船去馬來西亞的一個空難事故現場進行勘察,你聽過百慕大三角的靈異事件嗎?這可比普通的殺人案有意思多了。”

“不去。”

李文森從喬伊腿上跳下來,走到衣帽架邊拿起自己的包:

“我明天上午要去看英格拉姆,重新問問他那天晚上的事情。”

“……現在?”

喬伊看著她拿包的動作,心裡立刻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現在是凌晨一點。”

“別開玩笑了喬伊,有多少次你凌晨兩點拉我去墓地?”

“……”

喬伊看著她一件一件地收拾好小本子、筆和鑑定液:

“我餓了。”

“讓伽俐雷給你做三明治。”

“我想喝咖啡。”

“讓伽俐雷給你煮。”

“可我需要的是我的未婚妻。”

他終於說:

“伽俐雷又不是我的未婚妻,你這是嚴重的翫忽職守。”

李文森又笑了:

“那就讓我翫忽職守吧。”

“……”

……

又是十分鐘過去,李文森不為所動地繼續著收拾東西的動作,絲毫沒有因為喬伊的話而動搖。

在看到李文森開始畫淡妝的時候,喬伊終於打消了和他的未婚妻講道理的念頭:

“你去不了。”

他抬起頭。

初秋的霧靄落在他眼睛裡,像一層一層的冰霜:

“如果你堅持凌晨三點出門,ccrn的大門就會被緊急鎖定。”

“ccrn從來沒有門禁。”

“那是以前。”

黑色的手機在他手指上輕巧地打了一個轉,喬伊飛快地給伽俐雷發了一條信息:

“現在有了,高科技的弊病,ccrn太過依賴電腦程序,只要你能控制一個機器人,就等於控制了整個ccrn。”

“……”

李文森深吸了一口氣:

“喬伊,你不要太過分。”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不能縱容你兩個晚上不睡覺。”

“你經常三個晚上不睡覺。”

“如果你覺得你螻蟻一般的免疫系統能與我相提並論的話,我不介意你一輩子不睡覺。”

……

李文森站在喬伊對面,想了半天實在沒想出還有什麼反駁的話,只好冷冷揚起下巴:

“哼。”

喬伊:“你再哼也沒用。”

李文森:“哼。”

喬伊:“……”

……

十分鐘後,李文森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唇上的口紅剛擦了一半,頭髮溼漉漉的也沒有幹,看上去可憐兮兮的。

喬伊嘆了一口氣。

“你不必親自去。”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終於沒有再避諱“警察”這個詞:

“你先去睡兩個小時,我在警司有認識的人,我讓他們把現場照片和證物傳給你。”

……

其實李文森是個很好對付的人,即便是在沒有電腦管家的時候,她也不像一些妻子那樣,會因為衣服誰洗、碗誰刷、飯誰做而耿耿於懷。她想要的東西世界上就那麼幾樣,只要你讓她達到目的,生活中的其它小事,她都不在意。

“夫人已經睡著了。”

伽俐雷的耳朵貼著臥室門,輕手輕腳地飄過來:

“夫人最近的睡眠好了很多,以前她一定要吃安眠藥才能睡著,現在一到晚上就犯困。”

喬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燈光下閃爍著低調的光芒。

“或許。”

“伽俐雷有個問題想問您,還是關於那個數學家曹雲山的事。”

機器人管家把李文森散落在地上的口紅和本子都收拾好:

“其實您的教父今天已經問了,但是您當時沒有回答,所以伽俐雷想再問一次。”

伽俐雷把喬伊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遞給他:

“夫人在找尋那個數學家的殺人動機,那麼您呢?這也是伽俐雷第一次看見有人如此珍視另一個人,如果沒有一個明確的理由,您為什麼要把夫人暴露在危險之中?”

……

窗外的雪松朝一個方向匍匐跪拜。

喬伊放下杯子,抬起頭:

“因為,我在等。”

……

城市的另一頭。

空曠的病房裡,曹雲山獨自坐在黑暗中,同一片星光從薄薄的紗簾中透進來,照亮了他手裡的一本老舊的藏書――

《梵高繪畫符號研究》

喬伊七年前給李文森準備的求婚戒指,就藏在這本文森特-梵高的繪畫集後。

他此生唯一的好朋友李文森說,在西路公寓五號,她和喬伊的藏書大部分共享,只有一個地方,即便她知道喬伊藏了東西在裡面,也無法伸手去觸碰。

――喬伊的珍貴手稿集藏櫃。

她說,她要讓他幫她偷一樣東西。

一個喬伊的東西。能證明他和警察之間的關係。

而就在短短十幾個小時之前,他被喬伊綁在他的書架隔層後面,恰恰好好,就正對著這個集藏櫃。

伽俐雷被關閉,他手腳被束縛,遮蓋他的偏偏又是極輕薄的白色紗料,他只能睜著盯著那架書櫃背面,足足盯了四個小時,直到他在那架書架背面的某個木製紋理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手寫的、極其隱蔽的十字架。

而十字架書寫的位置,正對著的就是這本《梵高繪畫符號研究》。

……

黛藍封皮,燙金花紋,曹雲山凝視著書籍的扉頁許久,久到星星都要從海岸線上墜落下去,他才像下定決心一般,把書打開。

喬伊漂亮的英文書法,像藝術品一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雪白的扉頁上,筆觸一如他的為人,清冷、從容、高高在上。

hi,mark.

他說。

thepage123.

……

這簡直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嘲諷。

這個男人早已猜到了他會慫恿李文森做什麼,也猜到了李文森會反過來讓他做什麼。他甚至提前算好把他推進了那扇書架隔間裡,以一種輕描淡寫的戲弄姿態,讓他用足足四個小時去發現那該死的十字架。

……

曹雲山面無表情地看著扉頁上那幾個字,頓了頓,仍然把書頁翻到了第123頁。

一張薄的幾乎感覺不到厚度的u卡,出現在了書頁裡。

他盯著那張u盤一會兒,漆黑的眼眸深得像海底的漩渦。有那麼一秒鐘,他似乎想要抬起手,把它扔進窗外那深不見底的夜色裡。

然而他沒有這麼做。

他只是把u盤插.進電腦,就像喬伊都算好的那樣。蒼白轉動的十秒鐘雪花音過去後,李文森帶著笑意的聲音像失真的老式唱片,在空曠夜色中靜謐地響起。

“昨天答應你的東西。”

夜晚的醫院裡,寂靜得連風聲都能聽見。

而李文森的聲音又是那樣清晰、溫柔、不可遮蔽:

“我從三個月前地下冰庫爆炸以後,就在曹雲山家附近的路燈上安裝了針孔攝像頭。這裡面是我搜集的所有案件信息、文件、錄音、視頻……你猜的沒錯,曹雲山的確是我的第一嫌疑人,而我也的確有一件事困惑不解。”

“我以為你很相信那個數學家。”這是喬伊的聲音。

“的確很相信。”

她的語調裡透著無辜。

曹雲山甚至聽到他唯一的朋友,在錄音裡微微笑了起來:

“因為裝了攝像頭,才如此相信啊。”

……

風拂過,滿山的雪松起起伏伏。

喬伊站在餐桌前,背對著漫天星光,雙手撐在象牙白的桌布上,輕輕推倒面前一支插.著山茶花的花瓶。

就如推到了一整副的多米諾骨牌,他俯下身,彷彿已經看到黑色牌面形成的巨大方陣依次倒下,一層一層,一層一層……而那桌上的花瓣、放大鏡、一碟一碟燙金的骨瓷碗筷,都彷彿在無形間化作了黑白的方格。

手中沒有棋子,所以萬物都是棋子。

目力之上,山川之下,觸目皆是他的棋局。

……

“你知道嗎?下棋不是比誰更狠,而是比誰更能忍。”

喬伊站在那裡,如同站在時間的盡頭。

秋天已經要過去,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伶仃的山茶花,輕聲說:

“而我等的,就是對方忍不住出手,先將軍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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