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遺書(一)
在陳瑜之後,又有季夫人抓著陳陽的領子哀哀凄嚎,一個喪子的母親拼盡全力抓住身邊唯一的浮萍
「為什麼!為什麼!!」
「我已經不求他光耀門楣子孫滿堂了!為什麼上天要讓他夭折!」
「你告訴我,瑜兒是怎麼死的!瑜兒為什麼會死!」
「你告訴我啊!」
陳陽看著床上小兒的屍體,心裡空洞洞的,好半響才答:「我不知道……」
「明明早上還好好的,皇貴妃傳召瑜兒,我上朝一起帶上了他,想著下朝再將他帶回來。」
「等我下了朝去見皇貴妃,皇貴妃說瑜兒已經回來了。」
「我便自己一個人坐馬車回來,半路上……瑜兒截了我的馬車,當時他很狼狽,脖子上有一道傷口,流了很多血,他問我……」
「問我……」
在季夫人逼視下,陳陽終是道:「問我書房裡的畫是怎麼回事。」
「然後對我說……」
陳陽忽然止語,他要說什麼,將太子牽扯進來,嫂子會怎麼想?
嫂子會覺得,瑜兒之死定和太子有關係。
讓他怎麼說瑜兒最後的遺言是讓他對太子好,對太子很好很好。
他說了,季夫人就會信嗎?
事實真的太荒謬了。
「瑜兒是自殺的。」
「他用手指,斷了脖間的頸脈。」
「這是事實。」重音落在最後兩字,像告訴自己,也像在告訴季夫人。
他忽然起身
「驗屍。」
「來人,找仵作驗屍!」
季夫人爬起來:「你說清楚!你給我說清楚!瑜兒不可能無緣無故自殺!瑜兒對你說了什麼!為什麼要驗屍!」
陳陽不顧季夫人拉扯,拔腿向外走,他腦子裡亂極了。
他也想像季夫人那樣抓住一個人質問原因,質問陳瑜為什麼會自殺,質問究竟發生了什麼。
今天的事簡直太荒唐了,太奇怪了!太莫名其妙了!
他闖了偏門,直去陳瑜房間,遺書,他要去看遺書,他不明白一個人怎麼會死的這麼莫名其妙!
他不明白一個七歲的孩子哪來的決絕。
陳陽邁步又急又大,季夫人狼狽的跟在後面。
陳陽闖進陳瑜生前住的房間,直接去床底下找。
陳瑜不常住這裡,裡面的東西都被季夫人收拾過,自然也包括床底。
季夫人:「你在找什麼?」
陳陽抓住季夫人的手:「信!瑜兒床底下的信呢?」
季夫人:「……信?」
「有、有!我去拿!」
一共三封厚厚的信封,被蠟封口,封皮是空白的。
季夫人收拾東西的時候看到了,她一向尊重孩子自己的意願,從沒想過打開看一眼。
陳陽直接拆了最厚的一封。
小叔親啟:
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死了,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會死,不是病死的就是自殺。
若是病死,也算死得其所,若是自殺,也算心甘情願,所以請您不要傷心。
您很疑惑對不對,您相信前世今生嗎?
我猜您一定說不信。
不信也沒關係,請聽我講個故事吧。
周武三年,陳府以私藏甲胄意圖謀反的罪名被抄家,陳陽死了,季夫人死了,皇后陳錦自殺,只剩下幼子陳瑜有幸出逃,被稷下學宮院長阮源救下,收為弟子。
那年陳瑜七歲,他暗暗發誓一定要讓昏君付出應有的代價,昏君殺我家,我便毀他一國。
日後,提君王頭顱,踏皇子血肉,為我陳家祭奠。
陳瑜改名阮瑜,對外宣稱是阮先生在外撿來的關門弟子,他天性聰穎,非凡才,得阮先生悉心教導,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艷壓文人墨客,名冠長安。
但陳瑜沒有遺忘仇恨,他在等一個機會,一個高調出場直入權力中心的機會。
彼時,周帝有兩位公主,八位皇子,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已經成氣候,大皇子寬仁孝悌有儲君之儀,被周帝帶在身邊悉心教導,不知為何一直未立儲君,朝堂不穩。
陳瑜本想以二皇子門客的身份步入朝堂,挑撥幾位皇子的關係,讓他們爭鬥彼此打壓,卻沒想到,周帝親自從外面迎回來一個太子。
周武十六年,周帝昭告天下,說上天警示,龍子流落民間受苦,帝王日夜夢魘,得天玄大師和朱雀子卜算,龍子在鳴鹿學院桃林之中,年有十六,肖似帝王。
爛襠破履十六年,一入桃林做神仙。
要道痴人說夢,先話乞丐登天。
這首詩說的就是流落民間的龍子,天南地北乞討十六年,到了鳴鹿書院果林,被帝王找回,封太子的故事。
大周儲君之位空缺十六年,等來了一位乞丐太子。
周帝賜他姓名武君稷,以表疼愛和器重。
可誰都知道,這不過是帝王心術而已。
或許皇帝想用這名乞丐太子,緩解各個皇子間的爭鬥,也或許想用這名乞丐太子占著太子位,做個擋將牌。
但都沒關係,不影響陳瑜報仇。
甚至更容易了。
因為這位太子,拜阮先生為師,成了陳瑜的師弟。
阮先生教學很是敷衍,他將教導太子的任務交給了陳瑜,方便了陳瑜接近他。
小叔,他真的好厲害啊。
他過目不忘,他刻苦勤奮,他舉一反三,他時刻自省,他身處富貴而不驕奢淫逸,亦不卑怯懦弱,他心中有公理,他心中有大局,他待人待物誠懇有禮。
我真的不敢相信他是流落十六年的乞丐。
遺書在寫到太子的時候,忽然變成了陳瑜的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