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除夕(二合一)

太子崽崽今天登基了嗎?·文元黨·4,533·2026/5/18

城郊周家是長安城郊的一個地主,家裡有田,有山林,有莊子有鋪子。 鳴鹿書院那塊地皮一開始是周家的,可惜周家無權勢,被顯貴人家強行買走。 從那以後周家主就知道,種地沒用,得做官! 周老爺做夢都是當官。 他年紀大了成不了,培養兒子,兒子是廢物,他就培養孫子。 小金孫周又官,就是周老爺寄予厚望的孫子。 這小子聰明是聰明,可惜聰明勁沒在讀書上,而是在為人處世上。 周又官九歲了,看到書就腦門疼,因為爺爺心愿,不敢說自己不喜歡書,克服痛苦讀書,成績保持在中上水準。 周老爺知道孫子水平,撐死考個秀才,進官場別想了,所以他不能走科舉,得走舉薦。 舉薦第一步,得有人脈。 周老爺一心想為孫子用錢拉出一條人脈,所以幹勁兒滿滿帶著全家盤鋪子掙錢。 但因為生意太好惹了人眼,被告官說他們民籍行商,要麼一家改為商籍,要麼罰款關店。 商籍不得科舉。 周老爺焦頭爛額,思索對策聽聞宮廷令招贅,周老爺巴掌一拍,招贅去! 贅婿名聲不好,但入贅了,便和宮廷令成了親家,能得庇護,不用怕改籍關店,日後再有人想動周家,也得掂量掂量。 再者,成了宮廷令贅婿,為了小孫子和自己女兒,宮廷令也要為贅婿謀划,這可比自己一步步往上爬輕鬆多了。 他孫子長的不差,又聰明伶俐,兩門還是同姓同宗,般配啊! 可就怕宮廷令不願意。 招贅招贅,為的是傳自己家的姓,招個同姓的贅婿,到底傳的哪家的『周』,心裡未免膈應。 周又官自爺爺口中聽說此事,立刻表示他要去招贅。 爺倆個仔細合計合計,將家中所有家產整理出來,周老爺上門拜訪,得見后與宮廷令詳談。 承諾只要宮廷令願意,周又官長大后兩人成親,讓周又官當坐花轎蓋蓋頭的滿城遊街,保證所有人都知道宮廷令是招贅。 周家的財產全部當周又官的嫁妝,只當把周又官嫁了出去。 再不行,他們周家願意改姓三代,不姓周了,姓鄒。 他們只求周又官有個好前程,能庇護郊外的本家。 宮廷令本來心有不滿,覺得對方想吃他家絕戶。 可周老爺開出的條件很誠懇,宮廷令和錢夫人商議,讓兩個孩子見一面,若互相不討厭,可以再商討。 兩個孩子在一起玩兒了兩天,每天嘻嘻哈哈,任誰都知道相處愉快。 反正最後算是定下了。 宮廷令沒讓周老爺全家改姓,也不讓周又官坐花轎游長安,他讓周又官死後入他家祖墳,牌位放在他家祠堂,此後三代皆要如此。 三代以後,宮廷令便不管了。 這相當於長郊周家,將周又官三代賣給了宮廷令。 此後周又官未來所得利益大頭皆入宮廷令這一支,長郊周家得的只有一兩代的庇護。 周老爺知道,有舍才有得,人不能既要又要,錯過這個機會,日後不知還能不能等到托舉周又官的人了。 於是他乾脆利落的把孫子賣了。 而周又官,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叉著腰在祠堂門口宣布:「從今天開始,我就要去官老爺宅子里讀書了!」 「等我做了大官,不會忘了你們的,好了!現在你們該給本公子行禮了!」 周家一眾人或傷心或哄鬧,參差不齊的叫他少爺。 而周又官,對著祠堂的神龕五體投地的拜 「神仙大人,小子周又官要去謀前途了,我爺爺說了,周家一切都給我傍身,官老爹說以後讓我住長安城內,送我去鳴鹿書院。」 「小子今日向您還願叩首。」 武君稷前世與周又官相識,對方已經21歲。 彼時周家在長安的產業只剩下田地,其他全部外挪,周又官為人豁達義氣,結交了不少好友,信誓旦旦說能給他落戶。 此人說他聰明,總被騙;說他傻,也是個清明人兒。 周又官在22歲中了最末等的舉人,兩人第二次見面,武君稷已是太子,遙遙相對,皆是無言。 本就是以欺騙開局,最後以相見不言結尾,也算美滿。 周又官外放做了縣令,一步步升到郡守,是少數沒有被奪嫡牽連的故人,到武君稷登基,周又官兒子也成秀才了,他登基的第二年,他兒子科舉,武君稷看了他兒子的考卷,將其作為下一任皇帝的人才培養。 他與周又官,沒必要再見。 前生無憾,今生何必相識。 有這門親戚,周又官的仕途定比前世順暢。 無意之舉,讓錢忱改變主意,繼而改變了周又官的命運,因果玄妙,牽一髮而動全身,天道無為,不無道理。 但武君稷做不到無為,他一身上下佔滿了人氣兒,他愛吃愛玩兒,喜惡分明,看見做惡的想殺,看見行善的心喜,看到虛偽的厭煩,看到真誠的讚歎,出世?出不了。 武君稷自周家收回目光,投向妖庭。 那裡正熱火朝天的做飯,本來每人買了年貨是為了自己加餐,不知怎麼,氣氛到了,人啊妖啊把年貨聚攏到一起,要過最豐盛的年。 大鍋拉出來,火燒起來,蒸饅頭、雜燴菜…… 灰相還寫了春聯,一帆風順年年好,萬事如意步步高。 掛在籬笆院上。 拍馬屁的、鼓掌的,把灰老鼠捧的揚下巴。 七彩大公雞和菜花蛇表演起了戲法。 還有些妖演起了皮影戲,一堆人、妖捧場交好。 幾頭老虎和熊妖,開啟了一場熊虎爭霸。 有耍熱鬧的,有幹活的,有靜靜修鍊的,還有人和妖湊一起吃嘴子的。 武君稷沉默,他多看了兩眼,沒看錯,人和妖,好幾對兒,吃嘴子。 武君稷升起來的欣慰消失不見。 他意識到,該定婚姻法了。 因為人和妖生殖隔離。 若一方認真一方玩玩兒,兩族認知不平等,會出事。 族裡男多女少,大半文盲,認知水平低下,有些人滿腦子是繁衍,該定定這方面的規矩了。 熱鬧是他們的,武君稷只有錘鐵。他是這麼以為的,直到月明星稀,鹹菜饅頭又一頓時,小平溝迎來了躁動。 一隻小刺蝟,背著一口小鐵鍋,像背著葯簍一樣沉默,看到他溫吞一笑 「陛下,臣來送年夜飯。」 狼王和海東青跟在白蒼身後,也背著口大鍋 「陛下,灰相讓俺們兩個給小平溝打鐵的送年夜飯。」 其實兩妖不怎麼明白年夜飯是什麼飯,這在人族人重要的節日,對妖族來說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但是陛下笑了。 即便是很淺淡的笑,可看著就是與往日的不同。 「好,吃飯。」 武君稷早失去了為特殊節日快樂的能力,可他看到白蒼獨給他的特殊,心裡忽然就舒服了。 帳篷隔絕了外面的熱鬧,白蒼從鍋里擺出還熱著的佳肴 「白府小妖修鍊不敢懈怠,白王出去打架破相了,熊將軍冬眠,東虎王不好意思來,阿娜啟達走的太慢,鬣狗要守崗,所以我來了。」 白蒼很認真的解釋著別的妖為什麼沒來。 「它們不知道什麼是過年,但是今年很熱鬧,它們讓我對陛下說一聲祝福。」 武君稷:「什麼?」 白蒼很認真道:「陛下萬安。」 武君稷漏出一聲笑:「安。」 武君稷拿起紅糖饅頭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怎麼想起來做這個?」 白蒼:「很多小孩兒都愛吃甜。」 「我做了好多,十三個。」 「熊掌呢?」 白蒼看向武君稷的爪子:「吃什麼補什麼。」 「龜湯?」 「滋陰補腎,您思慮太多了。」 「蝦肉?」 「乾貝肉。」 白蒼記得武君稷在長安時,身上會帶零嘴,乾貝鮮香肥美,是武君稷最喜歡的,自從來了這裡,再沒吃過。 武君稷意會,啃著饅頭咕噥:「好吧。」 「你一個妖做的?」 白蒼解釋:「我瞞著它們做的,它們還小,不知道過節什麼意思。」 白蒼又道:「一起做了雜燴菜,沒有我做的好吃,您吃這個,不吃雜燴菜。」 武君稷嘗了口湯,吃了半年鹹菜的嘴被征服了,好喝。 「你幾番立功,孤沒有為你封賞,怪我嗎?」 白蒼抿唇一笑:「陛下,我只是一隻想在您身邊搗葯的小刺蝟。」 武君稷不知想了什麼 「第一個妖將,總會被後來者扯著攀比,會怪我嗎?」 白蒼天賦不好,因為她只是一個小刺蝟。 一句『蒼龍七宿的蒼』給了她一份龍的力量。 這份力量,白蒼至今沒有使用過,所以她在諸妖眼裡,一切都是平平,不出彩,也不落後,沒多少存在感。 白蒼搖搖頭,她的準則是武君稷。 她只在乎殿下的話,其他的貶褒皆無意義。 「我只是陛下身邊的小刺蝟。」 這份飯沒吃完,熊掌很大,龜湯很多,饅頭、蝦肉白菜也很多,除了紅糖饅頭,其他的都端出去分了。 又到了睡覺的時間,武君稷去了埡子村。 李九趕上了除夕,一匹駿馬拴在院子里,窗戶映著三個人團圓的剪映。 他去了都司空令府,嚴可陪著母親插花,父親在旁邊是個好捧哏。 他去看了許卿,未來的狀元郎拜入了鳴鹿書院,挑燈夜讀。 他去了陳府。 季夫人守著靈堂,喃喃有詞。 陳陽雪中舞劍,冷酒入喉,喉嚨中的辣意及不上眼角的猩紅。 武君稷靜靜的看著,看他舞完了劍,飲完了酒,在院子里站成冷鐵,看他慢慢的挪動凍僵的腳步回了房間,看他在房間枯坐半晌,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自箱子里翻出一件沒綉完的衣服,動作嫻熟的勾花。 細密的針腳,和葯囊上的比進步了很多。 陳陽守著一根蠟燭,一絲不苟的,沉默的,麻木的繡衣服。 這些針線活和他的心一樣,暗無天日,永沉地底。 不能言,不能想,稀里糊塗才能過下去。 武君稷看他做衣服看到深夜,一朵朵粉色的桃花在衣領上綻開,衣服成品應該會很好看。 武君稷無聲無息的來,無聲無息的走。 皇宮裡的晚宴極盡奢華。 太上皇太后,以及宮裡嬪妃皇子今晚歡聚一堂,冷盤熱菜一百零八道,賀歲、賞賜、冰嬉、歌舞,守歲,一直到子時,宴席方歇。 看著其樂融融,實際上到最後沒幾個有精神頭的,而且也沒幾個是真的高興的。 周帝心不在焉。 太上皇和太后貌合神離。 陳皇貴妃還在傷神。 董貴妃和武均正,前者一心周帝,後者一心勢力。 蕭妃、李夫人和馮昭儀,一心想為子女爭寵。 其他沒有孩子的嬪妃,更一心想讓皇帝留宿她們宮裡。 周帝等啊等,終於子時了。 散宴。 周帝走的快,一心想回寢殿讓龜十三招魂小孽障。 像是心有靈犀,武君稷的聲音在周帝耳邊浮起 「老登,把長白山給孤當壓歲錢吧。」 周帝:「……」 周帝讓太監宮女遠遠的跟著他,不要近身 「大喜的日子,不要讓朕罵你。」 武君稷撇撇嘴:「那怎麼辦,別的孤又看不上。」 周帝輕哼:「朕的禮物呢?你之前說給朕準備了禮物,禮物呢?」 武君稷淡定的哦了一聲:「那個啊,騙你的,沒有。」 周帝額頭的龍筋跳了跳,該死的孽障,總有本事在帝王的心頭點火。 他深吸口氣:「算了看在你等朕等到了子時的份上,朕不和你這個謊話連篇的小人計較。」 武君稷卻道:「老登,抬頭。」 周帝下意識抬頭,寒冷的冬天,無星無月,只有宮牆旁的燈放著亮光。 一陣風來,巧合似的,天上的月亮灑下光輝,周帝聞到了冷幽幽的花香。 只見紅粉兩色的梅花花瓣,和著細碎的雪花,被風自西方裹挾而來,在月下洋洋洒洒下了一場雪花雨,落了他滿身。 周帝的氣惱,倏地散了,他意識到這是禮物。 周帝心曠神怡的笑罵 「臭小子,禮物這麼敷衍,算了,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朕笑納了。」 「花從哪來的?」 武君稷戳他肺管子:「偷的。」 周帝語噎,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他就不該問! 「偷誰家的?」 武君稷嘰里咕嚕一串非人語,周帝半個字也聽不懂。 周帝不問了,孽障就知道氣他,嘴裡沒一句真話,這些花和雪不值錢,但肯為朕費心思就好,周帝欣慰,沒白疼。 武君稷分心去瞧傻眼的嚴可,花從哪來,從都司空令府來。嚴可和其母愛插花,府上有一院子的梅,花房裡更是什麼花都有,現在禿了。 「和朕一起守歲?」 武君稷:「子時過了,不守,孤困。」 周帝哄他:「守一會兒,給你壓歲錢。」 武君稷輕哼:「有長白山嗎?」 周帝:「找罵是不是?一箱屎狀的金子,愛要不要。」 武君稷:「要,等孤回來就把這箱金子賞賜給臣子,丟光你的臉。」 「除了長白山,什麼都行,陪朕再守一會兒。」 小太子哼哼唧唧不情願:「明天要早起祭祀,不想守。」 「朕明日也要祭祀,你怎麼在荒原還祭祀?」 武君稷輕哼:「祭祀朝陽清風,地中之精,火祭儀式,很少能得到地精的回饋,需要特殊技巧,孤一到荒原就尋到了地精,並將其收為己用,你不會也做不到的。」 周帝若有所思:「地精,東北還有此物?」 慢了半拍,周帝突然意識到這哪是地精,這他娘的是鐵礦石,所謂的祭祀是打鐵 「混小子,朕早晚治你欺君,砍你的頭。」 「略略……」 父子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你騙我我騙你,你罵我我罵你,過了熱鬧的除夕……

城郊周家是長安城郊的一個地主,家裡有田,有山林,有莊子有鋪子。

鳴鹿書院那塊地皮一開始是周家的,可惜周家無權勢,被顯貴人家強行買走。

從那以後周家主就知道,種地沒用,得做官!

周老爺做夢都是當官。

他年紀大了成不了,培養兒子,兒子是廢物,他就培養孫子。

小金孫周又官,就是周老爺寄予厚望的孫子。

這小子聰明是聰明,可惜聰明勁沒在讀書上,而是在為人處世上。

周又官九歲了,看到書就腦門疼,因為爺爺心愿,不敢說自己不喜歡書,克服痛苦讀書,成績保持在中上水準。

周老爺知道孫子水平,撐死考個秀才,進官場別想了,所以他不能走科舉,得走舉薦。

舉薦第一步,得有人脈。

周老爺一心想為孫子用錢拉出一條人脈,所以幹勁兒滿滿帶著全家盤鋪子掙錢。

但因為生意太好惹了人眼,被告官說他們民籍行商,要麼一家改為商籍,要麼罰款關店。

商籍不得科舉。

周老爺焦頭爛額,思索對策聽聞宮廷令招贅,周老爺巴掌一拍,招贅去!

贅婿名聲不好,但入贅了,便和宮廷令成了親家,能得庇護,不用怕改籍關店,日後再有人想動周家,也得掂量掂量。

再者,成了宮廷令贅婿,為了小孫子和自己女兒,宮廷令也要為贅婿謀划,這可比自己一步步往上爬輕鬆多了。

他孫子長的不差,又聰明伶俐,兩門還是同姓同宗,般配啊!

可就怕宮廷令不願意。

招贅招贅,為的是傳自己家的姓,招個同姓的贅婿,到底傳的哪家的『周』,心裡未免膈應。

周又官自爺爺口中聽說此事,立刻表示他要去招贅。

爺倆個仔細合計合計,將家中所有家產整理出來,周老爺上門拜訪,得見后與宮廷令詳談。

承諾只要宮廷令願意,周又官長大后兩人成親,讓周又官當坐花轎蓋蓋頭的滿城遊街,保證所有人都知道宮廷令是招贅。

周家的財產全部當周又官的嫁妝,只當把周又官嫁了出去。

再不行,他們周家願意改姓三代,不姓周了,姓鄒。

他們只求周又官有個好前程,能庇護郊外的本家。

宮廷令本來心有不滿,覺得對方想吃他家絕戶。

可周老爺開出的條件很誠懇,宮廷令和錢夫人商議,讓兩個孩子見一面,若互相不討厭,可以再商討。

兩個孩子在一起玩兒了兩天,每天嘻嘻哈哈,任誰都知道相處愉快。

反正最後算是定下了。

宮廷令沒讓周老爺全家改姓,也不讓周又官坐花轎游長安,他讓周又官死後入他家祖墳,牌位放在他家祠堂,此後三代皆要如此。

三代以後,宮廷令便不管了。

這相當於長郊周家,將周又官三代賣給了宮廷令。

此後周又官未來所得利益大頭皆入宮廷令這一支,長郊周家得的只有一兩代的庇護。

周老爺知道,有舍才有得,人不能既要又要,錯過這個機會,日後不知還能不能等到托舉周又官的人了。

於是他乾脆利落的把孫子賣了。

而周又官,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叉著腰在祠堂門口宣布:「從今天開始,我就要去官老爺宅子里讀書了!」

「等我做了大官,不會忘了你們的,好了!現在你們該給本公子行禮了!」

周家一眾人或傷心或哄鬧,參差不齊的叫他少爺。

而周又官,對著祠堂的神龕五體投地的拜

「神仙大人,小子周又官要去謀前途了,我爺爺說了,周家一切都給我傍身,官老爹說以後讓我住長安城內,送我去鳴鹿書院。」

「小子今日向您還願叩首。」

武君稷前世與周又官相識,對方已經21歲。

彼時周家在長安的產業只剩下田地,其他全部外挪,周又官為人豁達義氣,結交了不少好友,信誓旦旦說能給他落戶。

此人說他聰明,總被騙;說他傻,也是個清明人兒。

周又官在22歲中了最末等的舉人,兩人第二次見面,武君稷已是太子,遙遙相對,皆是無言。

本就是以欺騙開局,最後以相見不言結尾,也算美滿。

周又官外放做了縣令,一步步升到郡守,是少數沒有被奪嫡牽連的故人,到武君稷登基,周又官兒子也成秀才了,他登基的第二年,他兒子科舉,武君稷看了他兒子的考卷,將其作為下一任皇帝的人才培養。

他與周又官,沒必要再見。

前生無憾,今生何必相識。

有這門親戚,周又官的仕途定比前世順暢。

無意之舉,讓錢忱改變主意,繼而改變了周又官的命運,因果玄妙,牽一髮而動全身,天道無為,不無道理。

但武君稷做不到無為,他一身上下佔滿了人氣兒,他愛吃愛玩兒,喜惡分明,看見做惡的想殺,看見行善的心喜,看到虛偽的厭煩,看到真誠的讚歎,出世?出不了。

武君稷自周家收回目光,投向妖庭。

那裡正熱火朝天的做飯,本來每人買了年貨是為了自己加餐,不知怎麼,氣氛到了,人啊妖啊把年貨聚攏到一起,要過最豐盛的年。

大鍋拉出來,火燒起來,蒸饅頭、雜燴菜……

灰相還寫了春聯,一帆風順年年好,萬事如意步步高。

掛在籬笆院上。

拍馬屁的、鼓掌的,把灰老鼠捧的揚下巴。

七彩大公雞和菜花蛇表演起了戲法。

還有些妖演起了皮影戲,一堆人、妖捧場交好。

幾頭老虎和熊妖,開啟了一場熊虎爭霸。

有耍熱鬧的,有幹活的,有靜靜修鍊的,還有人和妖湊一起吃嘴子的。

武君稷沉默,他多看了兩眼,沒看錯,人和妖,好幾對兒,吃嘴子。

武君稷升起來的欣慰消失不見。

他意識到,該定婚姻法了。

因為人和妖生殖隔離。

若一方認真一方玩玩兒,兩族認知不平等,會出事。

族裡男多女少,大半文盲,認知水平低下,有些人滿腦子是繁衍,該定定這方面的規矩了。

熱鬧是他們的,武君稷只有錘鐵。他是這麼以為的,直到月明星稀,鹹菜饅頭又一頓時,小平溝迎來了躁動。

一隻小刺蝟,背著一口小鐵鍋,像背著葯簍一樣沉默,看到他溫吞一笑

「陛下,臣來送年夜飯。」

狼王和海東青跟在白蒼身後,也背著口大鍋

「陛下,灰相讓俺們兩個給小平溝打鐵的送年夜飯。」

其實兩妖不怎麼明白年夜飯是什麼飯,這在人族人重要的節日,對妖族來說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但是陛下笑了。

即便是很淺淡的笑,可看著就是與往日的不同。

「好,吃飯。」

武君稷早失去了為特殊節日快樂的能力,可他看到白蒼獨給他的特殊,心裡忽然就舒服了。

帳篷隔絕了外面的熱鬧,白蒼從鍋里擺出還熱著的佳肴

「白府小妖修鍊不敢懈怠,白王出去打架破相了,熊將軍冬眠,東虎王不好意思來,阿娜啟達走的太慢,鬣狗要守崗,所以我來了。」

白蒼很認真的解釋著別的妖為什麼沒來。

「它們不知道什麼是過年,但是今年很熱鬧,它們讓我對陛下說一聲祝福。」

武君稷:「什麼?」

白蒼很認真道:「陛下萬安。」

武君稷漏出一聲笑:「安。」

武君稷拿起紅糖饅頭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怎麼想起來做這個?」

白蒼:「很多小孩兒都愛吃甜。」

「我做了好多,十三個。」

「熊掌呢?」

白蒼看向武君稷的爪子:「吃什麼補什麼。」

「龜湯?」

「滋陰補腎,您思慮太多了。」

「蝦肉?」

「乾貝肉。」

白蒼記得武君稷在長安時,身上會帶零嘴,乾貝鮮香肥美,是武君稷最喜歡的,自從來了這裡,再沒吃過。

武君稷意會,啃著饅頭咕噥:「好吧。」

「你一個妖做的?」

白蒼解釋:「我瞞著它們做的,它們還小,不知道過節什麼意思。」

白蒼又道:「一起做了雜燴菜,沒有我做的好吃,您吃這個,不吃雜燴菜。」

武君稷嘗了口湯,吃了半年鹹菜的嘴被征服了,好喝。

「你幾番立功,孤沒有為你封賞,怪我嗎?」

白蒼抿唇一笑:「陛下,我只是一隻想在您身邊搗葯的小刺蝟。」

武君稷不知想了什麼

「第一個妖將,總會被後來者扯著攀比,會怪我嗎?」

白蒼天賦不好,因為她只是一個小刺蝟。

一句『蒼龍七宿的蒼』給了她一份龍的力量。

這份力量,白蒼至今沒有使用過,所以她在諸妖眼裡,一切都是平平,不出彩,也不落後,沒多少存在感。

白蒼搖搖頭,她的準則是武君稷。

她只在乎殿下的話,其他的貶褒皆無意義。

「我只是陛下身邊的小刺蝟。」

這份飯沒吃完,熊掌很大,龜湯很多,饅頭、蝦肉白菜也很多,除了紅糖饅頭,其他的都端出去分了。

又到了睡覺的時間,武君稷去了埡子村。

李九趕上了除夕,一匹駿馬拴在院子里,窗戶映著三個人團圓的剪映。

他去了都司空令府,嚴可陪著母親插花,父親在旁邊是個好捧哏。

他去看了許卿,未來的狀元郎拜入了鳴鹿書院,挑燈夜讀。

他去了陳府。

季夫人守著靈堂,喃喃有詞。

陳陽雪中舞劍,冷酒入喉,喉嚨中的辣意及不上眼角的猩紅。

武君稷靜靜的看著,看他舞完了劍,飲完了酒,在院子里站成冷鐵,看他慢慢的挪動凍僵的腳步回了房間,看他在房間枯坐半晌,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自箱子里翻出一件沒綉完的衣服,動作嫻熟的勾花。

細密的針腳,和葯囊上的比進步了很多。

陳陽守著一根蠟燭,一絲不苟的,沉默的,麻木的繡衣服。

這些針線活和他的心一樣,暗無天日,永沉地底。

不能言,不能想,稀里糊塗才能過下去。

武君稷看他做衣服看到深夜,一朵朵粉色的桃花在衣領上綻開,衣服成品應該會很好看。

武君稷無聲無息的來,無聲無息的走。

皇宮裡的晚宴極盡奢華。

太上皇太后,以及宮裡嬪妃皇子今晚歡聚一堂,冷盤熱菜一百零八道,賀歲、賞賜、冰嬉、歌舞,守歲,一直到子時,宴席方歇。

看著其樂融融,實際上到最後沒幾個有精神頭的,而且也沒幾個是真的高興的。

周帝心不在焉。

太上皇和太后貌合神離。

陳皇貴妃還在傷神。

董貴妃和武均正,前者一心周帝,後者一心勢力。

蕭妃、李夫人和馮昭儀,一心想為子女爭寵。

其他沒有孩子的嬪妃,更一心想讓皇帝留宿她們宮裡。

周帝等啊等,終於子時了。

散宴。

周帝走的快,一心想回寢殿讓龜十三招魂小孽障。

像是心有靈犀,武君稷的聲音在周帝耳邊浮起

「老登,把長白山給孤當壓歲錢吧。」

周帝:「……」

周帝讓太監宮女遠遠的跟著他,不要近身

「大喜的日子,不要讓朕罵你。」

武君稷撇撇嘴:「那怎麼辦,別的孤又看不上。」

周帝輕哼:「朕的禮物呢?你之前說給朕準備了禮物,禮物呢?」

武君稷淡定的哦了一聲:「那個啊,騙你的,沒有。」

周帝額頭的龍筋跳了跳,該死的孽障,總有本事在帝王的心頭點火。

他深吸口氣:「算了看在你等朕等到了子時的份上,朕不和你這個謊話連篇的小人計較。」

武君稷卻道:「老登,抬頭。」

周帝下意識抬頭,寒冷的冬天,無星無月,只有宮牆旁的燈放著亮光。

一陣風來,巧合似的,天上的月亮灑下光輝,周帝聞到了冷幽幽的花香。

只見紅粉兩色的梅花花瓣,和著細碎的雪花,被風自西方裹挾而來,在月下洋洋洒洒下了一場雪花雨,落了他滿身。

周帝的氣惱,倏地散了,他意識到這是禮物。

周帝心曠神怡的笑罵

「臭小子,禮物這麼敷衍,算了,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朕笑納了。」

「花從哪來的?」

武君稷戳他肺管子:「偷的。」

周帝語噎,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他就不該問!

「偷誰家的?」

武君稷嘰里咕嚕一串非人語,周帝半個字也聽不懂。

周帝不問了,孽障就知道氣他,嘴裡沒一句真話,這些花和雪不值錢,但肯為朕費心思就好,周帝欣慰,沒白疼。

武君稷分心去瞧傻眼的嚴可,花從哪來,從都司空令府來。嚴可和其母愛插花,府上有一院子的梅,花房裡更是什麼花都有,現在禿了。

「和朕一起守歲?」

武君稷:「子時過了,不守,孤困。」

周帝哄他:「守一會兒,給你壓歲錢。」

武君稷輕哼:「有長白山嗎?」

周帝:「找罵是不是?一箱屎狀的金子,愛要不要。」

武君稷:「要,等孤回來就把這箱金子賞賜給臣子,丟光你的臉。」

「除了長白山,什麼都行,陪朕再守一會兒。」

小太子哼哼唧唧不情願:「明天要早起祭祀,不想守。」

「朕明日也要祭祀,你怎麼在荒原還祭祀?」

武君稷輕哼:「祭祀朝陽清風,地中之精,火祭儀式,很少能得到地精的回饋,需要特殊技巧,孤一到荒原就尋到了地精,並將其收為己用,你不會也做不到的。」

周帝若有所思:「地精,東北還有此物?」

慢了半拍,周帝突然意識到這哪是地精,這他娘的是鐵礦石,所謂的祭祀是打鐵

「混小子,朕早晚治你欺君,砍你的頭。」

「略略……」

父子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你騙我我騙你,你罵我我罵你,過了熱鬧的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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