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小人物李二

太子崽崽今天登基了嗎?·文元黨·2,561·2026/5/19

周朝的太子何等人物?風靡一國的人物。 自太子入長安,十年裡圍繞太子展開的話題經久不衰。 『乞丐登天』,『砍殺了二十多人』,『命裡帶災』,『娶了個瘋婆娘』,『三十無子要絕嗣啦』 『被罵肛狗呦』、『賞香宴被侮辱』、『又去乞討了』 一個個傳言讓好多男人罵其孬種,說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乾脆。 各地賭坊曾開賭盤,賭太子什麼時候自殺。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 太子活了一天又一天…… 禍害遺千年哦。 要說太子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沒有。 那為什麼要這麼傳他?百姓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覺得這人臉皮厚,非要活著。 深知裡面門道的人才知話題的起源。 十年如此,大周人形成一個共識,太子命硬,像打不死的蟑螂。 即便武君稷搖搖欲墜,即便他已經瘦的皮貼骨,即便他身受重傷,即便他病歪歪的像活不長,卻無人覺得他會死。 見到此人的第一眼,你絕不會注意他病弱的骨架,你只會忌憚他骨子裡流露出來的危險。 新帝登基,非但沒有大赦天下反而讓各地判了死罪的刑犯,快快斬首。 相當於在新帝登基的時候,大周很多地方正在上演著人頭落地。 尤其是長安城內,登基的鐘聲一響,菜市場的刑台人頭滾滾。 簡直是以人頭鋪出的帝路。 七八歲的皮猴子非要來看殺頭,看完了還嚇的跑回去叫爺。 李壯壯就是如此,他鬼哭狼嚎的跑回家,一頭扎進爺爺懷裡,說著新帝的暴戾。 「爺爺爺爺,血好多啊!都濺我身上了,皇帝一上位就殺頭,一定不是個好的,你騙我。」 李二笑著揪他耳朵 「魂來魂來——」 「朝堂上的人不能以好壞論,記得爺爺給你講的故事嗎?」 李壯壯點頭:「您都說了好多遍了,阮姥爺賞香會,有人欺負太子,大官們跟著笑,太子一走,大官轉頭把欺負太子的人砍了。」 「我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然後呢?」 李壯壯捂著腦袋,前後搖晃,費解的不得了 「我聽不懂啊。」 爺爺時不時就拿出來講一講,但他真的聽不懂啊。 李二眼神複雜。 「因為你是小人物才聽不懂,爺爺當初也不懂。」 * 周武二十一年,春。 鳴鹿書院阮源先生辦賞香會,邀請了大半朝堂貴人。 春滿園中,錦衣疊疊,其樂融融,男女各半,分園而聚。 入會者要交上一浸了香味兒的手帕,作為參賽選品。 李二是收香帕的人。 他面帶笑意,恭恭敬敬的接過各位大人的香帕,放在承托上,兩聲連續的通報聲驚動了滿院 「太子到!二皇子到!」 李二立刻看到兩個矜貴的青年相伴而來。 穿紅衣服的人低著頭在穿藍衣服人身上嗅著什麼。 院里的管家走出來對著藍衣服人拜 「太子殿下。」 又對著紅衣服人拜:「二皇子殿下。」 李二大悟,原來這就是太子和二皇子。 他俯身時飛快偷瞄了眼太子,乞丐太子如雷貫耳,不怪他好奇。 太子似乎察覺了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李二身體又低了幾分。 等管家帶著人離開后,李二才鬆了口氣。 身旁承托盤的人笑他:「你這麼怕他幹什麼,不過是老爺的不入眼的弟子。」 對方湊過來低聲說:「實話告訴你吧,太子在朝堂就是個小丑,不用將他放在眼裡,誰不知道太子壓根兒不得寵,是陛下找來平衡朝堂的工具。」 李二大驚失色捂住他的嘴巴:「你可別害我,怎麼也是皇帝的兒子。」 三才不以為意:「我就算踩他一腳,他也不敢計較的,老爺也不會說我什麼。」 李二額頭狂冒冷汗。 「你別說了!」 他納頭便拜:「太子殿下!」 三才身體一僵,他回頭,太子正在門口定定的看著他。 三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太子將手中的香帕垂在李二面前,絢麗的錦緞上,綉著一個稷字 「孤的。」 李二連忙接過。 太子並沒有說什麼,轉身離開。 等他徹底走遠了,三才長吁一口氣,后又不屑 「你看,我說的對不對。」 李二相信了幾分。 宴會開場后,李二作為端茶倒水上菜的人多對太子留意了幾分,太子做事低調,阮源先生對太子就像老師對普通學生那般,不見對君者恭敬。 其他顯貴對太子更以無視待之。 李二徹底信了,原來太子真的人人可欺。 天見可憐的。 李二唏噓不已。 太子的香帕躲得頭籌,有一年輕氣盛者,竟然當場作浪詩,說春滿萬花樓,不及太子香盈袖。 平日里對禮節十分注重的顯貴,不止不加批評居然齊聲大笑。 就連阮先生都不加維護。 而太子似乎也只能跟著賠笑。 李二更可憐他了,偷偷的多給他上了一盤點心。 太子在譏嘲中退場。 沒了太子,賞香會似少了很多樂趣,一個兩個散場,李二要留下來打掃全場,他收桌盤時聽到一個官員對阮先生說 「剛才作詩的大笑的是哪家士子?也不怕笑聲震塌了屋樑。」 阮先生想了想:「御史台的,一個侍御史。」 「呦呵,老夫門下呢,老夫想起來了,這人前幾天做了幾件大錯事,老夫得處理公務了。」 李二支棱起耳朵,這位大官居然是御史大夫。 阮源笑他:「剛才大笑的除了你門下還有鴻臚寺的、太常寺的、還有幾個是三公的門生,你處理的完?」 御史大夫:「這關老夫什麼事。」 二人哈哈大笑起來。 李二實在聽不明白,只能盡量留心。 直到有一日,他在萬花樓中,看到賞香會上符和浪詩的幾人聚在一起喝悶酒,訴說著仕途不得志,被罷了官。 李二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明白。 於是他開始經常去萬花樓,聽民間對太子的議論。 一開始全是奚落,李二表示理解,大家都窮困的活著,怎麼就你一步登天成了皇帝親兒子?不罵你罵誰。 慢慢的,有了忌憚。 李二也理解,畢竟沒幾個人能一把殺豬刀砍了二十多個,推著一板車人頭去大理寺擊鼓俯首。 後來又是奚落。 娶了個心有所屬的母老虎,聽說壓根兒不讓上床,天天罵人哩,太子又怎樣,還不如他們老婆孩子熱炕頭。 在後來奚落沒了,變成了對朝堂政事的討論 三皇子都拐賣人口殘害兄長了,怎麼不死? 皇帝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接著又是巫咒案,巫咒案發,廢太子,民間全是惋惜。 那一夜,李二甚至聽到了很多官員的惋惜。 於是李二也情不自禁的生出惋惜。 最後,敵軍南下,大周內亂,皇帝要遷都,廢太子挾天子北上。 十年笑乞兒,戰里知根骨,天下皆禽獸,唯君可稱人。 他看不懂大人物對太子的又不屑又忌憚,看不懂大人物對太子的又打壓又惋惜,他只是一個小人物,他只覺得,太子上位,真好。 李二在武君稷治下生活了五年,這五年是李二從未感受過的安穩。 地痞流氓沒有了,街角乾淨了,巡邏的士兵剛正威武,官府的人親民客氣,街上外地商人也多了,城郭外被流民吃禿了的山能留得住青芽了。 高產的糧食將糧鋪的價格打下了兩枚銅板。 麵食多了,都能拿出來一部分做糖了。 八十一道喪鐘響起。 李二隻覺得天黑了。 他跪地嚎啕大哭,孫子不知他哭什麼,他哭什麼?他哭短暫的太平,哭未起的盛世…… 朝堂也哭,他們哭什麼? 哭可遇而不可求的君臣相得,哭一個奇迹的逝去,哭自己不能在明君庇護下不留餘力的施展抱負……

周朝的太子何等人物?風靡一國的人物。

自太子入長安,十年裡圍繞太子展開的話題經久不衰。

『乞丐登天』,『砍殺了二十多人』,『命裡帶災』,『娶了個瘋婆娘』,『三十無子要絕嗣啦』

『被罵肛狗呦』、『賞香宴被侮辱』、『又去乞討了』

一個個傳言讓好多男人罵其孬種,說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乾脆。

各地賭坊曾開賭盤,賭太子什麼時候自殺。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

太子活了一天又一天……

禍害遺千年哦。

要說太子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沒有。

那為什麼要這麼傳他?百姓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覺得這人臉皮厚,非要活著。

深知裡面門道的人才知話題的起源。

十年如此,大周人形成一個共識,太子命硬,像打不死的蟑螂。

即便武君稷搖搖欲墜,即便他已經瘦的皮貼骨,即便他身受重傷,即便他病歪歪的像活不長,卻無人覺得他會死。

見到此人的第一眼,你絕不會注意他病弱的骨架,你只會忌憚他骨子裡流露出來的危險。

新帝登基,非但沒有大赦天下反而讓各地判了死罪的刑犯,快快斬首。

相當於在新帝登基的時候,大周很多地方正在上演著人頭落地。

尤其是長安城內,登基的鐘聲一響,菜市場的刑台人頭滾滾。

簡直是以人頭鋪出的帝路。

七八歲的皮猴子非要來看殺頭,看完了還嚇的跑回去叫爺。

李壯壯就是如此,他鬼哭狼嚎的跑回家,一頭扎進爺爺懷裡,說著新帝的暴戾。

「爺爺爺爺,血好多啊!都濺我身上了,皇帝一上位就殺頭,一定不是個好的,你騙我。」

李二笑著揪他耳朵

「魂來魂來——」

「朝堂上的人不能以好壞論,記得爺爺給你講的故事嗎?」

李壯壯點頭:「您都說了好多遍了,阮姥爺賞香會,有人欺負太子,大官們跟著笑,太子一走,大官轉頭把欺負太子的人砍了。」

「我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然後呢?」

李壯壯捂著腦袋,前後搖晃,費解的不得了

「我聽不懂啊。」

爺爺時不時就拿出來講一講,但他真的聽不懂啊。

李二眼神複雜。

「因為你是小人物才聽不懂,爺爺當初也不懂。」

*

周武二十一年,春。

鳴鹿書院阮源先生辦賞香會,邀請了大半朝堂貴人。

春滿園中,錦衣疊疊,其樂融融,男女各半,分園而聚。

入會者要交上一浸了香味兒的手帕,作為參賽選品。

李二是收香帕的人。

他面帶笑意,恭恭敬敬的接過各位大人的香帕,放在承托上,兩聲連續的通報聲驚動了滿院

「太子到!二皇子到!」

李二立刻看到兩個矜貴的青年相伴而來。

穿紅衣服的人低著頭在穿藍衣服人身上嗅著什麼。

院里的管家走出來對著藍衣服人拜

「太子殿下。」

又對著紅衣服人拜:「二皇子殿下。」

李二大悟,原來這就是太子和二皇子。

他俯身時飛快偷瞄了眼太子,乞丐太子如雷貫耳,不怪他好奇。

太子似乎察覺了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李二身體又低了幾分。

等管家帶著人離開后,李二才鬆了口氣。

身旁承托盤的人笑他:「你這麼怕他幹什麼,不過是老爺的不入眼的弟子。」

對方湊過來低聲說:「實話告訴你吧,太子在朝堂就是個小丑,不用將他放在眼裡,誰不知道太子壓根兒不得寵,是陛下找來平衡朝堂的工具。」

李二大驚失色捂住他的嘴巴:「你可別害我,怎麼也是皇帝的兒子。」

三才不以為意:「我就算踩他一腳,他也不敢計較的,老爺也不會說我什麼。」

李二額頭狂冒冷汗。

「你別說了!」

他納頭便拜:「太子殿下!」

三才身體一僵,他回頭,太子正在門口定定的看著他。

三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太子將手中的香帕垂在李二面前,絢麗的錦緞上,綉著一個稷字

「孤的。」

李二連忙接過。

太子並沒有說什麼,轉身離開。

等他徹底走遠了,三才長吁一口氣,后又不屑

「你看,我說的對不對。」

李二相信了幾分。

宴會開場后,李二作為端茶倒水上菜的人多對太子留意了幾分,太子做事低調,阮源先生對太子就像老師對普通學生那般,不見對君者恭敬。

其他顯貴對太子更以無視待之。

李二徹底信了,原來太子真的人人可欺。

天見可憐的。

李二唏噓不已。

太子的香帕躲得頭籌,有一年輕氣盛者,竟然當場作浪詩,說春滿萬花樓,不及太子香盈袖。

平日里對禮節十分注重的顯貴,不止不加批評居然齊聲大笑。

就連阮先生都不加維護。

而太子似乎也只能跟著賠笑。

李二更可憐他了,偷偷的多給他上了一盤點心。

太子在譏嘲中退場。

沒了太子,賞香會似少了很多樂趣,一個兩個散場,李二要留下來打掃全場,他收桌盤時聽到一個官員對阮先生說

「剛才作詩的大笑的是哪家士子?也不怕笑聲震塌了屋樑。」

阮先生想了想:「御史台的,一個侍御史。」

「呦呵,老夫門下呢,老夫想起來了,這人前幾天做了幾件大錯事,老夫得處理公務了。」

李二支棱起耳朵,這位大官居然是御史大夫。

阮源笑他:「剛才大笑的除了你門下還有鴻臚寺的、太常寺的、還有幾個是三公的門生,你處理的完?」

御史大夫:「這關老夫什麼事。」

二人哈哈大笑起來。

李二實在聽不明白,只能盡量留心。

直到有一日,他在萬花樓中,看到賞香會上符和浪詩的幾人聚在一起喝悶酒,訴說著仕途不得志,被罷了官。

李二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明白。

於是他開始經常去萬花樓,聽民間對太子的議論。

一開始全是奚落,李二表示理解,大家都窮困的活著,怎麼就你一步登天成了皇帝親兒子?不罵你罵誰。

慢慢的,有了忌憚。

李二也理解,畢竟沒幾個人能一把殺豬刀砍了二十多個,推著一板車人頭去大理寺擊鼓俯首。

後來又是奚落。

娶了個心有所屬的母老虎,聽說壓根兒不讓上床,天天罵人哩,太子又怎樣,還不如他們老婆孩子熱炕頭。

在後來奚落沒了,變成了對朝堂政事的討論

三皇子都拐賣人口殘害兄長了,怎麼不死?

皇帝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接著又是巫咒案,巫咒案發,廢太子,民間全是惋惜。

那一夜,李二甚至聽到了很多官員的惋惜。

於是李二也情不自禁的生出惋惜。

最後,敵軍南下,大周內亂,皇帝要遷都,廢太子挾天子北上。

十年笑乞兒,戰里知根骨,天下皆禽獸,唯君可稱人。

他看不懂大人物對太子的又不屑又忌憚,看不懂大人物對太子的又打壓又惋惜,他只是一個小人物,他只覺得,太子上位,真好。

李二在武君稷治下生活了五年,這五年是李二從未感受過的安穩。

地痞流氓沒有了,街角乾淨了,巡邏的士兵剛正威武,官府的人親民客氣,街上外地商人也多了,城郭外被流民吃禿了的山能留得住青芽了。

高產的糧食將糧鋪的價格打下了兩枚銅板。

麵食多了,都能拿出來一部分做糖了。

八十一道喪鐘響起。

李二隻覺得天黑了。

他跪地嚎啕大哭,孫子不知他哭什麼,他哭什麼?他哭短暫的太平,哭未起的盛世……

朝堂也哭,他們哭什麼?

哭可遇而不可求的君臣相得,哭一個奇迹的逝去,哭自己不能在明君庇護下不留餘力的施展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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