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六章 規矩都懂
有道是，賠本的買賣沒人做，殺頭的買賣卻有人做。
靜園自來水出問題的訊息，像長了腿一樣，在津門相關的行當裡悄悄傳開。
能給這等要緊地方長期送水，不啻於抱上了一隻下金蛋的母雞，幾家稍有規模的水行都聞風而動。
“清泉號”的孫老闆自然也不甘人後。
次日一早。
孫老闆特意換上了一身簇新的綢衫，揣上準備好的報價單和花錢在市政處弄來的自家水行水質的檢驗憑據，來到了靜園側門外的一處臨時接待點。
他本想帶著看起來機靈點的“馬大帥”一起去撐撐場面，但轉念一想，見霓虹官長，帶個看起來有點土裡土氣的夥計怕壞事，便只帶了那位在水行多年的賬房萬寶財。
負責此事的酒井政章課長，就在側門旁的一間小耳房裡臨時辦公，專門負責“購水”事宜。
幾撥水行的人進進出出，孫老闆排在後面，探頭探腦地觀望。
只見前面出來的幾位同行，個個臉上悻悻，有的甚至額頭冒汗，顯然碰了釘子。
輪到孫老闆，他滿臉堆笑地進去，先是按津門的規矩，遞上菸捲。
酒井課長卻正襟危坐，盯著一疊日語材料，專心辦公。
彷彿孫老闆是空氣一般，毫不理會。
孫老闆微微一怔，卻也毫不在意，轉手恭恭敬敬地呈上資料。
酒井課長仍舊不為所動，只是用旁光瞟了一眼那疊無甚營養資料。
“咳咳，太君，這是市政處開的水質憑據……”
“孫桑，你們‘清泉號’的水質，能保證絕對乾淨？”酒井課長直接無視了孫老闆從市政處弄來的檢驗憑據，面無表情地問道。
“絕對保證！太君放心，我們‘清泉號’的水源是地下的井水……三沉三濾，比海河來的自來水只強不差！這是檢驗憑據……”孫老闆指天畫地保證。
要不是場合不對，他都準備賭咒發誓了。
賬房老萬看到自家老闆急赤白臉的模樣，原本準備幫腔，不過看到酒井課長緊繃的臉色，陰冷的目光，心裡一緊，只能把到嘴的說辭硬生生嚥了回去。
“太君，您仔細看看，這可是市政處蓋了章子的……”孫老闆有些急眼，上前一步，開啟資料的第一頁，露出下面的幾張日元鈔票。
酒井課長瞥了一眼，仍舊頂著一張面癱臉，無視了那幾張鈔票，淡然說道：“嗯，情況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去等通知吧……”
“皇軍辦事，講究的是規矩和效率，送水關鍵是衛生還有足量……我們會綜合各種情況，嚴格評価（sì），你回去等通知吧。”
說罷，酒井課長便低頭繼續看著先前手上的日文材料，不再理會孫老闆二人。
孫老闆心裡一沉，卻也不敢多問。
看了一眼身後躬身做鵪鶉狀、一樣無計可施的老萬，只得哈腰點頭，退了出來。
二人有些有些喪氣地回到了“清泉號”。
老萬去賬房裡盤賬，剩下孫老闆在院子裡轉著圈長籲短嘆。
“哎？老闆，您老人家這是？”馬曉光忙完活計走進院子，上前一步關切地問道。
“眼看到嘴的肥肉吃不著，我這心裡……跟貓爪一樣。”孫老闆苦著臉說道。
“那個課長沒答應？”馬曉光問道。
“也沒說不行，更沒說行……說是要‘評価’……”孫老闆搖了搖頭。
“就是不行了……”馬曉光壓低聲音問道。
“我知道……”孫老闆臉色更苦了。
“是沒表示？”馬曉光問道，心想，孫老闆作為老生意人，不會不懂規矩吧？
“表示了……人家不收，難不成這鬼子的官和國民政府的不一樣。”
“嗯……一樣，哪兒能不一樣。”
“那是咋回事？”
“估計那位有考慮……”
“考慮啥？”
“鬼子的想法，我們可猜不出來。”
“那可咋辦？”
“辦法嘛……倒是有……”
“嗨……大帥，我知道你是呂爺他們那邊的人，估計有來頭……不過我老孫是懂規矩的，放心說吧。”孫老闆看著馬曉光一臉殷切地懇求道。
“辦法嘛……簡單，就是加錢！”馬曉光也沒賣關子，略一遲疑也直接給出了答案。
“能行？”
“天下沒有不吃腥的貓，如果不吃，那是因為味道不好……”
“嘿！還真是……一句話點醒夢中人！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我們見機行事。”孫老闆一拍手嘆道。
次日。
孫老闆再次帶著夥計“馬大帥”來到靜園側門的耳房。
酒井課長見到他們，依舊是面癱的表情：“孫桑，怎麼又來了？不是讓你們等通知嗎？”
孫老闆滿臉堆笑，示意旁邊的“馬大帥”把新的報價單遞上去。
馬曉光上前一步，將報價單遞了上去，也不等酒井課長同意，便直接開啟報價單，放在了酒井課長身前的辦工桌上。
“八嘎！孫桑……你滴……資料我看看……”
酒井課長的神轉折，讓孫老闆先是一驚，隨後又是一喜。
用眼角的旁光瞟了一眼退回身側的馬曉光，卻見這位垂手肅立，一副實心用事的模樣。
辦工桌後的酒井課長仔細地看著報價單，和裡面夾著的一張正金銀行不記名的五百日元支票，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嗯……”酒井課長的聲音明顯和緩了許多，“孫桑，你的……誠意，我看到了。為皇軍辦事，確實需要認真負責。不過，你這價錢比其他水行有些偏高啊……”
“咳咳……課長我們的水都是井水，而且三沉三濾，自然要比其他水行高些，咱們津門有句老話，便宜無好貨啊……”孫老闆趕緊上前一步賠笑道。
“價格嘛……雖然偏高，但如果水質和服務確實能保證，也不是不能考慮。你們‘清泉號’……還是比較實在的。不過，這報價單裡面這……不太好吧”酒井課長緩了緩，用有些遲疑地口氣道。
“太君為公務操勞……我看著都不落忍吶，所以這才……”孫老闆滿臉堆笑地道。
“嗯，孫桑果然是皇軍的朋友，不過這水質，一定要保證啊。”酒井課長點了點頭，語重心長地說道。
“是是是！絕對保證！謝謝太君體諒！”孫老闆滿心長草，連忙道謝。
酒井課長拿起筆，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印好的條子，在上面寫了幾個字，蓋上章，遞給孫老闆：“好了，這件事就定下來。靜園的用水，以後由你們‘清泉號’負責。這是路條，明天開始送水。規矩都懂吧？”
“清楚！清楚！太君放心！水質絕對保證，另外水費的一成……小的會處理好。”孫老闆一邊答話，一邊點頭如搗蒜，伸出顫抖的手接過路條，強自穩住激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