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死去的女人
他終於找到了宣洩口,積壓了多年的怨恨,嫉妒,不甘,火山般爆發。
夜珩對著夜辭舟,將那些深埋心底,早已腐爛變質的委屈和不公,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自我開蒙以來,身為皇長子,我謹記身份,不敢有絲毫懈怠。
我夙興夜寐,天不亮便起身苦讀,寒冬酷暑不敢懈怠,只為做好表率,不負父皇與母妃的期望。」
「我每日最期待的,便是父皇檢查功課,只要答對,便能換來您一個讚許的笑容,一句珩兒不錯,那便是我最大的慰藉。」
夜珩的聲音陡然拔高,
「可是,可是每一次,每一次在我稍有進步,心中歡喜的時候,您總會在我面前提起夜無宸。」
他顫抖的手指猛地指向夜無宸,眼中充滿了嫉恨:
「說他十二歲就敢孤身深入敵營刺探,說他十五歲就能獨領一軍,大破敵軍,說他兵法謀略如何出眾,說他心性沉穩如何難得。」
「那時他人遠在邊關,可我耳邊聽到的全是他,全是他夜無宸。」
「更可笑的是,您每次收到他那寥寥幾句的邊關家書,那眼中的欣慰和開懷,比看到我答對所有功課加起來還要多。」
「憑什麼?!憑什麼他一回來就能成為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憑什麼我辛辛苦苦十幾年,用盡心力做的一切,都比不上他輕飄飄的一個名字。」
「多少次…多少次我在心裡詛咒他,既然身患重病,為什麼就不能死在邊關,永遠別回來!」
他喘著粗氣,將矛頭狠狠刺向夜景淮:
「還有你,夜景淮。」
夜珩的眼神像是淬毒的刀子,
「你怕是自己都不知道吧,你的母妃,不過是因為有六分酷似先皇后,才得以入宮。你這雙眼睛,更是像足了七分。
父皇他……他根本不是在看你,他是在透過你,看那個早已死去的女人!」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先皇后,這個塵封多年的名字,竟以如此方式被揭開。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夜景淮的臉上,尤其是那些知道先皇后容貌的老臣,仔細端詳之下,無不倒吸一口冷氣。
確實…太像了!
溫念姝也驚訝地捂住了嘴,她來到這裡這麼久,從未聽人提起過早逝的皇后。
夜景淮捏緊了拳頭,臉色陰沉得可怕。
夜珩的聲音帶著殘酷的快意繼續道:
「我寒窗苦讀,克己復禮,生怕行差踏錯半步的時候,你在幹嘛?
你在花天酒地,在女人堆裡流連忘返。你把皇家的臉面都丟盡了,可父皇呢,父皇對此說過一句重話嗎?他任由你胡鬧,任由你放縱。」
「這次渠州修橋,收攏民心,博取聲望的大好機會,父皇竟然讓你這個不學無術的草包也跟著去,憑什麼?!
憑什麼我一心一意,刻苦努力想要得到的東西,你卻能輕輕鬆鬆,毫不在意地得到?
憑什麼他夜景淮僅憑一雙眼睛,就能得到我夢寐以求的偏愛,這些年我所有的努力,在你們眼裡,是不是就是個笑話?」
夜珩忽然又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容裡充滿了悲涼:
「父皇心裡愛的,從來就只有那個早就死了的先皇后。您不在意後宮的任何妃嬪,包括我的母妃,更不在意我們這些所謂的兒子。」
「我的母妃,她那麼純粹地愛著您,就算病得神志不清,嘴裡唸叨的也是您的名字,記掛的是您的身體。
可您呢,您去她宮裡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我為我母妃不值,我為我自己感到不公。」
他目光空洞地垂眸看著自己顫抖的手:
「您大概也在想,我怎麼會知道夜景淮長得像先皇后吧?」
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個蒼涼的笑容:
「就在我五歲那年,母妃帶著我去給您請安。就在御書房的屏風後面,我看見您一個人對著一幅畫像在落淚…」
「那種悲傷和專注,我從未在您臉上看見過。我想跑過去叫您,可母妃死死捂住了我的嘴,我看見了,母妃眼裡深深的無奈和悲傷。」
「後來,我長大了,我明白了,」夜珩的聲音低了下去,
「夜景淮,他在意你,不過是因為這雙眼睛。我也想通了,什麼父子親情,什麼君臣之義,都是虛妄。」
「只有握在手裡的權力,得到自己想要的,纔是真的。」
夜珩忽然抬起頭,看向夜景淮,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不妨告訴你,我的好弟弟,每年你母妃的祭日,是不是總有一批不長眼的殺手恰好出現。
是我做的,因為只要看到你這雙眼睛,我就覺得噁心。」
夜景淮閉了閉眼,喃喃道:「果然是你。」
夜辭舟聽著夜珩字字泣血的控訴,看著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怨恨,心中五味雜陳。
一直沉默旁觀的王德全,撲通一聲跪倒在夜辭舟面前,
「陛下。請恕老奴僭越。有些話,老奴想告知大殿下。」
「大殿下,您口口聲聲說陛下不在意您,不愛你們這些孩子。可您可還記得,」
「您三歲那年,寒冬臘月發高熱,燒得人都糊塗了,是陛下守了您整整三天三夜。
親手給您餵藥擦身,衣不解帶,天剛矇矇亮,您這邊高熱剛退,陛下連口水都顧不上喝,換上朝服就立馬上朝。」
「您八歲第一次完整背出《帝範》,陛下高興得不得了,連說他的珩兒有大才。那盒陛下自己都捨不得用的紫金徽墨,當場就給您送了過去。」
「您十二歲在春獵中射中了第一頭鹿,陛下當著所有宗室大臣的面誇您有陛下當年之風,那份得意,老奴到現在都記得。」
「您十五歲生辰,陛下將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方古硯賜予您,說望吾兒持身以正,落筆有神……這些,您都忘了嗎?」
「陛下首先是北齊的皇帝,是萬民之主,其次纔是一個父親。
他身上擔著江山社稷的重擔,他怎能像尋常父親那般,時時將疼愛掛在嘴邊。他的一舉一動,都關乎國體。
他對您的期望,比天還高,他對您的嚴厲,何嘗不是更深沉的期許。您怎麼能只看到攝政王和二殿下,就看不見陛下的心呢?」
夜珩聽著王德全一件件說出那些他早已遺忘,或者從未留意過的小事,臉上浮現出茫然之色。
他呆呆地看著王德全,又看看御座上那個眼中也泛起了水光,他稱之為父皇的男人,嘴脣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夜辭舟揮手製止了王德全,聲音帶著疲憊:
「珩兒,你可知,朕為何總在你面前提起你皇叔?」
他看向夜無宸:「你皇叔,十歲出頭便前往邊關。在那裡,他喫的苦,流的血,經歷的生死,遠非你在京城所能想像。
他身上每一份功勳,都是拿命換來的,是用血肉鑄就。」
「朕之所以頻繁提他,一是真心實意地希望你能以他為榜樣,學習他逆境中磨練出的擔當和為國為民的赤誠,那是書捲上學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