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果腹
夜無宸轉過身,目光投向霧氣瀰漫的前方,眼神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走吧。」
「去哪?」溫念姝下意識地問。
夜無宸邁開長腿,刻意放慢了腳步,聲音順著風傳來:「為你開路。」
兩人一路前行,在溫念姝蠱蟲的指引和夜無宸的警戒下,避開了數處毒瘴濃鬱之地,擊退了幾波毒蟲的襲擾。
溫念姝天生與蠱蟲親和,但凡蟲豸之事,皆由她出手解決,效率奇高。
夜無宸則負責警戒和清除一些擋路的藤蔓,朽木。
配合漸漸有了幾分默契。
走了整整一天,體力消耗巨大。
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飢餓感如同小獸般啃噬著胃壁。
眼見天色再次暗沉下來,兩人找了個相對乾燥,背靠巨巖的角落坐下休息。
溫念姝掃視著周圍,很快鎖定了一截半埋在地裡,已經朽爛發黑的巨大樹幹。
她走過去,熟練地用匕首撬開朽木上幾個孔洞,伸手進去摸索。
不一會兒,從裡面摳出幾條兩指粗細,肥白多汁,還在不停蠕動的肉蟲。
「居然有油蟬!」溫念姝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語氣帶著驚喜,
「這東西看著雖噁心,但可是大補之物,最是滋陰補氣,喫上一隻,頂得上喝一碗老山參湯!」
她捏著一條還在指間奮力扭動的肥蟲,遞到靠坐在巖石邊的夜無宸面前,
「諾,給你一隻。我知道你嫌這東西膈應,但這萬蠱淵底,除了毒蟲就是毒草,沒別的喫食。
你是練家子,今日耗損巨大,得補補元氣。」
夜無宸靠在巖石上,目光落在那軟趴趴,不停蠕動,散發著淡淡土腥味的白色肉蟲上,眉頭瞬間狠狠地擰成了死結,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光是想像這玩意兒入口後那滑膩爆漿的觸感,他就覺得喉頭緊縮,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直衝上來。
「其實除了醜,就是味道有點腥。不過越腥越補嘛,你看我喫。」
只見她手指靈活地一勾,一隻肉蟲被她直接丟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還一臉滿足地砸吧砸吧嘴:
「嗯,肉質鮮美,還有點螃蟹的香味,木頭少主,你要不要來一隻?真的挺好喫的!」
說著,她抓起第二隻,熱情地遞到夜無宸嘴邊。
「我不喫。」夜無宸果斷地偏過頭,語氣硬邦邦的,「你自己享用。」
「你這人怎麼這麼彆扭?」溫念姝把蟲子往他眼皮子底下又送了送,那蟲子扭動的幅度更大了,
「大蟲喫小蟲,天經地義。喫了它,纔有力氣繼續找出口,活著走出去。你想餓死在這兒,變成這些蟲子的點心嗎?」
夜無宸看著近在咫尺,張牙舞爪的肉蟲,臉色黑得像鍋底。
理智告訴他溫念姝說得對,他現在極度需要補充精氣恢復體力,否則若再遭遇像盲蛇羣那樣的襲擊,他恐怕連揮拳的力氣都沒有。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生理性的強烈厭惡,下了極大的決心。
他伸出手,指尖僵硬得如同鐵鉗,帶著視死如歸的悲壯,他捏住了肥蟲冰涼滑膩的身軀。
入手的感覺讓他渾身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層。
溫念姝在一旁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渾身緊繃的模樣,忽然很想笑。
「真要喫啊?」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悠悠地說道,眼中閃著狡黠的光,
「這東西咬下去……嘖嘖,一嘴的漿水,滑溜溜的,還會在你舌頭上扭兩下……那滋味……」
「閉嘴!」夜無宸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額角滲出汗珠。
他不再猶豫,屏住呼吸,眼睛一閉,兩指用力,飛快地扔進口中。
他根本不敢有絲毫咀嚼的念頭,脖子猛地一仰,憑藉強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將滑膩冰涼的活物囫圇吞了下去。
滑膩的觸感順著喉嚨一路滑下,直墜胃囊,帶來一陣強烈的異物感和噁心感。
夜無宸捂住嘴,臉色由黑轉青,胃裡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感直衝喉頭。
他死死按住胸口,強行運轉內力,才堪堪壓下那股幾乎要破口而出的衝動。
「哈哈哈哈!」溫念姝終於忍不住了,看著他生不如死的模樣,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木頭疙瘩,堂堂黑石峒少主,武功蓋世,竟然栽在一隻小小的油蟬手裡,這要是傳出去……哈哈哈!」
夜無宸緩了好半晌,才勉強壓下噁心,放下手,臉色依舊蒼白。
他冷冷睨了笑得花枝亂顫的溫念姝一眼,
「很好笑?」
「挺好笑的。」溫念姝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的淚花,將手中另一隻油蟬隨意地扔進自己嘴裡。
她嚼著蟲子,湊近看了看夜無宸還沒緩過來的慘白臉色,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喂,別噁心了。這蟲子雖然賣相差,但確實是大補之物,你且感覺感覺,腹中是不是升起一股暖意了?
精氣是不是在恢復?」
夜無宸依言凝神感受。
果然,胃裡的不適感漸漸被一股溫熱的暖流取代。
一股精純的能量正緩緩化開,融入四肢百骸,滋養著乾涸的經脈。
他緊蹙的眉頭終於稍微舒展了一些,臉色也緩和了不少。
「下次,」夜無宸看著她,一字一頓,語氣斬釘截鐵,「再有這種東西,你自己喫光。一隻也不許給我。」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溫念姝滿口答應,眼珠子狡黠地一轉,
「不過……那爛木頭裡好像還有一窩,個頭都挺肥的,我去抓幾隻留著備用,萬一……」
「白念姝!」夜無宸咬牙切齒,一拳砸在旁邊碗口粗的枯樹上。
咔嚓一聲脆響,枯樹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紋,木屑紛飛。
溫念姝回頭,看見他那副「你再敢拿過來我就跟你同歸於盡」的恐怖神情,放聲大笑起來。
平日裡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木頭疙瘩少主,原來也有如此怕的東西。
天色在萬蠱淵底沉淪得格外快,濃重的毒瘴吞噬了最後一絲天光,將世界染成一片死寂的墨綠。
夜晚的淵底危機四伏,各種晝伏夜出的毒物蠢蠢欲動,顯然不適合再冒險前行。
夜無宸和溫念姝尋了一處勉強避風的淺凹,生起一小堆篝火,兩人挨坐在一起,汲取著微弱的暖意。
溫念姝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失神地望著跳躍的火苗,喃喃自語:
「也不知道上面現在是什麼光景了。希望二叔他……不要……」
夜無宸往火堆裡添了根枯枝,火星噼啪炸響。
「放心吧。在他們眼裡,你我雙雙墜入這萬蠱淵,十死無生。
此刻,黑石峒和白水寨,恐怕正忙著操辦喪事,清點損失,暫時……打不起來了。」
溫念姝偏過頭,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裡跳躍:「你好像一點也不擔心?不怕我們真的困死在這裡,永遠出不去了嗎?」
夜無宸側目看她,火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輪廓,「不擔心。」
「反正有聖女陪葬,黃泉路上也不算寂寞,死而無憾。」
溫念姝的心漏跳了一拍,別過臉去:
「誰要跟你死一起,睡了,明天還得抓緊趕路。」
夜無宸看著她蜷縮的背影,火光在她發梢鍍上一層暖金。
他無聲地動了動脣,「我不會讓你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