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晏寧(二)
那姑娘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自己還被人牢牢抱著,俏臉瞬間爆紅,慌忙從他懷中掙脫站定,手忙腳亂地理了理微亂的鬢角和衣襟。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高聳的梅樹枝頭,那裡幾朵紅梅在月光下開得正豔,花瓣上還覆著一層晶瑩的薄雪。
「冬夜雖寒,但梅花枝頭最頂端的積雪最為純淨。我想著採擷一些,回去仔細收了,埋進罈子裡,待到春日取出。
這雪水清冽甘甜,蘊含梅花精氣,無論是用來烹茶,還是入藥調羹,都最能去濁火、安神思。」
夜辭舟眼中閃過訝異與激賞。
冰天雪地的寒夜,竟有如此雅緻又通醫理的靈秀女子。
「你會醫術?」他忍不住問道,語氣中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探究。
那姑娘微微頷首,眸光流轉間,帶著幾分梅花般的清雅與堅韌:「略通岐黃,讓公子見笑了。」
夜辭舟望著她燦若星辰的眼眸,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弧度。
這是自夜無宸離去後,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放鬆與愉悅。
那姑娘見夜辭舟只是看著自己不說話,以為他被嚇到了,關切地問道:
「公子,你沒事吧?方纔有沒有撞到哪裡?真是……對不住。」
夜辭舟這才完全回神,搖搖頭,聲音溫和:「我沒事。倒是你,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當心些,可別崴傷了腳。」
小姑娘展顏一笑,眉眼彎彎,「沒事沒事,我皮糙肉厚的很,摔打慣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夜辭舟啞然失笑,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姑娘家這般形容自己,坦率得可愛。
那姑娘俯身,將散落在地上的一個細頸小瓷瓶小心地撿起來,拍了拍沾上的雪沫。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遠處已有濃雲聚攏。
她猶豫了一下,看向夜辭舟,真誠地說:「公子,天這麼黑,又快要下大雪了。
你剛剛救了我,這會兒我也不方便請你回家喝茶,要不然……我送你回家吧?我知道這附近的小路,安全些。」
夜辭舟聞言,更覺有趣:「哪有小姑娘送一個大男人回家的道理?」
姑娘也嘿嘿一笑,帶著幾分江湖兒女的爽利:
「沒事兒,我家裡就剩我一個了,早就把自己當半個男人使喚了。
你家在城裡嗎?哪個方向?這裡我熟得很。」
夜辭舟看著她在月光下熠熠生輝的眸子,心中忽然一動。
他收斂了笑意,認真地看著她:「萍水相逢,亦是緣分。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姑娘也收斂了笑容,大大方方地回道:「風雨停歇,歲歲安寧。我跟著我娘姓晏,單名一個寧字。」
「晏寧……」夜辭舟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真是個好名字。」
晏寧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隨即也笑著反問:「那公子你呢?我該如何稱呼你?」
夜辭舟看著她,心中掙紮了一瞬。
以他的身份,本不該輕易透露。
面對這樣一位特別的姑娘,他略一沉吟,還是選擇了坦誠:「我姓夜,名辭舟。夜泊辭舟的辭舟。」
「夜辭舟……」晏寧輕輕唸了一遍,點點頭,笑容明媚,
「夜公子,我叫晏寧。很高興認識你哦。」
夜辭舟看著她純淨的反應,反而有些驚訝:「你……不認識我?」
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聲名不顯了。
晏寧被他問得有些疑惑,歪了歪頭:「嗯?夜公子……很有名嗎?我應該認識嗎?」
她眼神坦蕩,顯然是真的不知京都那高高在上的太子名諱。
夜辭舟笑著搖搖頭:「沒什麼。走吧,變天了,雪快來了,我送你回去。」
他看著晏寧,眼神溫和,「我不是壞人,不用怕。」
晏寧也笑了,帶著點小狡黠:「我可不怕,我可是練過拳腳的。」
說著,她將手中那個裝著梅雪的瓷瓶塞到夜辭舟手裡,
「這個送你,不然,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你可一定要收下。」
夜辭舟本想推辭,那瓶中所裝,是她辛苦所得。
但看著她期待的神色,拒絕的話語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鄭重地接過還帶著她掌心微溫的冰涼瓷瓶,彷彿接住了一件稀世珍寶。
「送給我了,你怎麼辦?」他摩挲著光滑的瓶身,輕聲問。
晏寧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沒事兒,大不了我明日再來採便是,這裡的梅花開得最好,雪也乾淨。」
夜辭舟看著她的笑靨,心頭忽然一動,一個念頭脫口而出:
「那明天,還能再見到你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們不過是剛認識的陌生人,這樣問是不是太唐突了?他心底生出一絲忐忑。
晏寧也是一愣,隨即點點頭:「當然能,我就在這附近的山腳下住著,離這兒不遠。
平日裡靠採藥為生,這入了冬,山裡的藥草大多枯敗了,只有這邊的梅花開得正好。
我大部分閒暇時候,都會在這裡採雪看花。」
得到晏寧肯定的回答,夜辭舟鬆了口氣。
兩人相視而笑,雖然身處冰冷的寒夜,心裡卻像是各自揣著一個小火爐。
雖是第一次見面,二人熟稔的好似多年好友。
夜辭舟揮手與她告別,看著她纖細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梅林深處的夜色裡。
回去的路上,他緊緊握著手中那個小瓷瓶,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之前籠罩在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只覺得今日這一時衝動翻出宮牆,竟是他做過最正確,最值得的決定。
而另一頭,晏寧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輕快得要跳起來,嘴裡不自覺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兒。
夜風帶著梅香拂過她的臉頰,也吹不散她臉上那抹甜甜的笑意。
兩人不約而同地,都在心底刻下了對方的模樣,期待著下一次的相見。
然而,世事無常,最怕佳期如夢。
夜辭舟懷揣著滿腔的興奮與期待回到東宮。
他都已經想好了明日要帶些什麼樣的宮中點心去見她,要穿哪件更顯精神的袍子。
天還沒亮,他精心挑選了一件月白色的錦袍換上,對著銅鏡反覆整理衣冠,只盼能早些去赴梅林之約。
宮裡的內務府總管便如同催命符般,腳步匆匆地闖了進來,
「殿下,陛下口諭,關乎江南漕運的摺子,陛下令您即刻批覆,不得延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