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致仕
高首輔一直從早朝跪到宮門即將下鑰。
別說高首輔年逾七十了,就是他身後一些年輕力壯的朝臣,也都有些撐不住了。
只是高首輔不起,他們這些門生故吏也不能起。
終於,隨著殿內一聲響,高首輔的身軀轟然倒地。
「首輔!」
「高大人!」
「師座!」
「...」
羣臣踉蹌著過去看高首輔的情況。
高首輔躺在一個學生的懷裡,面色慘白,用力喘息著,一副就快不行了的樣子。
眾人都急了,好在御醫就在殿外候著,一聽到這裡的動靜,就迅速趕了過來,給高首輔把脈施針,將其救了回來。
高首輔稍微緩過來一點兒,就又要跪著。
眾多朝臣見此,當即淚溼了眼眶。
他們為了倒秦,已經付出太多。
倘若今日高首輔為了倒秦身死,天下士子、朝堂百官,將會徹底壓制不住。
到時,康王謀逆,朝堂亂政,朔漠虎視眈眈,內憂外患下,大雍朝都岌岌可危。
有些朝臣勸道:「首輔,您的身子要緊,倒秦需徐徐圖之啊。」
還有朝臣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可一天未進食進水,口中早已乾涸:「是啊師座,馬上宮門就要下鑰了,再不出去,今夜就出不去了。」
萬一太后真的要跟他們鬥到底,他們這些朝臣的後果不堪設想。
可高首輔始終沉默地跪著,對外界的種種紛擾充耳不聞。
好在這時,太監終於過來了,高呼:「太后駕到——」
眾朝臣心中不免激動澎湃,在這場長久的拉鋸戰中,他們終於看見了勝利的曙光。
眾人朝著太后跪了下去。
太后還是那副雍容華貴的模樣,只是眼神掃過在朝眾臣時,帶著濃濃的陰鬱。
「傳哀家旨意,秦家子秦昉,家奴打死人命一案,交刑部重審。秦家子秦暘,強搶民女致死人命一案,交三法司會審。查實之後,依律處置,絕不姑息。」
眾臣聽了,當即道:「太后娘娘聖明!」
太后抬了一下手:「先不急著說哀家聖明,哀家還沒說完呢。」
「由大理寺牽頭,聯合刑部、都察院,成立清查田產專案。不過,不僅清查秦家,朝中凡四品以上官員,包括宗室、外戚、勳貴,一律清查田產。凡有兼併土地、強佔民田、隱田逃稅者,一律據實上報,依律處置。」
高閣老合上眼,暗嘆一聲。
太后終於鬆了口,要處置秦家。
可她把查的範圍擴大了十倍、百倍。
從秦家一家,擴大到天下朝中四品以上官員。
這樣一來,原本針對秦家的矛頭,一下子變成了針對羣臣的矛頭。
或許那些昨天還跟在他身後喊倒秦的官員們,今天就要面對自己的田產被清查的命運。
這是一場註定兩敗俱傷的殘局,端看最後,誰能撐得住了。
眾多跪在高首輔身後的朝臣愣了,誰家沒有兼併土地?
為官者,僅靠朝廷發的那點兒俸祿,哪裡能在寸土寸金的上京生活下去呢?
早朝時還慷慨激昂喊著倒秦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低著頭,面色凝重。
太后道:「不過前線在鎮壓叛亂,哀家不想朝中被你們攪得雞犬不寧。哀家知道,你們中的許多人,家裡都有田產。有些田產,來路正,有些田產,來路不正。本宮給你們一個機會。三個月內,主動上報、主動退賠的,從輕處置,被查出來、拒不認帳的,從嚴處置。」
這一番敲打又放過,讓眾臣腦子嗡鳴。
在畏懼、憎恨太后的同時,竟詭異地對太后產生了幾分感激。
最後,他們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趕緊回去,把那些不該要的田產處理掉,能退的退,能賣的賣,千萬不能被人查出來。
太后又看向高首輔:「高首輔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哪怕到了致仕的年齡,依然在為國操勞。方纔御醫說,高首輔的脈沉而無力,這是氣血已虧、臟腑漸弱之象。年高之人,精血本就日耗,若再勞心勞力,憂思煩擾,便如油盡而添風火,徒耗根基。哀家不忍高首輔如此辛勞,此番當以靜養為第一要務。」
太后沒有把話說絕,高首輔卻是已經明白太后的意思。
他既然敢帶著一眾門生故吏,逼迫太后處置秦家,就做好了致仕的準備。
高首輔預料到自己的結局,認命地對太后道:「臣今年七十有三,年老體衰,無力支撐,今向太后乞骸骨,還請太后看在臣為大雍操勞半生的份上,允臣致仕還鄉。」
高彬的臉色刷地白了,他雖然昨晚已經知道父親的打算,但真聽到這兩個字從父親嘴裡說出來,心裡還是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韓永、陸鳴遠等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早朝時還跟在首輔身後喊著「倒秦」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低下了頭,沒有人敢站出來說話。
若高首輔就這麼輕易退了,那他們這些呼籲倒秦的官員,又該如何自處?
太后見高首輔跪在她跟前,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像是終於大發慈悲道:「高卿,你是三朝老臣,為大雍效力了大半輩子。本宮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你若真的年老體衰,哀家不會強留。」
高首輔顫顫巍巍地對太后一磕頭。
太后道:「哀家明日會下一道懿旨,高首輔任內閣首輔二十餘載,勤勉奉公,勞苦功高。今以年老乞骸骨,準其所請。加太子太師銜,賞銀千兩,絹百匹,準其歸鄉養老。」
高首輔是無數文人豔羨的對象。
年輕時步步高昇,年老大權在握,雖然太后當政期間,與其意見多有不合,但還是允他體面致仕,衣錦還鄉。
做官做到這個地步,可以說是讀書人的終極理想了。
太后說完,就帶著一眾宮人回去。
高首輔踉踉蹌蹌站起身來,跪了一天,他雙腿發軟,根本站不穩。
高彬和韓永等人從旁邊架住他,高彬低聲道:「父親,我們...」
「回去再說。」高首輔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走出大殿的時候,宮闈已經點上了燈,燈火在漆黑如墨的宮宇中搖搖晃晃。
高首輔眯著眼睛,回頭又看了一眼巍峨的宮牆。
他二十七歲入仕,大半輩子都耗在這宮闈裡了,如今終於到了告別的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