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陶俑

【「憲赫帝的陵墓可以說得上是不顯山露水，卻能與天地同息。這並非安眠之所，而是憲赫帝將畢生治世哲思凝為一場無聲的對話，留給千年後的你我。」】

　　【「入口處不設神道石獸，僅立一面未經打磨的天然山巖，上刻八字：『生為客塵，逝作壤脈』。】

　　【「生為客塵大概是說帝王亦不過天地間的暫旅客，功業繁華如風中微塵，警醒後世：權力終歸謙卑，繁華本質虛幻。逝作壤脈即為生命終結後，願身軀化為大地的血脈，滋養山林稼穡，喻示憲赫帝真正的歸宿，是與山河民生長為一脈。」】

　　張淑蓮正要細看那巖石的紋理，身旁忽然響起紙張摩擦的窸窣聲。

　　側目望去，只見陳平不知何時已蹲了下來，膝蓋上攤開紙頁，正用筆飛速勾勒著什麼。線條簡潔卻精準，那塊天然山巖的輪廓、八字刻痕的走向，甚至巖石底部那些解說詞裡未提及的細孔都躍然紙上。

　　他隨後又叫來了墨家學子，開始認真探討起怎樣搭建這樣一個陵墓。

　　「陳平，」張淑蓮忍不住輕聲提醒，「囡囡還小，這麼早就開始給她……」

　　設計陵墓？!

　　不如多給她建幾座繁華的宮殿。

　　可惜，趙覆舟從小就活的簡樸，別說繁華奢靡的宮殿了，就是房子太大了她都住不習慣。

　　聽著這些人討論的聲音，張淑蓮的思緒忍不住飄遠，她想起來在趙覆舟更小的時候，她說要建更好的房子給趙覆舟住。

　　趙覆舟那時正蹲在地上用小樹枝劃拉算數，聞言抬起頭：「一座宮殿的梁木，夠造百十架織機；一塊琉璃瓦的銀錢，能買百斤糧種。」

　　「百姓家裡若有織機，便多一條活路；倉裡有糧種，荒時就能少餓死不知幾戶人。宮殿再大，夜裡我也只能睡一張榻呀。」

　　那時風掠過草尖，遠處傳來貨郎悠悠的撥浪鼓聲。張淑蓮怔怔地看著趙覆舟清澈的眼睛，手裡攥著的糖人漸漸化了也渾然不覺。

　　或許是她太久不見趙覆舟了，她很思念她的囡囡。

　　【「我記得最近這次大考的試卷作文便以這塊山巖為題，讓大家談談想法。」】

　　【——「以前雖然時不時也會遇到憲赫帝相關的題目，但是可能是星際和平建交一百年時常提到憲赫帝，所以最近我們考試也幾乎次次出相關題目了。」】

　　【——「就連物理的受力分析都有，我都沒學文科還是被憲赫帝追過來了。」】

　　【——「誰懂，我寫作文的時候來不及了，最後寫了一堆廢話：關於石頭上的字，首先它確實刻在石頭上，其次字數剛好八個，最後這八個字由筆畫組成……經過嚴謹分析，我認為——這確實是塊有字的石頭。結果這段文字把老師氣笑了，讓我別說她是我的老師。」】

　　【——「那樓上現在怎麼叫自己的老師？師尊？女士？」】

　　【——「作文界少了這位朋友無足輕重，卻讓這位朋友的老師在教育界名譽掃地。」】

　　【——「作文界少了那位朋友就像地理界少了我的同桌，統計人口用什麼辦法，我的同桌寫的是標誌重捕法。」】

　　【「不同的思路不同的優秀作文，我爭得了原作者的同意後把它們放在了隔壁討論區，大家可以繼續探討。」】

　　【「再往裡面看，我們可以發現很多製作精良的陶俑，哪怕時過境遷也能看出其工藝精巧。與之類似的還有其父始皇的秦兵馬俑，要不怎麼說我們憲赫帝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秦二世呢？連修建陵墓時的思路都一樣。」】

　　【「曾經，活人殉葬傳統歷史悠久，非常殘酷。秦武公去世時「初以人從死，從死者六十六人」。秦穆公去世時殉葬人數多達177人，其中包括三位著名的賢臣，引起國人哀痛並作《黃鳥》一詩諷刺。」】

　　【——「活人殉葬嗎？我死了也只敢讓我的棉花娃娃陪我一起走。」】

　　天幕說趙覆舟像嬴政的時候，李斯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好像都輕快了很多。嬴政表面上不動聲色，其實心裡已經開始誇這個天幕會說話了。

　　儲君類父，此乃國本之固，陛下心頭之喜啊。李斯心念電轉，已然斟詞酌句。他並未急於立刻開口，而是待天幕這一段講述將盡未盡、餘韻嫋嫋之際，方整肅衣冠，趨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恭謹，恰好能傳入御座之耳：「臣恭賀陛下。」

　　他深深一揖：「天幕所示，太子明器制度，雖形制簡樸而用意深遠，存恤生民之仁，彰教化之德。此等器局與仁心……實與陛下制兵馬俑以代生殉、澤被蒼生之聖慮，如出一轍。」

　　「儲君能承續陛下如此襟懷，並光大之，實乃大秦之幸，萬民之福。」

　　他這番話，重點落在「承續」與「光大」上，既點明瞭父女行事內核的相似，又巧妙讚譽了嬴政開創之舉的聖明，同時將太子的行為定義為對父親偉大政策的成功繼承與發展，可謂面面俱到。

　　另一側的扶蘇，此刻尚沉浸在天幕描繪的景象與「以俑代殉」帶來的感動之中。他素來仁厚，對此等彰顯仁慈、愛惜民命的舉措最為心折。

　　聽得李斯之言，扶蘇心中共鳴更甚，並未深思李斯話語中更深層的政治恭維，只覺得此言正說到了自己心坎上，遂也由衷嘆道：「丞相所言甚是。」

　　「太子此舉，不僅免生靈於無謂死難，更以陶俑銘記百工生計，寓意逝作壤脈，與民同息。仁心發於幽冥，而德澤顯於後世。兒臣……兒臣感佩不已。」

　　他轉向御座，眼中滿是清澈的敬慕：「父皇立此善制，太子弘此仁風，實為我大秦立國之本，子孫萬代楷模。」

　　御座之上，嬴政靜聽二人之言。

　　他突然想起了天幕說過的一些詞彙，眼前的李斯和扶蘇就像是職場老油條和清澈的大學生，對同一件事的立足點完全不同。

　　「大善。」

　　嬴政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肯定。

　　他就知道，趙覆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