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百騎之戰
那時年少,項羽心中激蕩的是對不公的憤懣,是對建功立業的渴望,但也隱約覺得,能讓這些人安心種地,喫飽穿暖,或許便是他該做的事。
可後來呢?
他離那泥土的氣息越來越遠,眼中只剩下地圖上的山川城池,心中盤踞的是霸業的藍圖與對敵人的警惕。
糧食?那是後勤官員該操心的事;民生?那是佔領後需要「安撫」的瑣務。他項羽,生來就是要做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霸王,是要主宰天下命運的人,怎能終日縈懷於犁鏵瑣事?
趙覆舟的聲音繼續傳來,不高,卻穿透雨幕,直抵心底:「將軍麾下鐵騎所向披靡,戰功赫赫,自然不朽。然則,將軍可曾想過,這赫赫戰功之下,有多少副這樣的犁,因戰亂而朽壞、而遺失?有多少扶犁的手,被迫拿起戈矛,最終化作無名白骨?」
「將軍的霸業之山,若是以萬千犁鏵的折斷和無數田園的荒蕪為基石堆砌而成,此山,可穩當?可長久?可對得起將軍當年的初衷?」
她指向那副舊犁:「我贈此物於將軍,非為羞辱。而是望將軍在決勝之前,能看一眼這天下真正的根基何在。」
「民心非虛言,它就在這犁鏵翻開泥土的每一次喘息裡,在春種秋收的每一次期盼中。得民心者,非僅靠戰場勝負,更在於能否讓這犁,安穩地、一代代地傳下去。」
「無論最終誰主沉浮,這天下終究需要人扶犁耕種,需要炊煙升起,需要孩童在田埂奔跑。將軍今日若只執念於勝負,而忘了為何而戰,縱使贏得一時,可能贏得這犁鏵之下,萬民心中真正的歸屬?」
項羽沉默了。
雨水順著他堅毅的下頜不斷滴落。
他身後的陣營,也陷入一種異樣的寂靜。許多出身農家、被迫捲入戰爭的士卒,望著那副熟悉的犁具,眼神中流露出複雜難言的情緒:是懷念,是茫然,或許還有一絲被觸動卻不敢深思的悲涼。
烏騅馬不安地踏動蹄子,濺起泥水。
血書刺痛的是他的道義與名聲,而這副破舊的犁,卻彷彿一把鈍刀,緩慢而沉重地,撬動了他那建立在赫赫武功之上的信念基石。
他忽然有些恍惚。
趙覆舟不再多言,只是靜靜等待著。
最後一名侍從上前,他手中所託,並非什麼器物,只是一封被存放在防雨物件裡的信。
趙覆舟看著項羽,緩緩道:「第三物,只有此信。」
她並未讓侍從展示信的內容,反而示意其將信收好。
「請將軍在勝負已定後再啟封。」
趙覆舟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竟壓過了風雨聲:「項將軍,可敢與我一賭?你我各率百騎,於陣前空地交鋒,一決勝負!」
項羽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雨水、泥土與血腥味的空氣湧入肺腑,卻壓不住胸腔裡那團燒灼的亂火。
烏騅馬感受到主人的心緒,再度不安地踏動著微跛的左前蹄。他環顧身後挑選出的百名親衛,這些隨他起兵,歷經無數的士卒,此刻臉上雖無懼色,卻也難掩疲態與那一絲被戰局消磨的銳氣。
他知道,韓信早已算盡一切。
泥濘困馬,槍陣阻衝,側翼襲擾……
他的領導,在這片精心佈置的戰場上,已然出現了致命的裂痕。此刻若強行揮軍再戰,或許能憑一股血勇撕開缺口,但代價必然是身後這些子弟兵與更多楚軍士卒的性命,且勝負之數,連他自己也失去了往日的篤定。
趙覆舟的聲音再次響起,穿過雨幕:「項將軍,你與韓信將軍此戰若繼續下去,不過是兩軍士卒血肉相磨。」
「你我之爭,何忍累及無辜?不若就此以百騎為限,你我一決。」
她是在給項羽,也給這場鬥爭,一個體面止損的機會。
項羽何嘗不知,此刻答應,近乎於承認己方在全面戰場上已露敗象。這對他驕傲的心性,無疑是重重一擊。
範增也早已看出項羽敗勢,故而以沉默相對,沒有順水推舟地讓他答應也沒有一字一句的勸阻。
項羽想起血書上的控訴,舊犁承載的重量,還有懷中那封未曾開啟的信。無數情緒交織衝撞,最終化作一股近乎悲愴的決絕。
罷了!
與其讓更多人在這泥濘中無謂犧牲,不如將一切勝負榮辱,繫於此百騎一搏。縱是敗,也是敗在他項羽力戰之後,敗在堂堂正正的約戰之下,而非困死於陰謀詭計與人心離散之中。
「好,」項羽猛地舉起武器,戟尖直指趙覆舟,「便依你所言,百騎對決,一戰定勝負!」
他聲音嘶啞,卻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若項羽敗於你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項某絕無怨言。」
等的就是這句話。
趙覆舟眼中似閃過一道光,亮銀槍向前一指,清叱:「進!」
百騎轟然應諾,沉默如鐵流般啟動,速度在短短數十步內便提至巔峯,毫不避讓地迎向黑色洪流。
兩支騎隊,如同兩道決堤的狂瀾,在百步距離內驟然對撞。
金鐵交鳴之聲瞬間壓過了風雨,人喊馬嘶,刀光槍影在泥濘中綻開水花。甫一接戰,項羽便感受到了不同,這百名鐵騎,並非他想像中的尋常精銳。
而趙覆舟本人,銀甲白馬,竟未直衝他這最顯眼的目標,反而如遊龍般切入楚騎側翼,亮銀槍點、刺、挑、抹,招式並不如何剛猛霸道,卻精準狠辣至極,專尋楚騎銜接處的破綻與馬匹防護薄弱處下手。
短短幾個照面,便有數名楚騎被她刺落馬下或坐騎受創倒地,楚騎陣型,開始出現鬆動。
「圍!」趙覆舟一聲清喝。
「想困我?妄想!」項羽用戟蕩開一名對方鐵騎刺來的長槍,戟杆順勢橫掃,將另一名試圖靠近的漢騎連人帶馬逼退數步。
他猛地調轉馬頭,不再與外圍漢騎糾纏,直取陣中那道銀色的身影——
趙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