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她的路
烏騅馬奮起餘力,直衝而去。所過之處,漢騎竟紛紛避讓,並非不敢抵擋,而是有意讓開一條通道。
項羽心知有異,但此刻已不容多想,眼中唯有趙覆舟。
兩人距離迅速拉近,項羽戟出如龍,帶著悽厲的風嘯,直刺趙覆舟胸前。這一戟含怒而發,快如閃電,勢若奔雷,彷彿要將所有的憋悶、疑慮、不甘盡數貫穿。
趙覆舟卻不硬接。
她猛地一勒馬韁,白馬人立而起,險之又險地避過戟鋒,同時亮銀槍借勢自上而下斜劈,並非攻人,而是直取烏騅馬微跛的左前腿關節處。
項羽眼角狂跳,急忙回戟格擋。
鐺——
巨響聲中,槍戟相交,火星迸濺。趙覆舟借力蕩開,白馬落地,已轉到項羽側翼。她根本不與他比拼力氣,而是利用馬匹的靈活,不斷遊走,槍法刁鑽,專攻項羽必救之處與烏騅馬的不便。
項羽幾番猛攻,皆被她以精妙的身法、預判和借力打力化解,反而因為烏騅馬轉向不及,身上甲冑被槍鋒劃開數道淺口。
他越打越心驚,這趙覆舟的武藝,絕非尋常將領可比,更可怕的是她的戰鬥思路,她並非要正面擊潰他,而是在消耗他,在放大烏騅馬的弱點,在將他拖入她預設的節奏。
與此同時,周圍的戰鬥聲音在迅速減弱。楚騎雖然勇悍,但在趙覆舟精心挑選之百騎嚴密的配合下,已漸漸不支,不斷有人落馬。
項羽眼角餘光瞥見,心不斷下沉。
不能再拖了!
項羽眼中兇光暴漲,猛地捨棄所有防禦,不顧趙覆舟刺向肋下的一槍,以同歸於盡般的決絕,橫掃千軍,戟刃劃出恐怖的半圓,籠罩趙覆舟周身。
這是搏命之法,以傷換命,逼她硬接或退避,只要她露出一絲破綻……
然而,趙覆舟似乎早已料到。
她刺出的銀槍陡然變向,並非格擋那勢不可擋的橫掃,而是槍尖精準無比地點在戟杆與戟刃連接處最不受力的那一點!
叮——
一聲清越到極致的脆響。
項羽只覺得一股詭異刁鑽的力道自戟上傳來,並非剛猛對抗,而是巧妙的震蕩與偏轉,竟讓他這全力一掃的軌跡發生了細微的偏差。
就是這毫釐之差,戟刃擦著趙覆舟的甲冑掠過,並未真正觸碰到她。
而趙覆舟借這一點之力從馬背上旋起,竟在間不容髮之際脫鞍躍起,凌空翻過項羽頭頂。
項羽大驚,急忙回戟上撩,卻已慢了半分。
趙覆舟足尖在烏騅馬後鞍上輕輕一點,身影如飄鴻落地,正落在項羽馬後。未等項羽完全轉過身,一道冰寒的觸感,已貼上了他的頸側。
風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
冰冷的劍鋒緊貼著皮膚,只要稍一用力,鋒刃便能切斷血脈,了結這位霸王的性命。
項羽的動作僵住了。他緩緩鬆開握著戟杆的手,天龍破城戟「哐當」一聲墜入泥濘。
四周的戰鬥不知何時已完全停止,殘餘的楚騎被完全圍住,皆怔怔望著這一幕。
雨絲落在劍鋒上,順著刃口滑落,滴在項羽的肩甲上。
他低著頭,看著泥水中倒映出的自己,面容格外模糊,所有的憤怒、不甘、驕傲、彷徨,在這一刻彷彿被這雨水衝刷殆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與……塵埃落定的空洞。
他甚至想不起來趙覆舟手中的武器是何時從長槍換為了銀劍,良久,他沙啞的聲音響起:「是我敗了。」
「太子殿下。」
劍鋒離開了頸側。
趙覆舟收劍入鞘,動作乾脆利落,彷彿方纔那生死一瞬的驚險從未發生。
她沒有勝利者的驕矜,甚至沒有多看失神的項羽一眼,而是立刻轉向身後,聲音清晰有力地傳遍寂靜的戰場:「醫官!速為所有受傷將士醫治!」
早已待命的醫官隊伍迅速行動起來,提著藥箱,扛著擔架,衝入雨幕下的戰場,動作嫻熟而急切。
有傷,無亡。
項羽僵硬地坐在馬背上,看著這一切。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或許是敗北的苦澀,是性命的得以保全帶來的些微慶幸,更是一種被更高層次的力量所懾服,卻又莫名感到一絲慰藉的茫然。
然後,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那羣忙碌的醫官中,虞斬玉正蹲在一名手臂被劃開的鐵騎身邊,神色專注而平靜,手中拿著針線與藥瓶,手法雖不算極其熟練,卻異常沉穩。
雨水打溼了她的髮髻和肩頭,她恍若未覺,只是仔細地清理創口,穿針引線,進行縫合。
項羽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虞姬。
趙覆舟見狀問:「項將軍可是想問斬玉的近況?」
項羽猛地轉頭看向她,嘴脣動了動,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他是想問虞斬玉的近況,還是問她這個名字是從何而來?
趙覆舟的目光也落在虞斬玉身上,眼神中帶著讚許與瞭然。
「她說她想學醫。」趙覆舟簡單道,「她說,亂世之中,殺人容易救人難。她見過太多無謂的傷亡,不想只做一個旁觀者或……被保護的累贅。」
項羽徹底愣住了。
他從不知虞姬有懸壺救世的理想或是名垂青史的的野心。
但趙覆舟看見了全部的虞斬玉。
虞斬玉縫合完畢還對那名忍痛的士卒低聲說了句什麼,似是安慰,那鐵騎感激地點點頭。
做完這一切,她才站起身,目光似乎無意間掃過這邊,與項羽的視線有剎那的交匯。
她朝他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轉身走向下一個需要幫助的傷員,背影挺直,步伐穩定。
趙覆舟將項羽的怔忡與恍然盡收眼底:「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有人看見的是山河版圖,有人看見的是犁鏵炊煙,也有人看見傷病痛苦便想憑自己的手,去減輕一分。」
「將軍,現在,可願與我談一談如今你想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