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傷王侯不傷覆舟
沛縣眾人要比趙覆舟更快收到密信,她與司馬尚是最先離開沛縣的。為了不引起旁人懷疑,他們最終選了幾人留在沛縣觀其風聲。
蕭何正是留下的一個。
「前方那位先生,請問去沛縣城如何走最為便捷?」
聽到蒙恬的問話,他在這裡守株待兔可算是沒白費:「在下何文,在鄉裡幫襯些文書水利的雜事。兩位看著面生,不是本地人吧?去沛縣是?」
「尋親。」蒙恬簡略答道,聲音平穩,「族中有一支早年遷來,多年未通音信,特來探訪。」
「哦,尋親啊,」自稱「何文」的蕭何瞭然地點點頭,笑容更和煦了些,「沛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不知具體住處,是得慢慢打聽。」
「不過二位來得不巧,近日官道靠近泗水的那段,因夏汛衝垮了路基,正在搶修,泥濘不堪,車馬難行。走那條路,怕是天黑也進不了城。」
他頓了頓,指向一條掩映在桑榆林後幾乎被雜草覆蓋的小徑:「我倒是知道一條近路,是鄉民平日去城西集市踩出來的,雖窄些、繞些,但乾淨好走,能省下不少功夫。若不嫌棄,我可為二位引路。」
扶蘇看了蒙恬一眼,蒙恬略一思忖。他們此行隱祕,不欲招搖,走小路正合心意。這「何文」言語懇切,理由也說得通。
「如此,多謝何先生。」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蕭何擺擺手,自然地走在前頭引路。
他選擇的路徑確實隱祕,蜿蜒於丘陵、樹林與河汊之間,完全避開了視野開闊的高地。
蒙恬看似隨意,實則一直留意著周圍環境。他注意到一些地方的草木有被新近砍伐或碾壓的痕跡,遠處似乎隱約傳來不同於普通農作的、有節奏的夯土聲,但隔著樹林,聽不真切,也看不到具體情形。
他當然看不到。
就在平行的官道另一側,沛縣城外,新築的加固牆基正在悄然壘高,民夫們以巡查河工的名義被組織起來,分段施工,且有哨位預警。
若是真被蒙恬看見趙覆舟偷偷加高的城牆,指不定會說出一句:怎麼長城改建到這裡來了?
見蒙恬駐足,蕭何也是捏了把冷汗,好在他沒有探究的意思,很快就跟上了蕭何的步子。
約莫半個多時辰後,小路盡頭,沛縣的西門出現在眼前。城牆看起來灰撲撲的,有些地方牆皮剝落,城門口只有兩個老卒抱著長矛打盹,一副疏於防務的模樣。
蕭何上前與老卒熟稔地打了招呼,說是帶兩位遠道尋親的客人進城。老卒懶洋洋地揮揮手,便放行了。
一進城,蕭何更是熱心地表示:「二位初來乍到,縣城巷陌複雜,不如我先帶你們去縣衙報備一下?按律,外來尋親久居者,需在戶曹記個檔,也方便日後打聽。縣令大人仁厚,或許還能幫襯一二。」
這正合了他們的心意。
縣令是個面容和善,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穿著半舊的官服,看到蒙恬二人,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官式關心。
「哎呀,遠道尋親,不易不易。何先生已跟我說了,快請裡面坐。戶曹那邊,待會兒讓何先生帶你們去登記便是。」縣令熱情地將他們讓進二堂,吩咐上茶。
「二位遠來辛苦,先用些粗茶解渴。」縣令笑容可掬,坐在主位相陪,開始絮叨些沛縣風物,言辭間不無自謙,將此地描繪得更加困頓尋常。
扶蘇靜靜聽著,指尖偶爾輕觸溫熱的陶碗,目光溫潤,彷彿真是個體貼的尋親晚輩。待到縣令一番「訴苦」暫告段落,堂內有了片刻安靜。
扶蘇終於放下陶碗,碗底與案幾輕輕磕碰,發出「篤」的一聲輕響。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物。
縣令臉上的和善笑容驟然凝固,他胖胖的身軀像被抽了骨頭,直挺挺地矮下去,「撲通」跪倒,額頭觸地,聲音因為極度的驚駭而變了調,抖得不成樣子:
「貴,貴人!下官……下官有眼無珠!不知公子與將軍駕臨!死罪!死罪啊!」
扶蘇看向地上瑟瑟發抖的縣令,語氣平和:「縣令請起,我二人此行,確有要務。身份需絕對保密,你知即可,不得再有第三人知曉。」
扶蘇看了一眼蒙恬,見他微微頷首,才繼續對縣令道:「你只需如常理事,對外,我二人仍是尋親未果的過客,暫居於此。一應起居用度,皆按尋常投宿者辦理,不可有絲毫特殊,以免引人注目。」
天幕只說拿憲赫帝自小在沛縣長大,可具體身份,年歲大小他們一概不知。唯一有用的可能就是一幅趙敏年輕時的畫像,被扶蘇和蒙恬清晰地刻在了腦中。
等兩人離開,縣令長舒一口氣,他的身份並未被兩人懷疑,只是不知道能撐得幾時。
「如何?」
縣令送走扶蘇與蒙恬後就立即去見了蕭何,他本名陸賈,從趙覆舟殺了這沛縣的縣令開始,就一直由他代理這個職位。
百姓當然看得出縣令變了一個人,可陸賈對他們可比原來那個胸無點墨又貪汙無度的縣令比起來好上太多了,所以就算陸賈冒用那人的名字身份也無人在意。
反正這沛縣偏僻,上面的人也不可能真的知道這一小小縣令的真實模樣。
「是皇帝派來找小君的。」陸賈說,「好在小君有先見之明,只是不知道我們這裡能瞞得幾時。」
他們要瞞的何止是趙覆舟的消息還有不斷加高的城牆。
糧倉裡數不盡的食物,越發精進鋒利的武器庫,趙覆舟所建立的學堂還有效忠她的那羣死士……
除非蒙恬和扶蘇是瞎子,否則陸賈和蕭何都不相信他們在這裡一直住下去會一直發現不了端倪。
陸賈:「要不把他們戳瞎算了。」
蕭何:「小君沒想這麼早登基。」
若是趙覆舟真想現在就把棋盤掀了,他們也會誓死效忠。
若扶蘇和蒙恬對趙覆舟產生什麼威脅,蕭何未必覺得陸賈的法子真有什麼不行的,傷王侯不傷覆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