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雨師
「臣鉞謹啟:聞鹹陽白邯,近頗活躍。此人臣素知,其性狡黠,善察言觀色,然格局有限。每遇事,好以小智揣度,常懷嫉賢妒能之心,昔年……」
「可見其心術。論及軍務,白邯長於機巧應變,短於大局謀劃;衝鋒陷陣或有小勇,統籌帷幄則力有不逮;尤忌憚才高於己者,難以協同……」
「若委以方面之任,恐其因私廢公;置於中樞左右,則須防其讒言離間。今海外初定,殿下根基未穩,此等人動向,不可不察。臣遠在東海,心繫鹹陽,唯願殿下明鑑萬裡,親賢遠佞……」
這封信剛至鹹陽,因提到白邯,趙覆舟的暗探便迅速抄了幾份,原件自然是到了趙覆舟手裡,剩下幾封便有到王翦府上。
此時,嬴舒陽剛好假裝失言,在花園裡假裝賞花,她的侍女假裝不小心灑了茶水,把那信件送到了嬴舒陽手中。
這不巧了?
她剛好聽見白邯跟張宴義憤填膺,說自己實力遠在桓鉞之上,卻因為桓鉞攀附太子才把他踩在腳下。
雖然跟桓鉞交集不深,但嬴舒陽從趙覆舟口中聽到過很多次這個名字:
「他莽起來十頭牛都拉不住,可你若指出他的疏漏,他能對著沙盤琢磨到三更天。」
魯莽卻會反思,有領兵作戰的能力且對效忠的君主忠心耿耿。
一絲極淡的慨嘆掠過心頭,長姐嬴長曼隨商隊出行,在信中所描繪的瀚海孤煙、長河落日是何等壯闊;一母同胞的姐姐嬴陰嫚於長沙郡剿匪歷練,憑軍功贏得尊敬,又是何等颯爽,她們都在屬於自己的疆場上開疆拓土。而自己身處的鹹陽,這錦繡成堆、暗箭叢生的權力中心,何嘗不是另一個不見硝煙的戰場?
嬴舒陽輕輕折起信箋,她舉步走向扶蘇身邊,聽他低語完公孫述之事,目光掃過已漸齊集的滿堂賓客。
「那究竟是公孫述的心思,還是淳于越的想法?」嬴舒陽和扶蘇產生了同樣的疑惑。
席間,並不只有扶蘇遇到公孫述這樣的人,其他來宴會的皇子大多得到了「席後詳談」的邀約,怕是擔心這宴會隔牆有耳。
嬴舒陽也不例外。
找她的人倒是直接,讓下人說了一句「儲位彼可居,汝何不可居?」。
有的人選了一個皇子,有的倒是狡猾,左右逢源,處處下注,想著下一個太子是誰都不虧。
要是把這樣的心思放在安民濟世之上,也不至於……
罷了,是時候了。
嬴舒陽忽而向前一步,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地將所有竊竊私語壓下:「諸位,今日歡宴,舒陽另有一事相告。」
她略作停頓,感受著瞬息間凝聚而來的無數道目光,並沒有立即往下說,吊足了其他人的胃口。直到確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她才繼續:「幾日後,父皇將於宮中設宴,款待百官。屆時……將有要事宣告。」
語焉不詳,卻字字千鈞。
要事?何等要事能如此大費周章,何等要事需要她嬴舒陽親自宣告,而且是在這種場合。
莫非……
陛下要另立太子?
話音落下,嬴舒陽清晰地看到白邯瞳孔微縮,張宴舉杯的手頓在半空,更多人交換著震驚與恍然的眼神。除了東宮之位,還有什麼能牽動整個朝堂的神經?
嬴舒陽退回扶蘇身側,垂眸斂去眼中一切情緒。石子已投出,且看這潭深水,會泛起怎樣的漣漪。
官員們三三兩兩聚攏又散開,衣袖交錯間傳遞著心照不宣的眼色,談論著只有彼此能懂的謎語。原本環繞在嬴舒陽與扶蘇身邊的熱絡人羣,不知不覺便稀落了下去。
恰在此時,公子臨步履生風地走近,年輕的臉龐因憤怒而漲紅。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話裡的火氣:「阿姊,你可聽見了?方纔那……」
他瞥了眼四周,含糊了名姓:「竟與人私語,說太子已是西山之日,無力迴天,何其狂妄,何其可誅!」
「噤聲。」嬴舒陽心中的怒火也被勾起,但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哪怕恨不得立時讓那妄言之徒血濺當場,她面上卻毫無表現,只是眼睛低垂著,像是怕被別人看見她的視線。
她側身,借著整理袖口的機會,用僅有兩人可聞的氣聲道:「記住此刻的憤怒,但把它收好,別讓其他人發現。」
「他們越是這樣議論,越是深信不疑,才越好。要的,便是這個無力迴天的效果。」
*
此時,「無力迴天」的趙覆舟正在看雨師祈雨。
她明明人在鹹陽,卻因為「遇襲」的假消息一連多日不曾上朝,嬴政看見她無所事事就生氣,趙覆舟乾脆跑了出來。
她懂,嬴政現在就像個忙碌的家長,早出晚歸地幹完一天的活卻發現她躺在院子的藤椅上曬太陽。又想到次日還要替這個逆子做遮掩,嬴政就想給她找點事幹。
趙覆舟:謝邀,人在鹹陽,剛打完仗,想休息。
祈雨的祭壇設在城東,雨師一身玄青深衣,赤足披髮,額間一道水波紋的銀飾在烈日下泛著冷光。
她身邊約有七八個人,皆著素衣,手持銅鈴與柳枝,像是她是助手。臺下人不算多,不過近日無雨,他們也盼著天降甘霖。
趙覆舟隱在人羣邊緣一棵老柳的陰影裡,換了尋常衣物,暗衛完美地隱在人羣裡,像是隻有她一個人在看雨師祈雨而已。
她看著雨師踏著一種古老的步法繞壇而行,銅鈴每響一聲,人羣的呼吸便跟著一滯。柳枝蘸著陶甕中的清水灑向四方時,有人伸出手想要接住。
儀式在一聲悠長的吟唱中結束。雨師立在壇中央,仰首向天,雙臂緩緩垂下。
雨師走下臺時,寬大的袖擺拂過石階上的塵土。人羣漸漸散開,故而她立馬注意到了依然站在原地的趙覆舟。
「閣下未走。」雨師的聲音有些沙啞,是長時間吟唱所致,「是覺得這次祈雨……不會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