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她從不祈求天命垂憐
嬴政望著空蕩蕩的庭院,這幾日堆積的疲憊忽然湧了上來。他踱到那張藤椅旁,揮退左右,緩緩坐了下去。
這些天他日夜臨朝,而趙覆舟卻以「遇襲」為由,日日在此曬太陽、看閒書、餵池魚。風吹過廊下銅鈴,他幾乎能想像出趙覆舟當時慵懶闔目的模樣。
還沒安逸多久,他發現天色有些不對。
嬴政蹙眉睜眼,只見方纔還晴朗的天際已堆起鉛灰色的雲。風卷著砂礫掃過石階,池面泛起凌亂漣漪,幾片枯葉從被帶到了天上。
他盯著那片葉子,又抬眼看了看迅速陰沉下來的天空,太陽還高懸在那裡,此刻卻突然有了下雨的意思。
嬴政:……
*
江淼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時,青銅候風儀正指向東南,和他們幾日前推演的分毫不差。
「雲底高三百丈,頂高五百丈,過冷層厚兩百丈。」方士徐衍的聲音從琉璃鏡後傳來,鏡片上凝結著細密水珠,「但冰晶不足,雲滴雖多卻小如塵芥,自然凝雨率最多三成。」
他從沒想過自己煉丹欺瞞陛下後不僅活了下來,還在太子回來後被安排到了這裡,把他們過去所學的江湖騙術變成真正有用的實操。
江淼點頭,目光掃過觀星臺上陳列的器物。這些被墨家工匠和陰陽家術士共同打磨的工具,此刻靜默如待發的弓弩。左首的青銅雲樞儀形如蓮花,三十六瓣銅葉可精準調節播撒角度;右側的風馳車上固定著三架改良連弩,弩機用南海蛟筋絞成,能將載藥箭矢送上四百丈高空。
「太子殿下的圖卷,」江淼開口,聲音在晨風中異常清晰,「將雲剖為三層。最下為暖層,水汽豐沛但無核可依;中層過冷,水滴欲凝未凝;頂層冰晶始成,卻疏落如沙。我們要做的——」
「是為雲中補入冰核。」
青銅雲樞儀開始轉動。
有人搖動曲柄,內藏的十二道螺旋風道發出低鳴。碘化銀粉末被吸入風眼,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金色細流,逆著東南風射入雲層中部。徐衍透過琉璃鏡觀測,鏡中原本稀疏的冰晶網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密。
「成了,冰核數增十倍!」
但江淼知道這還不夠。
她從第二隻甕中取出鹽核,這些從東海鹽場精選的晶粒,被墨家工匠用最細膩的玉砣打磨成十二面體,每面都光滑如鏡。在特定溼度下,這種形狀能最大限度吸附水汽。
「暖層催化,需精準至丈。」江淼調整風馳車上的望山,箭槽中已裝好特製的竹箭。箭鏃是中空的玉管,管內填滿鹽核,管口用魚膠密封,只在前端留一細微氣孔。
「公輸先生設計的破風鏑,箭羽呈螺旋,可穩飛行軌跡。」
弓弦震動三次。
三支箭拖著幾乎筆直的尾跡沒入雲底,在預定高度,玉管因內外氣壓差迸裂,鹽核如霧散開。
最關鍵的第三步藏在第三隻甕中。
當江淼揭開甕蓋時,白霧翻湧而出,觀星臺溫度驟降。弟子們不自覺後退半步,那是嶺南快馬加鞭運來的「寒魄」,即從深井中取得的固態「陰氣」,保存在雙層陶甕與絲綿夾層中。
「測風!」江淼喝道。
幾個人同時拉動八根絲線,線上繫著的鵝絨在風中飄成複雜的曲線:「東南偏東,風疾三尺,三息後轉西南!」
就是此刻。
江淼將墜雲囊拋向空中,牛筋繩在手中飛速滑出。當囊體升至雲頂高度時,她猛力一扯,預設的活釦解開,銅網綻開如倒懸的蓮花,寒魄塊四散落入雲海。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快得超乎想像。
寒魄升華的瞬間,周圍空氣中的熱量被瘋狂掠奪。雲頂溫度在呼吸間降至零下四十度以下,過冷水滴來不及尋找冰核就自行凍結,產生數以億計的微冰晶。這些新生冰晶與中層碘化銀催化的冰核、底層鹽核滋養的大雲滴,在雲中湍流的作用下開始碰撞、併合、增長。
徐衍的琉璃鏡中,雲層內部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暴動。冰晶捕獲過冷水滴長大,下落途中又與上升的暖層大雲滴合併。當冰晶足夠重,穿過暖層時融化成雨滴,這個過程在雲中千千萬萬個位置同時發生。
第一滴雨砸在觀星臺的青銅磚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聲連成一片,如萬鼓齊鳴。
江淼伸手接住雨水,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她沒有讓太子殿下失望。
江淼望向趙覆舟所在的地方,百官宴的燈火在雨簾中暈成模糊的光團。
日前,趙覆舟在密室展開羊皮圖卷時曾說:「昔年大禹治水,是順水性而導之。今日我們要做的,是識雲性而引之。」
那時她指尖劃過雲層剖解圖,研究員繪製的曲線彷彿有了生命:「雲中有未落之雨,如劍在鞘中。我們要做的,是輕輕推它出鞘。」
現在,劍已出鞘。
雨師垂首整理器具,發現青銅雲樞儀的一片蓮瓣上,凝結了一顆特別清澈的水珠。她小心取下,裝入玉瓶。
遠處傳來鐘鳴,江淼最後望了一眼翻湧的雲層,轉身走下觀星臺。石階上的雨水匯成細流,順著不同的方向流動,彷彿天地間從此多了一條新的法則。
雨勢漸成簾幕時,江淼已退至觀星臺下的耳房。她褪去沾染了硝石與鹽漬的粗麻工服,換上早已備好的雨師祭袍。
「若雨不成……」
江淼想起了前一日她與趙覆舟的對話,若有萬一讓這雨沒落下來又該如何?
趙覆舟當時並沒有回答她,只是給了她一個錦囊。無論最後有沒有下雨,她都可以打開看看裡面寫了什麼。
此刻,錦囊貼著心口微微發燙。江淼緩緩展開它,紙上僅有幾行字,上面是趙覆舟特有的筆法:
「雲聚而不雨,龍潛於淵。當言:天監秦德,儲君仁厚,故留此甘霖以待秋獲。」
非是太子不能喚雨,而是太子愛民如子,不忍在非時降雨誤了農時。
她從不祈求天命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