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那時簡重,如今紙輕
「誒,別摸,別摸,你摸了我這黴豆腐還怎麼賣啊。」
「哦哦,那我買了吧,多少錢啊?」
「十五錢,要辣不?」
「……」
這是淳于越到長沙郡的第一天。
他原以為長沙郡是蠻荒。
車駕南下,愈行愈溼,愈行愈綠。他倚著車軾,默誦著從前學過的詩文,預備在此地終老。
然後他看見了稻田。
阡陌筆直,如墨線彈過。湘水支流間,筒車咿呀。地裡農人彎腰插秧,秧歌起時,一個人直起身,從懷裡摸出一疊東西,是紙。
農人展開半張,指著上面的字教旁邊少年認。少年用泥手在紙上虛畫,畫完小心翼翼折起,揣進懷裡。
車入村中,屋舍嶄齊。他聽見讀書聲,從堂前傳來,不是竹簡翻動的沉重磕碰,是紙頁輕軟的窸窣。幾個老人圍坐,每人手邊一疊紙,正面是字,背面算過數,墨跡裡夾著炭筆劃痕。
「這是這個月改良過的紙。」有人見他盯著看,遞來一張,「長沙多竹木,漚煮為漿,造價不及簡牘三成。」
淳于越接過,紙還帶著草木清氣,邊緣裁得齊整。
學童散學時路過他身邊,衣袋鼓鼓,掏出巴掌大的紙片,上面默著新學的律令,紙背是加減算籌。一個孩子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寫「長沙」,又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紙,認真拓下那個字。
「紙便宜,就不怕寫錯。」那人說,「從前削牘,削多了心疼。現在人人懷裡都有幾頁,田埂上歇晌,摸出來認兩個字;賣柴回來等渡船,就著夕陽算今日的進項。」
淳于越問:「誰教你們?」
「有專門的老師,也有路過的,有流放的,有從前在鹹陽當過吏的。」他頓了頓,「太子殿下頒了《蒙求》千冊,紙本輕軟,驛遞方便,山裡也能送到。我教識字,紙上的書文就是她編的。」
日落時淳于越獨自走到田埂上,暮色四垂,山影如墨,遠處的筒車還在轉。田間無人了,卻還有人聲,是耕讀回來的人,邊走邊誦。
他看見一個農婦坐在門檻上,膝頭鋪著幾張紙,正對著月光算今日的糧帳。算完收起,順手教旁邊的孩子唸了兩個字。
紙在她掌中輕輕翻動,如鳥展翅。
淳于越站在暮色裡,忽然想起鹹陽宮闕裡那些卷帙浩繁的竹簡,想起許多年前,他也曾這樣對著月光讀簡。
但那時簡重。
如今紙輕。
淳于越正望著那片田出神,田埂那頭走來一個人。
褲腿捲到膝上,泥還沒幹透,腳趾縫裡嵌著黑土。走得慢,一步三回頭,像要把這片地印進眼裡帶走。
走近了,那人站定,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忽然拱手。
「淳于博士。」
淳于越怔了怔,那人認得他,他卻不知道來人是誰。
他只好說:「老夫如今……不是博士了。」
那人直起身,笑了一下,眼角的紋路像被湘水洗過,不卑不亢。
「在下張垣,長沙郡的人都把我當成教書先生。」
張垣。
淳于越記起來了,那張覺清就是他的女兒。那日他看清了張覺清褪去偽裝後的容貌,父女的容貌的確有三分相似。
不過他的女兒似乎鋒芒更甚,眼裡有的是野心。而眼前的張垣似乎被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磨平了,眼裡只有土地和正在讀書的百姓。
張垣沒問他為何在此,也沒提鹹陽半個字。他只是絮絮地說話,像憋了很久,又像怕不說就沒機會了。
「這地的稻,是第三季了。」他指了指那片阡陌,「聽說從前澇過一秋,顆粒無收。後來太子和戚將軍命人修了筒車,水引上來,旱澇都不怕。」
他頓了頓:「將軍打仗路過某地,就宿在村口那間廢祠裡,不許人驚動。第二天走了,村裡人才知道。竈臺上壓了錢,比她喫掉的糧多三倍。」
張垣低頭,把褲腿放下,撫平那幾道皺。
「戚將軍不在時,百姓常偷偷過來塞東西。臘肉、幹筍、新收的糙米。塞完就跑,追都追不上。戚將軍命我退回去,退一次,隔夜又塞進來了,藏在馬槽底下、車轅夾縫裡。」
他笑了一下,聲音輕下去。
「後來我就不退了,記下是誰家的。來年幫他們修房頂、給孩子取名、託驛吏帶信給戍邊的兒郎。」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稻田。
「欠得太多,還不完。」
淳于越沒說話,暮色沉下來,筒車還在轉,吱呀吱呀。
「鹹陽來令,召我回去。」張垣說,「家裡人都在鹹陽,我縱有千般不捨,也得回去。」
他忽然停住,隔了很久。
「可我昨夜裡做夢,夢見自己回去了。鹹陽城,永壽巷,門檻邁進去,心是空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手插了幾月秧,翻了三季書,握慣了紙和泥。忽然要它去握玉笏,怕是握不緊了。」
淳于越忽然想問:你怨嗎?
話到嘴邊,沒出口。
因為他看見了張垣的眼睛,那裡沒有怨。只有捨不得。
捨不得田埂上摸出紙來認字的後生,捨不得祠堂裡那些邊背《蒼頡》邊打瞌睡的小腦袋,捨不得筒車轉起來時滿渠的水光,捨不得竈臺上壓著銅錢的將軍、馬槽底下塞筍乾的老嫗。
「淳于博士。」張垣忽然換了稱呼,不是鹹陽舊銜,是新認的長者。
「您呢?」
淳于越沒有答。
他望向遠處,稻田盡頭,湖水如練,暮色把它染成墨色。筒車還在轉,一圈,又一圈。有孩童的讀書聲順風飄來,斷斷續續,像剛學會飛的小雀。
他想起鹹陽宮裡的竹簡,一卷重得他捧了四十年。
而此刻暮風拂過,什麼都是輕的。
「老夫的親人……」他頓了頓,「也在鹹陽。」
淳于越想起了臨行前,扶蘇親自來送了他。
他說太子想轉告他,這長沙郡民風淳樸,耕讀傳家,千裡同風。
他會喜歡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