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那時簡重,如今紙輕

天幕:合著大一統是統一全球啊·勤勞的碼字機器小蟲·2,088·2026/5/18

「誒,別摸,別摸,你摸了我這黴豆腐還怎麼賣啊。」   「哦哦,那我買了吧,多少錢啊?」   「十五錢,要辣不?」   「……」   這是淳于越到長沙郡的第一天。   他原以為長沙郡是蠻荒。   車駕南下,愈行愈溼,愈行愈綠。他倚著車軾,默誦著從前學過的詩文,預備在此地終老。   然後他看見了稻田。   阡陌筆直,如墨線彈過。湘水支流間,筒車咿呀。地裡農人彎腰插秧,秧歌起時,一個人直起身,從懷裡摸出一疊東西,是紙。   農人展開半張,指著上面的字教旁邊少年認。少年用泥手在紙上虛畫,畫完小心翼翼折起,揣進懷裡。   車入村中,屋舍嶄齊。他聽見讀書聲,從堂前傳來,不是竹簡翻動的沉重磕碰,是紙頁輕軟的窸窣。幾個老人圍坐,每人手邊一疊紙,正面是字,背面算過數,墨跡裡夾著炭筆劃痕。   「這是這個月改良過的紙。」有人見他盯著看,遞來一張,「長沙多竹木,漚煮為漿,造價不及簡牘三成。」   淳于越接過,紙還帶著草木清氣,邊緣裁得齊整。   學童散學時路過他身邊,衣袋鼓鼓,掏出巴掌大的紙片,上面默著新學的律令,紙背是加減算籌。一個孩子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寫「長沙」,又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紙,認真拓下那個字。   「紙便宜,就不怕寫錯。」那人說,「從前削牘,削多了心疼。現在人人懷裡都有幾頁,田埂上歇晌,摸出來認兩個字;賣柴回來等渡船,就著夕陽算今日的進項。」   淳于越問:「誰教你們?」   「有專門的老師,也有路過的,有流放的,有從前在鹹陽當過吏的。」他頓了頓,「太子殿下頒了《蒙求》千冊,紙本輕軟,驛遞方便,山裡也能送到。我教識字,紙上的書文就是她編的。」   日落時淳于越獨自走到田埂上,暮色四垂,山影如墨,遠處的筒車還在轉。田間無人了,卻還有人聲,是耕讀回來的人,邊走邊誦。   他看見一個農婦坐在門檻上,膝頭鋪著幾張紙,正對著月光算今日的糧帳。算完收起,順手教旁邊的孩子唸了兩個字。   紙在她掌中輕輕翻動,如鳥展翅。   淳于越站在暮色裡,忽然想起鹹陽宮闕裡那些卷帙浩繁的竹簡,想起許多年前,他也曾這樣對著月光讀簡。   但那時簡重。   如今紙輕。   淳于越正望著那片田出神,田埂那頭走來一個人。   褲腿捲到膝上,泥還沒幹透,腳趾縫裡嵌著黑土。走得慢,一步三回頭,像要把這片地印進眼裡帶走。   走近了,那人站定,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忽然拱手。   「淳于博士。」   淳于越怔了怔,那人認得他,他卻不知道來人是誰。   他只好說:「老夫如今……不是博士了。」   那人直起身,笑了一下,眼角的紋路像被湘水洗過,不卑不亢。   「在下張垣,長沙郡的人都把我當成教書先生。」   張垣。   淳于越記起來了,那張覺清就是他的女兒。那日他看清了張覺清褪去偽裝後的容貌,父女的容貌的確有三分相似。   不過他的女兒似乎鋒芒更甚,眼裡有的是野心。而眼前的張垣似乎被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磨平了,眼裡只有土地和正在讀書的百姓。   張垣沒問他為何在此,也沒提鹹陽半個字。他只是絮絮地說話,像憋了很久,又像怕不說就沒機會了。   「這地的稻,是第三季了。」他指了指那片阡陌,「聽說從前澇過一秋,顆粒無收。後來太子和戚將軍命人修了筒車,水引上來,旱澇都不怕。」   他頓了頓:「將軍打仗路過某地,就宿在村口那間廢祠裡,不許人驚動。第二天走了,村裡人才知道。竈臺上壓了錢,比她喫掉的糧多三倍。」   張垣低頭,把褲腿放下,撫平那幾道皺。   「戚將軍不在時,百姓常偷偷過來塞東西。臘肉、幹筍、新收的糙米。塞完就跑,追都追不上。戚將軍命我退回去,退一次,隔夜又塞進來了,藏在馬槽底下、車轅夾縫裡。」   他笑了一下,聲音輕下去。   「後來我就不退了,記下是誰家的。來年幫他們修房頂、給孩子取名、託驛吏帶信給戍邊的兒郎。」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稻田。   「欠得太多,還不完。」   淳于越沒說話,暮色沉下來,筒車還在轉,吱呀吱呀。   「鹹陽來令,召我回去。」張垣說,「家裡人都在鹹陽,我縱有千般不捨,也得回去。」   他忽然停住,隔了很久。   「可我昨夜裡做夢,夢見自己回去了。鹹陽城,永壽巷,門檻邁進去,心是空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手插了幾月秧,翻了三季書,握慣了紙和泥。忽然要它去握玉笏,怕是握不緊了。」   淳于越忽然想問:你怨嗎?   話到嘴邊,沒出口。   因為他看見了張垣的眼睛,那裡沒有怨。只有捨不得。   捨不得田埂上摸出紙來認字的後生,捨不得祠堂裡那些邊背《蒼頡》邊打瞌睡的小腦袋,捨不得筒車轉起來時滿渠的水光,捨不得竈臺上壓著銅錢的將軍、馬槽底下塞筍乾的老嫗。   「淳于博士。」張垣忽然換了稱呼,不是鹹陽舊銜,是新認的長者。   「您呢?」   淳于越沒有答。   他望向遠處,稻田盡頭,湖水如練,暮色把它染成墨色。筒車還在轉,一圈,又一圈。有孩童的讀書聲順風飄來,斷斷續續,像剛學會飛的小雀。   他想起鹹陽宮裡的竹簡,一卷重得他捧了四十年。   而此刻暮風拂過,什麼都是輕的。   「老夫的親人……」他頓了頓,「也在鹹陽。」   淳于越想起了臨行前,扶蘇親自來送了他。   他說太子想轉告他,這長沙郡民風淳樸,耕讀傳家,千裡同風。   他會喜歡這裡

「誒,別摸,別摸,你摸了我這黴豆腐還怎麼賣啊。」

  「哦哦,那我買了吧,多少錢啊?」

  「十五錢,要辣不?」

  「……」

  這是淳于越到長沙郡的第一天。

  他原以為長沙郡是蠻荒。

  車駕南下,愈行愈溼,愈行愈綠。他倚著車軾,默誦著從前學過的詩文,預備在此地終老。

  然後他看見了稻田。

  阡陌筆直,如墨線彈過。湘水支流間,筒車咿呀。地裡農人彎腰插秧,秧歌起時,一個人直起身,從懷裡摸出一疊東西,是紙。

  農人展開半張,指著上面的字教旁邊少年認。少年用泥手在紙上虛畫,畫完小心翼翼折起,揣進懷裡。

  車入村中,屋舍嶄齊。他聽見讀書聲,從堂前傳來,不是竹簡翻動的沉重磕碰,是紙頁輕軟的窸窣。幾個老人圍坐,每人手邊一疊紙,正面是字,背面算過數,墨跡裡夾著炭筆劃痕。

  「這是這個月改良過的紙。」有人見他盯著看,遞來一張,「長沙多竹木,漚煮為漿,造價不及簡牘三成。」

  淳于越接過,紙還帶著草木清氣,邊緣裁得齊整。

  學童散學時路過他身邊,衣袋鼓鼓,掏出巴掌大的紙片,上面默著新學的律令,紙背是加減算籌。一個孩子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寫「長沙」,又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紙,認真拓下那個字。

  「紙便宜,就不怕寫錯。」那人說,「從前削牘,削多了心疼。現在人人懷裡都有幾頁,田埂上歇晌,摸出來認兩個字;賣柴回來等渡船,就著夕陽算今日的進項。」

  淳于越問:「誰教你們?」

  「有專門的老師,也有路過的,有流放的,有從前在鹹陽當過吏的。」他頓了頓,「太子殿下頒了《蒙求》千冊,紙本輕軟,驛遞方便,山裡也能送到。我教識字,紙上的書文就是她編的。」

  日落時淳于越獨自走到田埂上,暮色四垂,山影如墨,遠處的筒車還在轉。田間無人了,卻還有人聲,是耕讀回來的人,邊走邊誦。

  他看見一個農婦坐在門檻上,膝頭鋪著幾張紙,正對著月光算今日的糧帳。算完收起,順手教旁邊的孩子唸了兩個字。

  紙在她掌中輕輕翻動,如鳥展翅。

  淳于越站在暮色裡,忽然想起鹹陽宮闕裡那些卷帙浩繁的竹簡,想起許多年前,他也曾這樣對著月光讀簡。

  但那時簡重。

  如今紙輕。

  淳于越正望著那片田出神,田埂那頭走來一個人。

  褲腿捲到膝上,泥還沒幹透,腳趾縫裡嵌著黑土。走得慢,一步三回頭,像要把這片地印進眼裡帶走。

  走近了,那人站定,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忽然拱手。

  「淳于博士。」

  淳于越怔了怔,那人認得他,他卻不知道來人是誰。

  他只好說:「老夫如今……不是博士了。」

  那人直起身,笑了一下,眼角的紋路像被湘水洗過,不卑不亢。

  「在下張垣,長沙郡的人都把我當成教書先生。」

  張垣。

  淳于越記起來了,那張覺清就是他的女兒。那日他看清了張覺清褪去偽裝後的容貌,父女的容貌的確有三分相似。

  不過他的女兒似乎鋒芒更甚,眼裡有的是野心。而眼前的張垣似乎被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磨平了,眼裡只有土地和正在讀書的百姓。

  張垣沒問他為何在此,也沒提鹹陽半個字。他只是絮絮地說話,像憋了很久,又像怕不說就沒機會了。

  「這地的稻,是第三季了。」他指了指那片阡陌,「聽說從前澇過一秋,顆粒無收。後來太子和戚將軍命人修了筒車,水引上來,旱澇都不怕。」

  他頓了頓:「將軍打仗路過某地,就宿在村口那間廢祠裡,不許人驚動。第二天走了,村裡人才知道。竈臺上壓了錢,比她喫掉的糧多三倍。」

  張垣低頭,把褲腿放下,撫平那幾道皺。

  「戚將軍不在時,百姓常偷偷過來塞東西。臘肉、幹筍、新收的糙米。塞完就跑,追都追不上。戚將軍命我退回去,退一次,隔夜又塞進來了,藏在馬槽底下、車轅夾縫裡。」

  他笑了一下,聲音輕下去。

  「後來我就不退了,記下是誰家的。來年幫他們修房頂、給孩子取名、託驛吏帶信給戍邊的兒郎。」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稻田。

  「欠得太多,還不完。」

  淳于越沒說話,暮色沉下來,筒車還在轉,吱呀吱呀。

  「鹹陽來令,召我回去。」張垣說,「家裡人都在鹹陽,我縱有千般不捨,也得回去。」

  他忽然停住,隔了很久。

  「可我昨夜裡做夢,夢見自己回去了。鹹陽城,永壽巷,門檻邁進去,心是空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手插了幾月秧,翻了三季書,握慣了紙和泥。忽然要它去握玉笏,怕是握不緊了。」

  淳于越忽然想問:你怨嗎?

  話到嘴邊,沒出口。

  因為他看見了張垣的眼睛,那裡沒有怨。只有捨不得。

  捨不得田埂上摸出紙來認字的後生,捨不得祠堂裡那些邊背《蒼頡》邊打瞌睡的小腦袋,捨不得筒車轉起來時滿渠的水光,捨不得竈臺上壓著銅錢的將軍、馬槽底下塞筍乾的老嫗。

  「淳于博士。」張垣忽然換了稱呼,不是鹹陽舊銜,是新認的長者。

  「您呢?」

  淳于越沒有答。

  他望向遠處,稻田盡頭,湖水如練,暮色把它染成墨色。筒車還在轉,一圈,又一圈。有孩童的讀書聲順風飄來,斷斷續續,像剛學會飛的小雀。

  他想起鹹陽宮裡的竹簡,一卷重得他捧了四十年。

  而此刻暮風拂過,什麼都是輕的。

  「老夫的親人……」他頓了頓,「也在鹹陽。」

  淳于越想起了臨行前,扶蘇親自來送了他。

  他說太子想轉告他,這長沙郡民風淳樸,耕讀傳家,千裡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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