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回憶·說書
趙晦生曾找了趙覆舟一起喝茶聽說書。茶樓裡人聲嘈雜,說書的一拍醒木,滿座皆靜。
「今日不說傳奇故事,不說才子佳人,單說一位母親尋女的故事。」
醒木落下,故事開講。
「話說有一時代,天下大亂。有一婦人,生下一女,尚在襁褓之中,便因戰亂與骨肉分離。那婦人本以為女兒已死,肝腸寸斷,幾欲投井自盡。幸得鄰人相救,勸曰:『未見屍骨,焉知生死?』」
「婦人聞言,如夢初醒。自此踏上尋女之路。一尋,便是二十載。」
「二十年間,她走遍大江南北,逢人便問,見村便尋。她的腿走壞了,便在村中幫人縫補衣物,換些盤纏,待腿好些,繼續上路。她的手凍裂了,便在河邊砸開冰層,用那刺骨的河水洗衣換糧。她的頭髮白了,她便尋些草木染黑,只因怕女兒認不出她這個母親。」
「有人問她:『二十年了,你女兒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你這又是何苦?』」
「婦人搖頭,只說一句:『我活著,她便可能活著。我不找了,她便真的死了。』」
說書先生的聲音蒼涼,醒木又拍一下,滿堂嘆息。
趙覆舟聽得入神,茶都忘了喝。她微微側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說書先生的方向,小小的手握著茶盞,卻忘了送到嘴邊。
趙晦生坐在她旁邊,端著茶盞,目光卻落在遠處,不知在想什麼。她臉上的神情很淡,淡得像是什麼都沒有,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比平時暗了幾分。
趙晦生忽然開口:「你知道自己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嗎?」
趙覆舟想了想,放下茶盞,正色道:「馬伯伯曾與我說起。」
「吾聞之:將軍者,國之爪牙,民之倚仗。馬伯伯言其嘗率孤軍,守危城,當強敵。箭盡而繼以石,石盡而繼以刃,刃折而繼以拳,拳裂而繼以骨。城破之日,血染戰袍,猶自不退。非為功名,非為利祿,為麾下士卒,為城中百姓,為一諾而千金不易。」
將軍,是國家的爪牙,是百姓的依靠。她的母親曾經率領孤軍,守衛危城,抵擋強敵。箭射完了就用石頭砸,石頭砸完了就用刀砍,刀砍斷了就用拳頭打,拳頭打爛了就用骨頭頂。
城破的那一天,鮮血染紅了戰袍,她依然不退。不是為了功名,不是為了利祿,是為了麾下的士卒,是為了城中的百姓,是為了一個承諾——
千金不易,一諾不改。
「馬伯伯又言其待下極厚。士卒有疾,親為調藥;士卒有傷,親為裹創;士卒有死,親為收殮。故士卒願為之死。戰時則衝鋒在前,休時則最後而食。馬伯伯嘗言,有一年冬,糧盡援絕,其殺己馬以餉士卒,己則啜雪咽糠。士卒泣曰:『願為將軍死。』其笑曰:『吾非欲汝等死,欲汝等生。』」
司馬尚又說,她對待部下極為仁厚。士兵有病,她親自為他們調配湯藥;士兵受傷,她親自為他們包紮傷口;士兵戰死,她親自為他們收殮安葬。所以士兵們都願意為她赴死。作戰時她衝鋒在前,休整時她最後一個喫飯。
有一年冬天,糧草耗盡、援軍斷絕,她殺了自己的戰馬給士兵們充飢,自己卻嚼雪吞糠。士兵們流著淚說:「願意為將軍而死。」她卻笑著說:「我不是想讓你們死,是想讓你們活。」
趙覆舟說到這裡,聲音裡多了幾分認真:「馬伯伯言此之時,目中含淚。覆舟雖幼,亦知其言非虛。故覆舟雖未見過母親,卻知她是個極好極好的將領。」
她說得那樣鄭重,那樣認真,像是在替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辯護,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趙晦生聽著,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她垂下眼,看著茶盞裡浮沉的茶葉,那茶葉在水裡打著轉,像是有些什麼心事,在喉嚨裡滾了又滾,終於被她壓了下去。
茶樓裡,說書先生還在繼續講那個尋女的故事:
「那婦人尋到第十年,有人告訴她,曾在某處見過一個女子,年歲相仿,容貌相似。婦人連夜趕去,卻是空歡喜一場。那女子不是她的女兒,只是一個路過的陌生人。」
「婦人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有人問她:『你不難過嗎?』」
「婦人說:『難過。但難過完了,還得找。』」
趙晦生聽著,目光落在趙覆舟臉上。
到此時,她的聲音有些啞:「你的母親……沒養過你一日,你會恨她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輕得像是隨口一問,可問完之後,趙晦生端著茶盞的手卻繃緊了。
趙覆舟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面前的茶盞,盞裡的茶水已經涼了,水面靜靜的,映著她的臉。她看著那個倒影,像是在看什麼很遙遠的東西。
茶樓裡,說書先生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婦人尋到第十五年,在一戶人家門前,看見一個女子在井邊打水。那背影,那動作,那微微側頭的模樣,都像極了她記憶中的女兒……」
趙覆舟忽然抬起頭來。
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恨不恨的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她沒有養我,但她讓我活下來了。她給我找了這世上最好的人來養我。我沒有成為她的負擔,她沒有成為我的怨恨。」
「這很好。」趙覆舟說,像個小大人似的點了點頭,「這已經很好了。」
趙晦生沒有說話。
茶盞在她手裡微微發顫,茶水起了漣漪,一圈一圈,蕩了又蕩。
說書先生的聲音逐漸遠去:
「……那婦人尋到第二十年,終於在一處小鎮,找到了她的女兒。母女相見,抱頭痛哭。二十年的尋找,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苦楚,都在那一刻化成了眼淚……」
趙覆舟聽著,忽然問:「她們團圓了,真好,是不是?」
趙晦生看著她,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半晌才「嗯」了一聲。
「是啊,」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真好。」
她端起茶盞,低頭喝茶,茶水遮住了她的臉,也遮住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