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天空,陸地和海洋
馬蹄聲在宮門前停住的時候,薄式已經看見了那面懸在半空的天幕。
她勒住韁繩,任由那匹從大宛購來的青驄馬打著響鼻原地踏了幾步,抬起眼,望著那面熟悉的、流光溢彩的幕布。多年的風沙在她臉上刻下了細密的紋路,手上還帶著韁繩磨出的新繭,可她站在這裡,聽著天幕上傳來的聲音,竟有片刻的恍惚。
「薄式、戚懿和呂雉這幾個人關係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她聽見自己的名字從那裡傳出來,和那兩個名字並列在一起。
薄式垂下眼,脣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淡,淡得像是西域大漠裡倏忽而過的一陣風,轉瞬就散了。
她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內侍,整理了一下衣袍,往宮門裡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多年前她離開的時候,太子殿下尚且稚嫩,如今想必已經又長高了不少,她帶回託勒密王庭的動向,需得親自稟明。
薄式想著這些,腳步已經踏進了殿門。
殿中光線明亮,趙覆舟坐在上首,薄式當即行禮。
「起來吧。」那聲音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清朗,卻已隱隱有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薄式起身,抬起頭,正對上趙覆舟的眼睛。
那雙眼睛含著笑,薄式太熟悉這個表情了,趙覆舟從前想出什麼刁鑽主意捉弄人的時候,眼睛裡就是這種光。
此刻這雙眼睛正看著她,像是在等著什麼。
方纔天幕上說的那些話,殿下想必也聽見了。
她本該先稟報域外之行的種種,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竟先問出了另一句:「殿下方纔可聽見天幕上說的了?」
趙覆舟微微揚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薄式對上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問:「臣鬥膽,敢問殿下。在殿下心中,臣與呂大人、戚將軍相比,誰纔是殿下心中最好的臣子?」
這話問得直白,直白得近乎放肆,殿中侍立的內侍悄悄把頭埋低了幾分。
趙覆舟卻笑了,她身子微微前傾,像是來了興致。
「薄卿,」趙覆舟的聲音裡毫無責備之意,「你趕了幾年的路,一回來就問這個?」
她站起身,走到薄式面前。趙覆舟比多年前高了不少,站在薄式面前,需要薄式仰望才能看清她的面容。
「呂卿,」趙覆舟開口,語氣像是在數家常,「她在朝中推行新政,完善科舉,為我網羅天下人才。朝堂之上,有她在,我便不必操心那些繁雜政務。」
「戚卿,她在馬上徵戰四方,平定叛亂,為我開拓疆土。沙場之上,有她在,我便不必擔憂刀兵之事。」
「至於薄卿——」
趙覆舟抬起手,理了理薄式肩上有些歪斜的衣領。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拂去她一路的風塵。
「你潛伏在域外之地,為我帶回託勒密王庭的消息。那些別人去不了的地方,你去得了;那些別人探不到的消息,你探得到。你在的地方,沒有朝堂,沒有沙場,只有漫天黃沙和異族言語,還把我要的東西帶回來了。」
趙覆舟收回手,退後一步,看著薄式的眼睛。
「呂雉者,吾之天也,所以覆庇萬象、屏翳風霜,使吾無內顧之憂;戚懿者,吾之地也,所以徵討不庭、廓清疆宇,使吾無外攘之患。而卿——」
「乃吾之海也。」
「吾仰可觀天,俯能履地,然必極目滄海之涯,方知天地之大,卿為吾涉彼重洋矣。」
天空、陸地、海洋,缺了哪一個,都不算完整的世界。
薄式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殿下這張嘴,真是越來越會哄人了。」
趙覆舟眨眨眼:「薄卿這是不信?」
「臣不敢。」薄式垂下眼,脣角卻彎起來,「殿下方纔問臣,臣與那二位關係究竟如何,臣現在可以答殿下了。」
「臣與呂大人、戚將軍,是政敵。」
「朝堂之上,臣與她二人脣槍舌劍,針鋒相對。她二人推行的新政,臣未必全然贊同;臣主張的策略,她二人也時有駁斥。我們三個聚在一處,吵起來的時候,誰也不會服誰。」
趙覆舟聽得津津有味:「繼續。」
「可若是有人反對殿下——」
薄式接著道:「那臣與她二人,便是同一條心。我三人拿刀,拿筆,反對殿下的人,一個也別想逃。」
「臣看不上她二人,她二人想必也看不上臣。我們三個互相看不順眼,可又偏偏知道,這世上能託付後背的,也就是彼此。」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可以說是,最惺惺相惜的政敵。」
薄式心裡清楚,趙覆舟方纔那番天、地、海的話,是她的真心,也是她的手段。趙覆舟待她們,從來都是這樣,給一顆真心,也遞一把軟刀。她們這些人,偏偏就喫這一套。
因為趙覆舟給的,其實是一個可以為之赴死的未來。
這些年的奔波都值得,那些黃沙,那些孤獨,那些在異族言語中艱難求生的日子全都值得。
【「史書對呂雉,戚懿和薄式三人有一段簡短的概括,稱二人相遇,必相譏誚;三人聚首,反默然不語,各私相覘,視同列之中,誰復蒙帝之賞者。」】
【「也就是說,她們三個中任意兩人聚首,必定脣槍舌劍,三人會面時反倒沒人說話了,都悄悄打量彼此最近有沒有得憲赫帝的賞賜。」】
【——「每一個人:陰暗地凝視其他所有人。」】
【——「我都能想像到了,戚懿發現別人得了什麼東西就去憲赫帝那裡陰陽怪氣,然後憲赫帝聽不懂,問她要不要喝點茶降降火。」】
【——「呂雉姐姐發現誰得了什麼好東西應該會反給憲赫帝送點什麼,悄悄地暗示憲赫帝不要厚此薄彼。」】
【——「薄式也好猜,會假裝大度不在乎,然後心裡忮忌地要死。」】
【——「笑死了,彈幕裡的大家演起小劇場了嗎?」】
【——「誰是憲赫帝最寵愛的臣子呀?」】
【——「誰說世界上沒有完美犯罪,樓上那句話在她們面前真問出來,那場面,我真是不敢想。」】
【——「膽小鬼,我就敢想,事實上他們會拼了命地用自己的政績證明自己是憲赫帝最好的臣子。其他的都是虛的,政績纔是憲赫帝最想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