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番外六.一個外星人眼裡的藍水星（二）
抵達藍水星的第五天，埃爾羅伊獲得了一個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機會，見到藍水星的外交官。
那是一個偶然。
她當時正在藍水星外交部附屬的公共展廳裡參觀，瞭解這個星球的外交歷史。展廳裡有一段全息影像，記錄的是藍水星外交官在星際聯盟大會上的一次發言。
埃爾羅伊被影像中那個女子的氣質深深吸引。
她有著冷峻的眉眼，說話時語調平穩而剋制，但她的發言內容卻與她表現出來的冷靜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張力：她在為某個弱小文明的生存權而據理力爭，她在駁斥某個高等文明對另一文明的資源掠奪，她的每一個論點都極其鋒利，卻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優雅的剋制。
埃爾羅伊站在那段全息影像前，看了整整三遍。
然後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轉過身，發現那個女子就站在她面前。
外交官的名字是沈驕。
「你是從科爾特來的？」沈驕問。
埃爾羅伊點了點頭，突然發現自己有些緊張。
「科爾特最近的局勢不太好，」沈驕說，「我注意到你們那邊的情況。」
就像是朋友之間的閒聊，埃爾羅伊後來回想這個細節，覺得這也許就是藍水星外交的精髓所在，在最恰當的時候卸下所有不必要的距離感。
她們在外交部大樓的頂層露臺上聊了大約一個標準小時，沈驕問了埃爾羅伊一些關於科爾特普通民眾生活的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問得很細，細到埃爾羅伊有些驚訝——
一個中等文明的外交官，為什麼要關心另一個星球普通工人每天的口糧配給量？
「因為戰爭從來不是從戰場上開始的，」沈驕說，目光投向遠處城市的輪廓，「戰爭是從一個人的飢餓開始的，是從一個孩子沒有書讀開始的，是從一個老人被社會拋棄開始的……如果我們只盯著戰場，我們就永遠無法阻止戰爭。」
埃爾羅伊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了一個也許有些冒昧的問題：「您上過戰場嗎？」
沈驕看了她一眼：「上過。」
「十多年前，那場我們稱之為『大寂靜戰爭』的衝突。藍水星當時剛剛打破牆壁兩年，我們探測到有一個高等文明正在向我們的恆星系派遣艦隊。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但根據我們的情報分析，有百分之七十三的可能性是入侵。」
「你們選擇了先發制人？」
「不，」沈驕搖頭，「我們選擇了迎戰，但迎戰之前，我們做了三件事。」
「首先，我們向那個文明發出了十七條外交照會，每一條都留下了充分的回應時間和退讓空間。其次，我們在星際聯盟的框架內尋求了第三方調停。當然，我們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然後呢？」
「戰爭爆發了。」沈驕繼續說，「和平不是一個自動維持的狀態，它需要有人去捍衛。有時候，捍衛和平的方式恰恰是走上戰場。」
上戰場是為了和平，這句話在埃爾羅伊的腦海裡反覆迴響。
在藍水星的第十二天，埃爾羅伊注意到了一個讓她困惑的現象。
這個星球的每一個城市、每一個城鎮、甚至每一個村莊的中央廣場上，都矗立著一座雕像。
雕像的主人公是同一個人。
她問了幾個藍水星本地人，得到的回答出奇地一致：「那是我們的帝王。」
帝王。
埃爾羅伊翻遍了藍水星的政治體制資料，發現「君主制」已經消失了很久，他們卻對那個落後制度的君王推崇不已。
那個人的名字是：趙覆舟。
埃爾羅伊的好奇心被徹底點燃了，她找到了藍水星最大的圖書管理中心。她走進去的時候，圖書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員給了她一張臨時的閱覽卡，微笑著說：「您想看的任何東西都可以借閱，只需要在離開之前歸還就好。」
她在圖書管理中心裡度過了接下來的幾天幾夜。
這不是一個君主的故事，這是一個文明奠基人的故事。
藍水星的人推崇她，不是因為他們需要一位帝王，而是因為他們清楚地知道，如果沒有趙覆舟種下的那顆種子，藍水星可能根本走不到今天。
每一座雕像都是後世自發建立的，每一次紀念都是民眾自願參與的。在藍水星的文化裡，「帝王」這個詞的含義早已與權力無關，它指向的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一個人為一個文明的未來所承擔的最初的責任。
埃爾羅伊從圖書管理中心走出來的時候，藍水星正值黃昏。夕陽將整座城市染成金紅色，遠處的廣場上，趙覆舟的雕像在落日餘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一羣孩子在雕像前的草坪上放風箏，笑聲隨風飄來。
她站在那裡，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埃爾羅伊在藍水星待了整整三個標準月。
三個月裡，她走遍了這顆星球，看過了它的海洋、沙漠、雨林和冰川。她看到了一個文明如何在千百年裡不斷試錯、不斷修正、不斷向前走。
她看到了戰爭與和平的交替，看到了黑暗時代與黃金時代的輪迴，看到了一代又一代人如何在趙覆舟奠基的那片土壤上，一點點地建造出今天這個令人驚嘆的社會。
她也看到了藍水星的另一面，不是完美無缺的天堂，而是一個仍然在努力變得更好的文明。他們有未解決的問題，有尚待完善的制度，有各種各樣的社會矛盾需要調和。但他們有一個所有藍水星人都認同的基本方向：
向前，向著更廣闊的和平，向著更深刻的文明。
離開藍水星的前一天晚上，埃爾羅伊坐在星際港的候船大廳裡，打開了自己的個人終端，給星際聯盟的星際和平建設部提交了一份申請。
她申請加入星際和平建設志願者計劃。
這個計劃的前線協調官之一，正是沈驕。
埃爾羅伊在申請書的最後一段寫道：
「我來自一個剛剛結束戰爭的星球，在我的生命中，我以為戰爭是人類文明的常態，以為資源的匱乏和分配的不公是無法改變的宿命。」
「但藍水星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我想成為那個讓更多文明走向這種可能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但我願意用我餘生的每一天去嘗試。」
「我希望有一天，當我的母星也找到屬於自己的和平之路時，我能帶著在星際和平建設中學到的一切，回到科爾特，成為那個在黑暗中被舉起的光。」
「此致，
埃爾羅伊·科爾特-7-1398號公民。」
她點擊了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