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連敗兩局
王翦的目光牢牢鎖在沙盤之上。
王離年輕,血氣方剛,急於求成,這些毛病都有。但這是他王家的孫子,是他王翦耳提面命,看著他在演武場上摸爬滾打長大的。
兵書韜略,陣型演變,奇正相合的道理,哪一樣他沒細細教過?王離或許還未經歷真正的戰火淬鍊,可底子在那裡,那是世代將門浸潤出來的本能與眼界。
不過剛剛開始對陣,王離便攻勢迅猛,步步緊逼。而那護院的陣型卻顯得鬆散且節節後退,甚至有些不成章法。
王離嘴角已不自覺揚起,落子布陣越發快了起來。
王翦的眉頭卻緩緩蹙緊。
不對。
那看似潰散的防線,後退的軌跡卻暗含章法,像一張看似凌亂實則有序收縮的漁網。
王離每前進一步,側翼就莫名地空虛一分,補給線也被無形地拉長。王翦甚至能看出幾處王離為了快速推進而留下的微小破綻,此刻都被對方看似不經意的調動悄悄「標記」了。
「急了啊……」王翦在心中暗嘆一聲,自己這孫子,求勝心切,已失了方寸。
他隨即心頭又是一凜。
自己方纔,竟也因那護院看似放鬆的姿態,而生出一絲「我孫豈是爾等可輕視」的不悅。多久了?自從滅楚歸來,久居高位,竟連「驕兵必敗」這血淋淋的戰場第一課,都有些淡忘了。今日這局,怕是要給離兒,也是給自己,好好上一課。
果然,就在王離的主力看似即將觸及對方大營核心的剎那,沙盤之上風雲突變。韓信那些散亂後退的「殘兵」驟然如臂使指,從數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穿插、合圍,瞬間切斷了王離先鋒與後援的聯繫,之前那些被「標記」的破綻處,同時遭到精準而致命的打擊。
王離那看似雄壯的大軍,轉眼間首尾不能相顧,被分割、吞噬,潰不成軍。
「這……這怎麼可能!」王離盯著沙盤,臉色先是漲紅,繼而發白。
他這纔看清自己前方埋下了多少隱患,每一次冒進都成了勒向自己脖頸的絞索。
「是我大意了!」王離猛地抬頭,眼中全是不服輸的火焰,「再來一局!」
韓信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微微側頭,看向了坐在一旁悠然飲茶的趙覆舟。
趙覆舟拈著茶盞,目光在王翦若有所思的臉上停了停,才輕輕頷首:「可。」
第二局開始。
王離明顯謹慎了許多,步步為營,推進穩健,試圖彌補上一局暴露的弱點。韓信則依舊是不溫不火,甚至有些笨拙地調動著兵力。
然而,王翦看得分明,韓信的陣型始終保持著一種奇異的彈性,王離穩健的進攻如同撞入棉絮,力量被層層消解,而那股潛藏的危險氣息卻始終縈繞不散。
棋至中盤,王離已顯疲態,他感覺自己彷彿在和一個無形的影子對弈,捕捉不到對方的主力,自己的佈局卻處處受制。最終,在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調度和小規模接觸戰後,王離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陷入了一個更大的包圍圈,迴天乏術。
他又輸了。
王離緊抿著脣,盯著沙盤,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還繼續嗎?」趙覆舟放下茶盞,聲音平淡。
王離張嘴就要應戰,話未出口,卻被一個沉穩蒼老的聲音截斷。
「繼續。」
王翦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帶著久經沙場的厚重威勢。他先是看了眼神情挫敗卻又兀自倔強的孫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目光轉向趙覆舟,沉聲道:「只是,不知這位姑娘,是否願意賞光,與老夫來一局?」
院內頓時一靜,王離愕然看向祖父。韓信也抬起了頭,平靜的眼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祖父要與這個不知來歷的人對陣?
王離幾乎是忘了自己與祖父原本是為了什麼才離開鹹陽的,現在他滿眼都是這個沙盤,還有沙盤旁的主僕兩。
起初震撼於那沙盤的精緻特別,後來又輸紅了眼,以至於王離到現在才發現趙覆舟與這處地方有多格格不入。
雖然她穿得極素,但料子極其特別,讓他一時看不出對方的身份。
原本那叫趙雉的女子說要帶他們見賣那沙盤模型的商販,可是一個商販怎麼可能有這樣的軍事謀略?就連她的護院都能連續兩局都殺得他片甲不留。
祖父……
是看出什麼了嗎?
「老先生,想與我家小君比試,得先贏了我。」韓信聲音不高,說話時,眼簾依舊習慣性地微垂著,避開與王翦這位老將直接的視線交鋒,姿態甚至算得上恭謹。
沒有解釋,沒有謙辭,就這麼平平淡淡一句,卻把一道無形的臺階橫在了王翦面前。彷彿在說,與趙覆舟對弈是另一個層面的事,在那之前,需要先過他這一關。
這護院,看似和順,實則在有關趙覆舟的事情上寸步不讓。王翦已經是今天不知道第幾次嘆氣了,怎麼他的孫子就沒有這種心境,怎麼這等奇才只被當做護院驅使?
王離卻沒有王翦這麼平靜,他先是一愣,隨即一股血氣直衝腦門。
祖父王翦是何等人物?
橫掃六國、定鼎天下的帝國柱石。莫說這偏遠之地,便是鹹陽宮中,又有幾人敢如此輕描淡寫地為王翦設限?
他下意識地就要張口,那句「你可知我祖父是誰」幾乎要衝口而出,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驕傲與怒意。
王翦叫住了王離,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穩的磐石,壓下了王離的情緒。王離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轉頭看向祖父,臉上滿是不解與憋屈。
「好。」王翦緩緩頷首,「客隨主便,既然閣下有此雅興,那老夫便先向閣下討教一局。」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接過了沙盤另一側的主位,與韓信相對而立。
「請。」王翦抬手示意,目光如電,已然鎖定了沙盤上的山河格局。
韓信這才抬眸,簡單回了一禮:「老先生,請。」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只剩下沙盤上代表千軍萬馬的標識,在兩人之間無聲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