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土地的溫度

天幕:合著大一統是統一全球啊·勤勞的碼字機器小蟲·2,114·2026/5/18

「誒,誒,那不對!」   張垣打了個噴嚏之後便一直在走神,直到聽見這聲音才倉惶抬頭,只見趙禾章不知何時已站在田埂上,挽著褲腿,赤腳上沾著泥點,正皺眉看著他剛剛插下的那幾行。   「間距太密了,張大人。」趙禾章的聲音沒什麼責備,只是陳述事實,「這稻種喜光通風,您這麼插,光都搶不到,秋收怕是要減成。」   張垣臉上騰地一熱,連忙躬身:「是是是,我疏忽了,這就改過。」   他手忙腳亂地開始重新拔苗,動作笨拙,泥水濺了一身。   趙禾章看著他的動作,語氣緩和了些:「此處確實容易錯。先前老農示範時,說的是橫成行,豎成線,一拳一腳莫相連,記的是口訣,下手時卻容易求快求密,反忘了根本。」   她頓了頓,自己也下了田,在張垣旁邊示範起來,手指穩準地將秧苗按入軟泥,行距株距,分毫不差,「您看,就這樣。不急,但求準。」   張垣看著她利落的動作,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他坐在京兆尹府的官廨裡,批閱的文書關乎田畝賦稅,口中的道理引經據典,卻從未真正懂得「一拳一腳」的分量。直到被「安置」到這長沙郡的田間,親手摸到浸水的泥土,感受到秧苗根須的柔軟,頂著日頭一遍遍彎腰、直起,才驚覺自己過往的「牧民」之論,是何等虛浮。   「趙大人教導的是。」他澀聲道,手下學著趙禾章的節奏,慢慢調整。   趙禾章直起身,用還算乾淨的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看向張垣:「對了,掃盲班的課業,我整理好了。接下來幾個月,我要去鹹陽一趟,這邊的進度不能停。教案和要認的字、要算的數,我都寫在這簡冊裡了。」   她將早已準備好的冊子遞給張垣,「勞煩張大人代為督促,每月測驗的題目也附在後面。」   張垣連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恭敬接過。紙張輕薄,頁數卻多,所以入手微沉,他能想像到裡面傾注的心血。   「大人放心,垣必竭盡全力。」他鄭重道。   在長沙郡的這些日子,他不僅學著種地,也被趙禾章拉著去給村裡的成人、孩童上課,教他們認寫自己的名字,學最簡單的計數。   他起初還覺得這是大材小用,甚至有些荒誕,但看到那些原本木訥的農人,第一次歪歪扭扭寫下自己名字時眼中閃爍的光,聽到孩童朗朗的誦讀聲,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悄悄漫上心頭。   這時,田埂那頭傳來馬蹄聲。戚懿一身利落騎裝,勒馬停在不遠處,戰馬打了個響鼻。趙禾章見狀,對張垣點點頭,便邁步走了過去。   張垣聽見她們隱約的對話隨風飄來。   「鹹陽來信,殿下還是一如既往地忙碌。」這是趙禾章的聲音。   戚懿輕哼了一聲,帶著點複雜的意味:「她做事向來如此,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卻也總能留一線讓人拼命的生機。此番回鹹陽,怕是有得忙了。」   「殿下如今肩上的擔子更重了。」趙禾章的語氣裡有些許感慨,也有些自豪。   戚懿:「我看她是樂在其中。」   ……   張垣蹲在田裡,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株秧苗。聽到她們談論趙覆舟,他心中已無波瀾。   初被發配至此的怨懟、不甘、甚至隱隱的憤恨,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呢?   是在第一次收割自己種下的稻穀時?   是在夜晚油燈下批改那些字跡稚嫩卻無比認真的作業時?   還是看著這片曾經覺得荒蠻的土地,因為水利修繕、新農具推廣而漸漸煥發生機時?   他已記不清了。   張垣只知道自己此刻踩在泥濘水田裡的雙腳,比過去幾十年踩在光滑宮磚和衙署石板上的,要踏實得多。   「張老師!張老師!」   一個粗獷卻帶著敬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張垣回頭,見是村裡的牛二,正憨笑著跑來,手裡舉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紙,上面用筆畫著些歪扭的符號和數字。   「您瞧瞧,俺這作業做得對不?俺娃說俺寫的牛字,像頭犄角頂天的牛哩!」牛二把紙遞到他眼前,眼裡滿是期待和一點小小的得意。   張垣接過紙張,仔細看了看,那「牛」字寫得確實粗壯有力,雖不規範,卻自有一股生機。   他指著其中一道算數題,溫和地糾正了一處錯誤,又誇讚了那「牛」字寫得精神。   牛二聽得咧嘴直笑,連聲道謝,寶貝似的把紙揣回懷裡,粗糙的手指在那「牛」字上又摩挲了兩下,才抬起頭,黝黑的臉上滿是樸實的感激:   「以前啊,俺們只知道埋頭刨食,連喫飽穿暖都是難事,哪敢想別的?要不是小君,俺做夢都不敢想,都這把年紀了,手除了握鋤頭,還能拿起筆,寫出自個兒的名字。俺家那小崽子,更是趕上了好時候,現在一回家就嚷嚷要寫字給俺看……」   說著說著,他想起了自家的雞又下了蛋,唸叨著要給戚將軍送過去,便匆匆與張垣告了別。   看著牛二遠去的背影,再看看手中殘留著泥土清香的秧苗,張垣忽然感到一陣強烈到近乎惶恐的羞愧。   他先前,到底是以怎樣傲慢而淺薄的眼光,在揣測那位年輕的儲君?他所怨懟的於這些百姓而言,卻是實實在在的生計、希望與前路的拓寬。   趙覆舟將他放到這裡,不是折辱,不是放逐,而是一記當頭棒喝,是一劑祛除他幾十年官場虛浮沉痾的猛藥。讓他從雲端跌落泥土,卻也讓他第一次真正觸摸到了這片土地的溫度,聽到了它真正的心跳,明白了何為「民」,何為「治」。   若無此行,他張垣,或許終其一生,也只是個在文書律令間打轉、自以為是的庸官罷了。   真是罪過。   他默默朝著鹹陽的方向,深深一揖。   不是出於禮節,而是發自內心的懺悔與感激。然後,他轉過身,更加專注地,將手中的秧苗,穩穩地插入這片滋養萬物、也重塑了他的土地之

「誒,誒,那不對!」

  張垣打了個噴嚏之後便一直在走神,直到聽見這聲音才倉惶抬頭,只見趙禾章不知何時已站在田埂上,挽著褲腿,赤腳上沾著泥點,正皺眉看著他剛剛插下的那幾行。

  「間距太密了,張大人。」趙禾章的聲音沒什麼責備,只是陳述事實,「這稻種喜光通風,您這麼插,光都搶不到,秋收怕是要減成。」

  張垣臉上騰地一熱,連忙躬身:「是是是,我疏忽了,這就改過。」

  他手忙腳亂地開始重新拔苗,動作笨拙,泥水濺了一身。

  趙禾章看著他的動作,語氣緩和了些:「此處確實容易錯。先前老農示範時,說的是橫成行,豎成線,一拳一腳莫相連,記的是口訣,下手時卻容易求快求密,反忘了根本。」

  她頓了頓,自己也下了田,在張垣旁邊示範起來,手指穩準地將秧苗按入軟泥,行距株距,分毫不差,「您看,就這樣。不急,但求準。」

  張垣看著她利落的動作,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他坐在京兆尹府的官廨裡,批閱的文書關乎田畝賦稅,口中的道理引經據典,卻從未真正懂得「一拳一腳」的分量。直到被「安置」到這長沙郡的田間,親手摸到浸水的泥土,感受到秧苗根須的柔軟,頂著日頭一遍遍彎腰、直起,才驚覺自己過往的「牧民」之論,是何等虛浮。

  「趙大人教導的是。」他澀聲道,手下學著趙禾章的節奏,慢慢調整。

  趙禾章直起身,用還算乾淨的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看向張垣:「對了,掃盲班的課業,我整理好了。接下來幾個月,我要去鹹陽一趟,這邊的進度不能停。教案和要認的字、要算的數,我都寫在這簡冊裡了。」

  她將早已準備好的冊子遞給張垣,「勞煩張大人代為督促,每月測驗的題目也附在後面。」

  張垣連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恭敬接過。紙張輕薄,頁數卻多,所以入手微沉,他能想像到裡面傾注的心血。

  「大人放心,垣必竭盡全力。」他鄭重道。

  在長沙郡的這些日子,他不僅學著種地,也被趙禾章拉著去給村裡的成人、孩童上課,教他們認寫自己的名字,學最簡單的計數。

  他起初還覺得這是大材小用,甚至有些荒誕,但看到那些原本木訥的農人,第一次歪歪扭扭寫下自己名字時眼中閃爍的光,聽到孩童朗朗的誦讀聲,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悄悄漫上心頭。

  這時,田埂那頭傳來馬蹄聲。戚懿一身利落騎裝,勒馬停在不遠處,戰馬打了個響鼻。趙禾章見狀,對張垣點點頭,便邁步走了過去。

  張垣聽見她們隱約的對話隨風飄來。

  「鹹陽來信,殿下還是一如既往地忙碌。」這是趙禾章的聲音。

  戚懿輕哼了一聲,帶著點複雜的意味:「她做事向來如此,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卻也總能留一線讓人拼命的生機。此番回鹹陽,怕是有得忙了。」

  「殿下如今肩上的擔子更重了。」趙禾章的語氣裡有些許感慨,也有些自豪。

  戚懿:「我看她是樂在其中。」

  ……

  張垣蹲在田裡,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株秧苗。聽到她們談論趙覆舟,他心中已無波瀾。

  初被發配至此的怨懟、不甘、甚至隱隱的憤恨,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呢?

  是在第一次收割自己種下的稻穀時?

  是在夜晚油燈下批改那些字跡稚嫩卻無比認真的作業時?

  還是看著這片曾經覺得荒蠻的土地,因為水利修繕、新農具推廣而漸漸煥發生機時?

  他已記不清了。

  張垣只知道自己此刻踩在泥濘水田裡的雙腳,比過去幾十年踩在光滑宮磚和衙署石板上的,要踏實得多。

  「張老師!張老師!」

  一個粗獷卻帶著敬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張垣回頭,見是村裡的牛二,正憨笑著跑來,手裡舉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紙,上面用筆畫著些歪扭的符號和數字。

  「您瞧瞧,俺這作業做得對不?俺娃說俺寫的牛字,像頭犄角頂天的牛哩!」牛二把紙遞到他眼前,眼裡滿是期待和一點小小的得意。

  張垣接過紙張,仔細看了看,那「牛」字寫得確實粗壯有力,雖不規範,卻自有一股生機。

  他指著其中一道算數題,溫和地糾正了一處錯誤,又誇讚了那「牛」字寫得精神。

  牛二聽得咧嘴直笑,連聲道謝,寶貝似的把紙揣回懷裡,粗糙的手指在那「牛」字上又摩挲了兩下,才抬起頭,黝黑的臉上滿是樸實的感激:

  「以前啊,俺們只知道埋頭刨食,連喫飽穿暖都是難事,哪敢想別的?要不是小君,俺做夢都不敢想,都這把年紀了,手除了握鋤頭,還能拿起筆,寫出自個兒的名字。俺家那小崽子,更是趕上了好時候,現在一回家就嚷嚷要寫字給俺看……」

  說著說著,他想起了自家的雞又下了蛋,唸叨著要給戚將軍送過去,便匆匆與張垣告了別。

  看著牛二遠去的背影,再看看手中殘留著泥土清香的秧苗,張垣忽然感到一陣強烈到近乎惶恐的羞愧。

  他先前,到底是以怎樣傲慢而淺薄的眼光,在揣測那位年輕的儲君?他所怨懟的於這些百姓而言,卻是實實在在的生計、希望與前路的拓寬。

  趙覆舟將他放到這裡,不是折辱,不是放逐,而是一記當頭棒喝,是一劑祛除他幾十年官場虛浮沉痾的猛藥。讓他從雲端跌落泥土,卻也讓他第一次真正觸摸到了這片土地的溫度,聽到了它真正的心跳,明白了何為「民」,何為「治」。

  若無此行,他張垣,或許終其一生,也只是個在文書律令間打轉、自以為是的庸官罷了。

  真是罪過。

  他默默朝著鹹陽的方向,深深一揖。

  不是出於禮節,而是發自內心的懺悔與感激。然後,他轉過身,更加專注地,將手中的秧苗,穩穩地插入這片滋養萬物、也重塑了他的土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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