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他的尊嚴配得上那萬千士卒的性命嗎?

天幕:合著大一統是統一全球啊·勤勞的碼字機器小蟲·2,147·2026/5/18

趙覆舟一向這麼細節,嬴子嬰知道的。   他是成蟜的兒子,在他幾乎還沒有什麼記憶的時候,父親就死了,所以無論是對父親還是對留了他一命的嬴政,嬴子嬰都沒什麼特別的感觸。   年幼的時候,他經常跟著母親到處遊歷。   年幼的嬴子嬰便成了母親姜拂雲身後一道沉默的影子,跟著她走過鹹陽喧嚷的市集,又輾轉到關中沃野的僻靜鄉邑。   姜拂雲很少說話,眉眼間總凝著一層拂不去的霜,那是從成蟜兵敗開始的。   他們的行程看似漫無目的,母親會在一處看起來尋常的田莊駐足許久,與操著方言的農人低語,仔細察看土壤的成色與溝渠的走向;也會在某個小城的街角盤下一間不起眼的鋪面,與牙人交割時,用的都是毫不顯眼的身份與名目。   她購置的產業散落各處,像隨手撒下的石子,不成陣勢,卻悄然沉入泥土深處。這些土地與屋舍,大多租給可靠的黔首經營,母親只收極薄的租賦,所求的似乎並非豐厚的利,而是一份微末卻實在的存在。   嬴子嬰懵懂地看著這一切。   他見過母親在顛簸的牛車裡,對著粗糙的簡牘和契券反覆核驗,指尖微微顫抖,卻執拗地不肯漏掉一字一畫;也見過她在某個新置的偏僻院落裡,撫著斑駁土牆,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彷彿在丈量這裡與那座冰冷王宮之間的距離。   風塵與憂懼刻入她的鬢角,她卻將一種無聲的韌性,連同那些地契、房契的邊角觸感,一併烙進了嬴子嬰的記憶裡。   這些遊歷與經營,是一個驚弓之鳥般的母親,在巨大的權力陰影下,為自己和孩子笨拙地挖掘著僅容藏身的縫隙。   她所鋪就的,是她和嬴子嬰的後路。   大約就是在嬴子嬰還沒懂母親的良苦用心時,他第一次遇見了趙覆舟。彼時,母親正在和商人討論著什麼利潤的事情,嬴子嬰認真地聽著說書先生講故事。   書先生醒木一拍,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茶肆裡嘈雜的人聲。   他說的是天帝之子下凡歷劫的故事,今日正講到「親情劫」一折。那主角生為皇子,卻因年少時覺得父親杖殺了下人與他產生了齟齬,心生芥蒂,遠走天涯。   後來那帝王的其餘子嗣盡皆不堪大任,使者尋到帝子,欲以儲位相授。說書先生描摹得聲色並茂,說到帝子昂然拒之,朗聲道:「天家恩典,焉能坐等賜予?若真有緣法,我當率領兵衛親手來取,方不負一身筋骨,也全我與父親的尊嚴!」   滿座茶客聽得血脈賁張,那先生也捋須讚嘆:「好!好一個志氣凌霄、不墮父蔭的龍種!」   嬴子嬰聽得入神,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茶碗邊沿。他正揣摩著那主人公說話時該是怎樣一副神情,旁邊卻傳來一聲極輕、卻又極清晰的嗤笑。   那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與不屑。   嬴子嬰循聲側目。   鄰桌坐著兩人,一位看起來粗獷,不拘小節,可細看他卻覺得像極了在宮中見過的將軍。他對面,則是一個約莫比自己大兩三歲的少年。她生得眉目清朗,一雙眼尤其黑亮,此刻正撇著嘴,方纔那聲嗤笑顯然出自她口。   正是司馬尚和趙覆舟。   司馬尚端著茶盞,並未看說書先生的方向,只問身旁的趙覆舟:「你好像對此不屑一顧?還是說,你覺得他應該與父親冰釋前嫌,接受他的饋贈?」   「冰不冰釋前嫌的另說。」趙覆舟給自己加了點茶水,「我只問一句。」   「他帶著士兵去奪得那儲君之位或是帝位,要死多少人?他直接接受了父親安排的儲君之位,又要死多少人?」   「若他有讓百姓安寧的才能,他的父親卻不願意讓他繼任,他揭竿而起自然是福澤萬民的。可這位置已經被人拱手奉上,他卻為了所謂的尊嚴拒絕?」   「他的尊嚴配得上那萬千士卒的性命嗎?」   她話裡沒有少年人慣常的激昂,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像一瓢冰水,猝不及防地澆在那被說書人烘託得熾熱的「志氣」之上。   嬴子嬰怔住了,他原本覺得那主人公的話豪氣幹雲,此刻被這少年寥寥幾句戳破,內裡那層彆扭的、矯飾的東西,忽然變得隱約可見起來。   他不由地偷偷打量起趙覆舟來,心中那點模糊的漣漪,漸漸被另一種更為清晰的好奇與困惑所取代。   還不等他想到用什麼樣的開頭才能跟趙覆舟說上一句話,另一邊的嘈雜聲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砰」的一聲巨響,茶肆那扇本就有些搖晃的木門被狠狠踹開,重重撞在土牆上,震得樑柱簌簌落下一層浮灰。   幾個漢子如惡狼般闖了進來,當先一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斜劃至嘴角,手中雪亮的環首刀寒光逼人。   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瞬間死寂的茶肆,咧開嘴,露出被劣質菸葉燻得發黃的牙齒,暴喝一聲:   「打——劫!」   聲如破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他身後的同夥也紛紛揮舞著手中形制不一的短刀和木棒,臉上帶著蠻橫與貪婪混雜的獰笑,迅速散開,堵住了門口和窗口。   一個瘦高的劫匪一腳踢翻了近門處的案幾,陶碗茶壺「譁啦」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水和碎片四濺,濺到了旁邊一位老者瑟瑟發抖的衣擺上。   「都給老子聽好了!」刀疤臉將環首刀重重往地上一頓,刀尖戳入夯土地面,發出沉悶的「篤」聲,「值錢的玩意兒,老老實實都給掏出來。金銀銅錢,玉佩珠串,一個子兒也不許藏,誰敢耍花樣——」   他猛地抽刀,刀光一閃,旁邊一根支撐房梁的粗木柱子上已然多了一道深達寸許的砍痕,木屑紛飛:「這柱子,就是下場!」   茶肆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說書先生的醒木還舉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僵在驚愕與恐懼之間。普通茶客們臉色煞白,有的縮著脖子往後躲,有的慌忙去摸懷裡的錢袋,指尖都在發顫。幾個膽小的已經嚇得低低啜泣起

趙覆舟一向這麼細節,嬴子嬰知道的。

  他是成蟜的兒子,在他幾乎還沒有什麼記憶的時候,父親就死了,所以無論是對父親還是對留了他一命的嬴政,嬴子嬰都沒什麼特別的感觸。

  年幼的時候,他經常跟著母親到處遊歷。

  年幼的嬴子嬰便成了母親姜拂雲身後一道沉默的影子,跟著她走過鹹陽喧嚷的市集,又輾轉到關中沃野的僻靜鄉邑。

  姜拂雲很少說話,眉眼間總凝著一層拂不去的霜,那是從成蟜兵敗開始的。

  他們的行程看似漫無目的,母親會在一處看起來尋常的田莊駐足許久,與操著方言的農人低語,仔細察看土壤的成色與溝渠的走向;也會在某個小城的街角盤下一間不起眼的鋪面,與牙人交割時,用的都是毫不顯眼的身份與名目。

  她購置的產業散落各處,像隨手撒下的石子,不成陣勢,卻悄然沉入泥土深處。這些土地與屋舍,大多租給可靠的黔首經營,母親只收極薄的租賦,所求的似乎並非豐厚的利,而是一份微末卻實在的存在。

  嬴子嬰懵懂地看著這一切。

  他見過母親在顛簸的牛車裡,對著粗糙的簡牘和契券反覆核驗,指尖微微顫抖,卻執拗地不肯漏掉一字一畫;也見過她在某個新置的偏僻院落裡,撫著斑駁土牆,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彷彿在丈量這裡與那座冰冷王宮之間的距離。

  風塵與憂懼刻入她的鬢角,她卻將一種無聲的韌性,連同那些地契、房契的邊角觸感,一併烙進了嬴子嬰的記憶裡。

  這些遊歷與經營,是一個驚弓之鳥般的母親,在巨大的權力陰影下,為自己和孩子笨拙地挖掘著僅容藏身的縫隙。

  她所鋪就的,是她和嬴子嬰的後路。

  大約就是在嬴子嬰還沒懂母親的良苦用心時,他第一次遇見了趙覆舟。彼時,母親正在和商人討論著什麼利潤的事情,嬴子嬰認真地聽著說書先生講故事。

  書先生醒木一拍,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茶肆裡嘈雜的人聲。

  他說的是天帝之子下凡歷劫的故事,今日正講到「親情劫」一折。那主角生為皇子,卻因年少時覺得父親杖殺了下人與他產生了齟齬,心生芥蒂,遠走天涯。

  後來那帝王的其餘子嗣盡皆不堪大任,使者尋到帝子,欲以儲位相授。說書先生描摹得聲色並茂,說到帝子昂然拒之,朗聲道:「天家恩典,焉能坐等賜予?若真有緣法,我當率領兵衛親手來取,方不負一身筋骨,也全我與父親的尊嚴!」

  滿座茶客聽得血脈賁張,那先生也捋須讚嘆:「好!好一個志氣凌霄、不墮父蔭的龍種!」

  嬴子嬰聽得入神,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茶碗邊沿。他正揣摩著那主人公說話時該是怎樣一副神情,旁邊卻傳來一聲極輕、卻又極清晰的嗤笑。

  那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與不屑。

  嬴子嬰循聲側目。

  鄰桌坐著兩人,一位看起來粗獷,不拘小節,可細看他卻覺得像極了在宮中見過的將軍。他對面,則是一個約莫比自己大兩三歲的少年。她生得眉目清朗,一雙眼尤其黑亮,此刻正撇著嘴,方纔那聲嗤笑顯然出自她口。

  正是司馬尚和趙覆舟。

  司馬尚端著茶盞,並未看說書先生的方向,只問身旁的趙覆舟:「你好像對此不屑一顧?還是說,你覺得他應該與父親冰釋前嫌,接受他的饋贈?」

  「冰不冰釋前嫌的另說。」趙覆舟給自己加了點茶水,「我只問一句。」

  「他帶著士兵去奪得那儲君之位或是帝位,要死多少人?他直接接受了父親安排的儲君之位,又要死多少人?」

  「若他有讓百姓安寧的才能,他的父親卻不願意讓他繼任,他揭竿而起自然是福澤萬民的。可這位置已經被人拱手奉上,他卻為了所謂的尊嚴拒絕?」

  「他的尊嚴配得上那萬千士卒的性命嗎?」

  她話裡沒有少年人慣常的激昂,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像一瓢冰水,猝不及防地澆在那被說書人烘託得熾熱的「志氣」之上。

  嬴子嬰怔住了,他原本覺得那主人公的話豪氣幹雲,此刻被這少年寥寥幾句戳破,內裡那層彆扭的、矯飾的東西,忽然變得隱約可見起來。

  他不由地偷偷打量起趙覆舟來,心中那點模糊的漣漪,漸漸被另一種更為清晰的好奇與困惑所取代。

  還不等他想到用什麼樣的開頭才能跟趙覆舟說上一句話,另一邊的嘈雜聲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砰」的一聲巨響,茶肆那扇本就有些搖晃的木門被狠狠踹開,重重撞在土牆上,震得樑柱簌簌落下一層浮灰。

  幾個漢子如惡狼般闖了進來,當先一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斜劃至嘴角,手中雪亮的環首刀寒光逼人。

  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瞬間死寂的茶肆,咧開嘴,露出被劣質菸葉燻得發黃的牙齒,暴喝一聲:

  「打——劫!」

  聲如破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他身後的同夥也紛紛揮舞著手中形制不一的短刀和木棒,臉上帶著蠻橫與貪婪混雜的獰笑,迅速散開,堵住了門口和窗口。

  一個瘦高的劫匪一腳踢翻了近門處的案幾,陶碗茶壺「譁啦」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水和碎片四濺,濺到了旁邊一位老者瑟瑟發抖的衣擺上。

  「都給老子聽好了!」刀疤臉將環首刀重重往地上一頓,刀尖戳入夯土地面,發出沉悶的「篤」聲,「值錢的玩意兒,老老實實都給掏出來。金銀銅錢,玉佩珠串,一個子兒也不許藏,誰敢耍花樣——」

  他猛地抽刀,刀光一閃,旁邊一根支撐房梁的粗木柱子上已然多了一道深達寸許的砍痕,木屑紛飛:「這柱子,就是下場!」

  茶肆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說書先生的醒木還舉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僵在驚愕與恐懼之間。普通茶客們臉色煞白,有的縮著脖子往後躲,有的慌忙去摸懷裡的錢袋,指尖都在發顫。幾個膽小的已經嚇得低低啜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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