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七日之約
「有何不敢?便依你之言,若我項羽敗於你麾下大將軍之手,」他咬了咬牙,那句承諾重如千鈞,「我便歸順於你,又何妨!」
「將軍!」範增急得跺腳,卻知項羽脾性,一旦戰意被激起,九牛難拉。
趙覆舟眼中笑意更深,那是一種棋局將終、勝負手落定的從容。
「既如此,項將軍,請移步帳外,一觀我凱旋之師,」她微微側身,「也見見,你接下來的對手。」
營外空地上,一支軍容嚴整的軍隊已然列陣完畢。
陣前,一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戰馬上,端坐著一位素甲銀槍的將領。他周身淵渟嶽峙的沉穩,彷彿與身後那支沉默的軍隊融為一體,自成一方天地。
此人,正是韓信。
他數日前確實已結束北伐,押送俘獲、清點戰利後返回了鹹陽。
接到趙覆舟將親赴項羽鴻門之宴的密報時,他正在府中研讀兵書。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立刻點齊了麾下將士——
並非那支遠徵疲憊、需要休整的北伐主力,而是常駐鹹陽,養精蓄銳已久的將士。
他日夜兼程,以驚人的效率趕至此地,並非為了炫耀武功,只為了一件事:接應趙覆舟。
項羽大步走出帳外,略微一掃,立刻感受到了這支軍隊的不同。人數似乎不及預期,但那精悍之氣和那嚴整到極致的軍紀,以及陣前那白馬上將領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靜,都讓他心頭一凜。
這不是一支可以輕易擊潰的烏合之眾。
「項將軍,陣前便是我的大將軍,韓信。」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項羽驚疑不定的臉,又補充道,「項將軍方纔所言,若敗,便歸順。」
「項將軍豪傑,欲與你陣前一較高下,韓信,你可敢應戰?」
韓信沒有立刻回答。
只見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雪白的戰馬安靜地立於身側。他幾步上前,直至離趙覆舟尚有數步之遙,便停住,對著趙覆舟行了一個標準而鄭重的臣下之禮。
「臣,韓信,參見太子殿下。奉令前來,幸不辱命。」
然後,他才開口:「久聞項將軍神勇,力能扛鼎,橫掃千軍。信,一介布衣,蒙太子不棄,僥倖立得尺寸之功。今日太子有命,項王有興,信,自當奉陪。」
「卻不知項將軍,欲何時比試?」
項羽沉思片刻,終於緩緩開口:「既如此,便不宜倉促。你我各選精銳一曲,需得公平較量。此地雖可列陣,終究近我營盤,難免有倚勢之嫌,不若……」
他頓了頓,似在思忖,隨即決斷道:「七日之後,地點……便選在鴻門與灞上之間的廣武原,那裡地勢開闊,無有遮擋,正適合兩軍對壘,堂堂正正一決高下!韓將軍,意下如何?」
七日時間,足夠他挑選最精銳的將士,制定戰術,熟悉可能的對手,也足以消弭對方突然出現帶來的心理衝擊。
廣武原遠離雙方大營核心,地勢平坦,正適合騎兵馳騁、軍陣展開,能最大程度發揮他麾下楚軍剽悍勇猛、擅長正面突擊的優勢。
說完,他盯著韓信,等待回答。
韓信並未立刻回應,他先是微微側首,目光投向一直靜立在旁的趙覆舟。
趙覆舟迎上韓信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她明白項羽的打算,七日之期,選地廣武原,無非是想扳回氣勢,爭取主動。但她更相信韓信的能力。
既然項羽主動提出了相對公平的條件,她沒有理由拒絕。這場比試,若勝,則可能兵不血刃收服項羽這頭猛虎;即便有變數,七日光陰,也足夠她與韓信做出更多佈置。
得到主君首肯,韓信這才重新面向項羽,拱手道:「項王既已劃下道來,信,無有不從。七日之後,廣武原,恭候項王與麾下精銳。」
項羽立於營門之前,目送著軍隊如潮水般退下,漸行漸遠。他緊緊攥著拳頭,七日之後的廣武原,將是他證明自己,也是決定未來道路的關鍵一戰。
「那項羽會不會反悔?」樊噲有些擔心,他們的口頭約定未必能作數,到時候他輸給韓信又不認這個賭約可怎麼辦?
趙覆舟覺得樊噲的擔憂不無道理,她要是項羽,輸了就耍無賴,反正沒人能在這裡扣她信用分。
不過……
「那就打到他服。」趙覆舟看了一眼毫無疲憊之態的韓信,又看了一眼運籌帷幄的張良,完全想不到有什麼輸掉的空間。
張良卻在此時想到了另一件事:「夏無且書信傳來,說是子嬰公子已經好了很多。不過由於殺手找不到殿下,故而又派了人手夜襲。」
趙覆舟之所以赴這鴻門宴,便是直接把自己送到了最想殺她並取而代之的項羽面前,有誰會想到她會選擇羊入虎口呢?用同樣想殺她的項羽阻擋那些想殺她的暗刺,怎麼不算一箭雙鵰呢?
趙覆舟:「辛苦子嬰了。」
回鹹陽給他加雞腿。
*
「唉……」
虞姬嘆息時,忽而聽到些許聲響。
她披衣起身,腳步還有些虛浮,走到窗邊,遲疑一瞬,還是輕輕推開了那扇小窗。
「何故嘆息?」窗外的趙覆舟問。
虞姬:「只因求死不得。」
趙覆舟聞言,只是抬手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她將紙展開,就著帳內透出的微弱燈光和窗外月光,虞姬看清了——那是一幅畫。
「虞美人,」趙覆舟道,「花色嬌豔,其汁液卻含毒,可入藥,亦可傷人。」
她將畫輕輕推向虞姬的方向。
「你白日予我一壺毒酒,意在取命。我反邀你共飲佳釀。如此說來,也算…救了你一命。」
「故而,你這條命,如今是我的了,可願隨我離開此地?」
不願意就綁回去。
「妾身,願隨殿下離開。」她低聲道,「但妾身不會背叛將軍,有關七日後的比試,妾身不會透露半分……」
趙覆舟當然不需要這些,隨即打斷了她:「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虞斬玉。」
她說:「從前的名字不重要了,殿下叫我斬玉就好。」
從她在趙覆舟面前揮劍碎玉的那一刻起,過去的虞姬,便已隨那並蒂蓮紋一同碎裂了。
活下來的,是虞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