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九章 天津 上
第一七九章 天津 上
官船上,葉向高正在會見天津府的官員。
官場上的迎送本是場面事,雙方說著言不由衷的套話,吃喝之後就揮手分別,再見面時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時間長了,就有人對此提出異議,認為迎來送往太過無聊。不過世情如此,哪怕葉向高貴為首輔,也只能隨波逐流,違心的和各地官員打著哈哈。
可今天卻不同,今天領銜拜訪的是左光斗。
左光斗和葉向高淵源頗深,左光斗在中進士後,能直接入內閣做中書舍人,就是葉向高的提拔。只可惜時間不長,葉向高就致仕回鄉,兩人這才多年未見,可也一直是書信相通。
草草敷衍幾句,葉向高就打發了天津府其他的官員,只留下了左光斗說話。
“天津廢衛改府,情況到底如何?”葉向高開門見山,直接問了自己最看重的問題。
左光斗搖搖頭,“我來天津上任的時候,天津三衛已經名存實亡,掌握天津政務的是市政廳。隨後廢衛改府,只不過換了個牌子,其他一切照舊。”
葉向高不解,“怎麼會這樣?市政廳是怎麼回事?”天津地勢險要,是京師的東門戶,朝廷不但設置了天津衛和天津左右兩衛,還增派有海防營和海防水路營。雖說昇平日久,軍中紀律渙散,卻不意味著朝廷體制的改變。
左光斗苦笑,“是徐光啟徐大人的手筆,徐大人擔任天津巡撫時,大興水利、鼓勵工商,為了方便做事,就設置了市政廳。等我來後,上有巡撫壓制,下有吏民掣肘,只能蕭規曹隨。不過說句心裡話,徐大人確有大才,市政廳雖然不合朝廷體制,卻是治世良方。”
葉向高這才想起,天津原先是皇帝做皇太孫時的藩地,徐光啟曾在這裡大展拳腳,左光斗資歷淺薄,怕是無力抗衡皇帝親信的壓力。想到這裡,不由的同情道,“難為你了。”
左光斗搖搖頭,“倒也算不上為難,只要按照成例辦事,天津的事情還是很好做的。”將自己在天津的所作所為簡單講了講,“唯一讓我痛心的是,天津百姓生性趨利,稍稍識字後就去各商行做工,不願繼續進學報效朝廷。”藉助天津強大的財政收入,左光斗在天津大力辦學,幾乎完成了學齡兒童全部入學的目標,可幼學的繁盛並沒有帶來科舉人數的增多,今年的童生試參加的人寥寥無幾。倒是商家招收夥計的時候,能識文斷字的人多了許多。
葉向高微微一笑,“遺直,你太急了。倉稟足方知禮儀,天津設府不過一年,百姓還在為蠅頭小利而不斷奔波。你讓他們去進學,不是強人所難嘛。”參加科舉是件很耗費金錢的事情,在江南,也只有中等人家能供得起讀書人參加考試,而在北方,卻需要全家族努力,才能勉強供應起。
左光斗也明白過來,知道自己操之過急了,就點點頭,“這倒也是。只可惜,我是看不到天津人文鼎盛了。”
“為什麼?”葉向高不解,按照慣例,地方官任期三年,期滿考核優良者還可以連任三年。而以天津的辦學規模,進士、舉人太過勉強,秀才人數卻應該會大幅度增加。
左光斗微微一笑,“夢聖人隆恩,提升晚生為順天府尹,等新任天津知府到職,就可以進京上任。”
葉向高一愣,隨即就笑容滿面,“這倒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情。”順天府尹是正三品,是京官。天津知府是正四品,是地方官。地方官想要入京,必定要降職,左光斗不但沒降,反而連升兩級,跨過了三四品官職間的鴻溝。那怕葉向高為人穩重,也不得不為之驚歎。
左光斗謙虛幾句,卻想起葉向高最初的問話,道,“恩相剛才問廢衛改府,可是有所謀劃?”
葉向高點點頭,“各地衛所日益衰落,已經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如今聖上有心,我等自然要襄助聖上完成此事。”時隔多年後再次做首輔,葉向高也是抱著成就一番事業的態度來的,而成就事業的落腳點,就選在了衛所改制上。
左光斗沉吟道,“衛所改制事務繁瑣,晚生未曾親歷不敢妄言。倒是天津府如今的制度,卻可以供恩相參詳一二。”天津如今可以視作朱由校的實驗區,但凡有點想法都會在此試行。如今被左光斗一一說起,真是令葉向高驚歎欽佩,只覺的眼前豁然開朗,許多以前疑惑不解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兩人聊的投機,在一旁伺候的下人添了幾次茶,又說船上東西已經全部卸載完畢了,葉向高才戀戀不捨起身下船,出門前由衷道:“若能在天津長居,體悟此間變化,可謂一大幸事。”
左光斗笑著謙遜幾句,護著葉向高下了船。
剛下船,迎面就看到兩人在吵鬧,原來是黃冠東行李太重,讓船工扛著下了船。黃冠東過來取行李的時候,卻發現有稅吏在翻檢,黃冠東不樂意,就過來阻止。
稅吏是個三十出頭的中年人,濃眉長臉,眼神倒是頗為端正。
黃冠東講清緣由,稅吏就將行李還給了他。
這事本就完了,可黃冠東剛要走,卻聽到船工在抱怨,“官爺,我們的貨物從來是不交稅的。”
稅吏卻搖搖頭,“奉知府大老爺令,但凡進入天津的貨物,全都要繳納稅銀。”拿出隨身攜帶的本子,翻出船工攜帶貨物那欄,“你攜帶的是布匹,一共二十匹布,繳納官銀三錢整。”
船工陪著笑臉,想給稅吏塞些銀子,卻被一把兒打到地上,“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爺是貪財的人嗎?”一聲招呼,又叫來了幾個幫閒,非要將船工帶走,治個賄賂官員的罪名。
黃冠東年輕氣盛,當下就喝令稅吏放人。可剛才還和聲和氣的稅吏卻翻了臉,“我說,這位老爺,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你還是別管了。”
黃冠東大怒,“朝廷有旨,允許漕運船工攜帶兩成貨物,沿途稅卡不得阻攔。你藉機生事,滋擾漕運,難道還不能管嗎?”
稅吏搖搖頭,“這話你和我說不著,我一個當差的,只能聽命辦事。要是大老爺有令不收船工的稅,我肯定不會收一個大子。可是,他剛才試圖賄賂我,卻需要跟我回去說清楚,免得日後翻起舊賬,讓我不明不白的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