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 第一章 大隱於市
第一章 大隱於市
永安鎮的威風鏢局出了大事情。
天剛矇矇亮,不大的院落,裡裡外外已忙成一團。
十六七歲的丫頭被急促地敲門聲驚了好夢,揉著稀鬆睡眼,懶洋洋地自柴房探出頭,呵欠打到一半,小蓬頭便被猛地一敲,睡意立刻飛到九霄雲外。
“你還睡!”
大管事不僅嗓門大,力氣也大,揪起小丫頭的耳朵就往外拖:“你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別人都忙成什麼樣了?竟然還躲在柴房睡覺!”
小丫頭疼得紅了眼,大呼委屈:“管事,冤枉啊!我昨天被小姐罰在柴房思過一整夜,府里人都知道那,我才沒故意偷懶。”
“‘思過’?你這一宿睡得不知道多香呢。”絲毫不理會某丫頭的哀號,管事只管拖著他一路往外走。
“快去收拾收拾,鏢局今天要來大人物了,小姐正找你服侍呢。”
“‘大’人物?”奮力拯救回通紅的耳朵後,丫頭忍不住又打了個呵欠,不以為意的嘀咕:“多大?有狗熊大麼……哎呦!”
話音沒落,又換來老管事迎頭一計大爆慄。
忍痛捂著頭,丫頭不死心地在心裡嘀咕:真是,這麼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鏢局會來多“大”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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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真大呀!
很快,她便決定收回早上那句話。
看見門外誇張的排場,她有點合不上嘴。
剛剛她被拖到小姐房裡,還以為免不了又是一頓痛罵。誰料,大概是見她被管事擰著耳朵拎進屋的慘狀已經夠出氣了,又或者是急過了頭,小姐破天荒地沒說她什麼?只叫她快來幫忙。於是,她在手忙腳亂中幫小姐梳洗打扮完畢,自己也梳了個頭。
完事後匆匆趕了出來,只來得及在人群后面找個不顯眼的位置,前面的情況看不大清楚,不過單單是那豪華的排場已叫人暗暗吃驚。
小小的永安鎮何時出現過這樣大的場面?望著外頭黑壓壓地人群,她敢肯定,恐怕全鎮鄉親都來看熱鬧了。
浩浩蕩蕩地隨行隊伍大約有二三十人,單是從家丁的穿著已然可以看出,對方的富有程度和這種小地方的認知能力遠不是一個檔次的。三輛馬車整齊地排列在鏢局門口,拉車的馬匹是全部是烏雲蓋雪,很有些招搖的意味。後面兩輛不難看出是儲放物品的,而前面那輛坐著的想必便是傳說中的“大人物”。
只是,既然是“大人物”,跑永安鎮這小地方來幹什麼?體驗生活?
“阿月,阿月!亮亮看不到!”
有人在拉她的袖子。
她低頭,因走神而有些呆滯地眼神在對上圓溜溜透著焦急地大眼後,漾出笑意。
她彎腰抱起剛到自己腰間的小男孩――是趙大廚的小兒子。
小男孩被抱起來後,終於能夠越過人頭,看見外面的情景,眼中透著興奮。
“阿月,你又發呆啦!你已經這麼笨了,再變成呆子會嫁不出去的。”小男孩像模像樣的訓誡讓阿月啼笑皆非。
八成是從大人那裡聽來的。
捏捏男孩小巧的鼻頭,阿月佯怒道:“小亮亮,再說我呆就不抱你了。”
這威脅十分管用,小孩子果然不再出聲,專心地向門口眺望。
阿月本想再多看些熱鬧,可馬上又被其它人拉去主廳準備茶水點心。其實她只是負責服侍小姐起居的丫鬟,但是――非常時期,人手總是有些不夠。
一切準備完畢後,她靜靜侍立在廳側。
一會兒,門外傳來一陣喧譁,聲音漸漸朝客廳移近。
阿月不禁也起了好奇心,方才離太遠她也看不清楚,問其他人,他們也回答得含糊,以致於她現在還不知道這位尊貴的訪客到底是何方神聖。
只這麼一走神,傳說中的“貴客”已然在簇擁下步入廳堂。當多餘人等漸漸分立兩側後,阿月終於有機會打量來人。
那是一位年輕公子,英俊非凡,一襲得體的湘繡黃衫穿在他身上尤顯高貴,談吐間優雅得體,風姿綽約。
呵,願不得小姐今早費勁心計的打扮,這麼一位年輕俊美又有身份的的客人到訪,換了哪家女兒不開心死啊。
阿月痴痴地看著來人,不覺又露出幾分憨態。
小亮亮不知道何時從她身後冒出頭,推了推她。
你口水快要流出來啦!小亮亮的眼神如是說。
阿月微惱,瞪了回去:一邊去!小孩子懂什麼?小心我跟你爹告狀!
趁著大家不注意,阿月哄走欠扁的小孩兒,又把目光移向今日的主角――笑傲山莊莊主,顧凌霄。
說起笑傲山莊的大名,凡是對江湖事有個一知半解的人都不會陌生。
北風雲,南笑傲。
當年武林盟主無故失蹤,群龍無首,時間一長,各派索性抓緊時機各自凝結自己的勢力,野心勃勃地坐望武林盟主的寶座。
江湖南北兩大勢力迅速崛起。
而在這之中,與北方風雲堡並稱為當今江湖兩方霸主的笑傲山莊儼然已是中原南武林的最高領袖。這樣看來,外面的排場也就可以理解了,只是不曉得這位莊主大人跑這“小廟”來做什麼?
可別說是慕名而來。據她所知,永安鎮方圓三十里之外就再沒有人知道這麼家鏢局的存在了,而曹家雖然名為鏢局,事實上卻是以經商為主,多年不曾走過鏢。
果然,曹老鏢頭雖然儘量維持著主人應有的禮儀,但不時流露出的迷惑可以看出,老人家總算還沒被欣喜衝昏了頭。
言談間,顧公子舉止依舊謙遜得體,眸光流轉間,總引得周圍不少女兒家面如紅霞。
還真是少女殺手啊!阿月暗自在心中打趣。
想著,她又往後退了退,企圖使自己更不顯眼一點。
貴客入座,難免又是一翻酸來酸去的寒暄,才一會兒工夫,阿月已覺睏倦。
這麼多的人,她偷溜走應該沒人會發現吧!阿月邊想,邊試探著向門口移動。
席間的談話似乎已漸漸步入正軌。
顧莊主言談間皆以“晚輩”自稱,絲毫不以身家自傲,看得出曹老鏢頭對此亦是激賞不已。
“其實晚輩這次拜訪的目的是……”眸光一閃,聲調陡降:“……門口那位姑娘且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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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起,場內陷入一片寂靜。
話說正廳門口,不多不少就剛好有一個人而已,且恰好是個姑娘――可不就是正要開溜的丫鬟阿月?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到自己身上,阿月眼見就要落在門檻另一頭兒的腳在半空生生懸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識相地收了回來。
回過身,她尷尬地笑了笑,心裡卻暗暗乍舌:這樣都能注意到?她只是覺得沒自己什麼事了想要開溜而已啊……
見自家丫鬟失禮,曹老鏢頭的臉色不只鐵青,方要開口訓斥,顧凌霄卻先她一步。
“這位姑娘好面善,請教芳名?”聲音輕柔悅耳,阿月聽來卻隱隱發冷。
“……阿月。”
顧凌霄不緊不慢地品了口茶,點了點頭:“阿月啊……”
曹鏢頭見此情景,一時有些摸不著頭緒,只道是自家下人沒規矩惹了顧公子不高興,便順著話題道:“顧公子,是老夫教導無方,下人放肆,讓顧公子見笑了。”語畢,板起臉道:“阿月,誰允許你在主子談事情的時候擅自離席的?小姐是怎麼教你規矩的!”
阿月面對突然的變故,顯然不知所措。
曹小姐抓住機會,趕緊上前擋在紅椒椒前面,嬌聲道:“爹爹不要生氣,是女兒管教無方,讓下人得罪了貴客。”說話間,曹小姐一雙水眸不時地朝顧凌霄瞟去。
顧凌霄依舊是來者不拒,還以微笑。
以致於阿月在後面都隱約可以感受到曹小姐心花怒放到輕顫。
然而,這個話題卻沒有如曹家父女所願繼續下去。只一瞬,顧凌霄又把目光定在仍然一臉呆滯的阿月身上。
“阿月姑娘不像是南方人。”同樣的語調,卻於方才的溫文全然不同,似乎暗藏著些情緒。
阿月先一怔,指著自己:“我嗎?”
“沒禮貌,顧公子在問你話呢。”曹小姐不滿。
“我……我是北方人,但是我在南方生活好多年了。”見曹老爺的又瞪了過來,阿月識相地閉嘴。
真是流年不利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阿月總覺得顧凌霄看著自己時候,臉色似乎格外陰沉。
“好多年了是多少年?”
此語一出,一干人等好奇的目光再度被鎖在可憐的阿月身上。他們實在不明白名動一方的笑傲山莊莊主這樣追問一個小姑娘是何用意?
中意?
敲那陰沉的臉色,說是尋仇還差不多。
而下面的阿月則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她招誰惹誰了啊?
“三……三年吧。”回答的聲怯怯的,難為顧凌霄還真能聽見。
然而――
“到底三年還是四年,又或者――我沒記錯的話,是三年又六個月?”
阿月一僵,隨即乾笑兩聲:“顧公子說什麼?阿月聽不太懂。”她一個小小的丫鬟,哪明白他大公子抽什麼瘋。
“聽不懂?”顧凌霄怒極反笑:“好啊!我說給你聽。顧家的顧二小姐,乳名也叫阿月,不過更多的時候,人們只知道二小姐的名字叫做――”
話音未落,他分明看到某人輕微的顫了一下。
顧凌霄站起身,走到阿月身邊:“不好意思,阿月姑娘,我忘了,你能告訴我嗎?”
阿月乾咳了兩聲:“莊主,阿月不懂。”
“我數到三,被我抓回去還是坦白,你自己決定。不過我想提醒你,坦白雖然未必從寬,但抗拒必定從嚴,這是笑傲山莊歷來的規矩。”
“莊主,這真的是誤……”
“文碧和椒椒已經回來了。”顧凌霄若有似無的瞟了小丫鬟一眼:“召她們回來自然是因為有用得著二使的事情。”
“阿……阿月真的不知……”
突然,小丫鬟的目光被顧凌霄手上一張精緻的帖子吸引,不由一怔。
“八月十五,風雲論劍!”
阿月眸光閃爍:“你說什麼?”
“一、二……”
“啊啊啊等一下!”
“三”自尚未出口:“丫鬟”阿月靈巧地奪了帖子,旋身三步之外,眉目間一片清明,只見剛才怯弱的小姑娘此時笑嘻嘻地道:“哥早說就是了,這麼有意思的事情,就算你不親自來,妹子我也會自己奔回去啊。饒什麼彎子嘛!”
老天,這哪裡還是剛才的小丫鬟阿月?
曹老爺和曹小姐愕然怔在原地。
她……她剛才叫顧凌霄什麼?他們家的“丫鬟阿月”剛才叫笑傲山莊主人顧凌霄什麼?天要下紅雨了嗎!
“顧公子,這……”曹老爺子費了好大勁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顧凌霄瞥了某人一眼,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二小姐,自己解釋。”
被稱為“二小姐”的丫頭似乎早就想到了他會這樣,無所謂地笑了笑:“噢,老爺,沒什麼?是阿月的一個故人。”
話音未落,她忽覺背後冷氣翻騰。
“啊……其實不僅是故人,還是至交。”
有人依然冷哼。
“這……其實又何只是至交?這位身姿挺拔容貌俊美舉止優雅談吐不凡的少年英雄正是我許久不見、血濃於水的親手足,親大哥!”
此話一出,曹家父女當真吃驚不小。
確實,眼前的小丫頭來鏢局其實不過一個月左右,打進府起就是一臉好欺負的模樣,又有誰會想到她竟大有來頭?
曹老鏢頭到底見多識廣,猛然憶起江湖上關於“笑傲龍鳳”的傳聞。
“龍”自然是說顧凌霄:“鳳”則是其妹子顧凌波。
顧凌霄乃笑傲山莊主人,名氣大是自然。而這顧凌波卻也是武林中一則傳奇,甚至,她的名氣可能在新一輩中還要更大一些。
是了,他怎麼剛才沒想到。
天下排行老二的女兒家何其多,但人皆知:在江湖上:“二小姐”一直以來就指的就只是一個人而已――“天下第二”,顧凌波。
當年,武林盟主古天來逝世,古家一夕之間滿門盡滅,卻未曾留下任何線索,一時之間成為近幾十年來江湖最大的一樁懸案。
一夕之間,江湖中人人自危。
群龍無首之際,江湖勢力均衡被打破,各派爭鬥再無人壓制,頓時風起雲湧。北方風雲堡正是其中一支,其作風狠絕,十分囂張。奈何風雲堡實力雄厚,終究以武力使各大門派皆俯首稱臣,為其所用。一時間,風雲堡成了令武林人聞之變色的名字。
若干年後,風雲堡實力已值顛峰,一統北六省綠林後,打算一鼓作氣吞併南方大派,從此獨霸武林。而當時,江南笑傲山莊羽翼未豐,南武林各門派矛盾紛紛,如一盤散沙,毫無勝算。
值此危急關頭,笑傲山莊二小姐顧凌波以妙齡獻計,運籌帷幄,一步步將風雲勇士隊伍打散開來,揚長避短,逐一擊退。最後在雲崖谷一戰,更是巧設埋伏,以少勝多,給了對方致命一擊。
雲崖谷一役,是風雲堡自創立以來空前的一次敗仗,卻大大助長了笑傲山莊的威名。此後,風雲堡據守北方,與統領江南諸派的笑傲山莊隔江對峙,正式形成南北兩分江湖之勢。
此一役,巾幗女兒,天下揚名。
連向來眼高於頂的鐵筆判官聞人絕都曾稱道:“論近十年來江湖之奇女子,‘凌波稱第二,天下無第一’。”
於是:“天下第二”顧凌波的美名頓時響徹大江南北。
只是,顧凌波本是少年得意,正值顛峰時期,卻不知因何原因,突然激流永退,退出江湖。
只是……這麼一位神話似的人物,竟然在他家當了一個月的丫鬟?
曹老鏢頭身形微晃,覺得這個世界都不真實起來。
“曹老前輩,舍妹頑皮,叨擾府上好些時日,晚輩此次正是為賠罪而來。”
曹老鏢頭嘆氣。
“哪裡,到是二小姐果真聰慧無雙,一月來,老夫竟未察覺出半點異狀,也未曾好好招待,慚愧慚愧。”
“老爺您別這麼說,凌波這一個月過得‘挺好’。”顧凌波似有若無地瞟了曹小姐一眼,後者臉色慘白。
是了,她昨晚還託某人的福,在柴房“思過”一夜呢。
顧凌波見狀,倒也不再逗弄下去,朗朗笑道:“希望並未給府上添太多的麻煩,日後,老爺要是有什麼需要,儘管知會笑傲山莊一聲便是。”
曹家父女想起這幾日對顧凌波的“照顧”,早已心中打鼓,只求不要得罪了笑傲山莊就好,哪還敢奢望別的?
臨走前,顧凌波又自懷中掏出一隻枯草編織的蟋蟀,要曹氏父女轉交給睡著了的小亮亮。
曹氏父女在送走兩尊大佛後,不由都鬆了口氣。
拜託!這樣的事情,一輩子一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