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 第二章 風起雲湧
第二章 風起雲湧
馬車內十分寬敞,容納兄妹兩人綽綽有餘。
車內的座位設計得舒適,可靠可臥,前面居然還有一張被固住的紅木案几,几上有一套精製的青玉茶具以及幾碟精緻的小點心。
到底是笑傲山莊的馬車,裡面和外面都是一樣的豪華。
其實,顧凌霄並非喜愛奢華招搖之人,這次會破天荒地製造聲勢,多半是想將聲勢造大,讓她無處可躲吧。
顧凌波不客氣地挑了塊桂花糕,也不顧車主人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大模大樣地嚼起來。
在吃第三塊的時候,顧小姐很不幸地嚥著了。
這時,一直板著臉的顧大莊主終於面色稍緩,不過,從他眼底的神情看來,與其說是無奈倒更近乎於認命。好兄長嘆息地到了杯茶遞過去――總不能讓聞名天下的二小姐,他的親妹妹咽死在回家的路上。
“咕嚕嚕”地飲下茶水,顧凌波笑吟吟地望著自家兄長,討好道:“我就知道大哥捨不得真和我生氣。”
顧凌霄冷哼:“你大嫂人呢?”
“回丹楓谷了。”
“她到底想怎麼樣?竟然還找你幫她躲我!”
而她,竟然還真的幫了。
他不得不承認凌波這招確實高明。她先是讓莊裡的探子得知笑傲山莊的女主人虞紅葉和離家已久的她在一起,又暗地裡與她分道揚鑣,將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而虞紅葉一旦回到丹楓谷,便是他――南武林的霸主,也對此再無辦法。
要知道,丹楓谷入口處的“楓魔亂舞”是虞紅葉的師父,武林老一輩的傳奇人物聞人絕親創的奇陣,目前無人可以破解。
“莊裡最後一次與我聯絡的是她,其他人都不知道我的行蹤,找上我不奇怪。至於為什麼?那要問你了?”凌波好無辜地望過去。
“她沒告訴你?”
“沒啊。”
顧大莊主微訝:“那你還幫?”
“幫了啊。”
“你!”顧凌霄氣得把玉杯往桌上用力一擱,茶水濺到桌面上。
凌波不以為然的聳肩:“她是我大嫂啊!大嫂找小姑幫忙,小姑當然是赴湯蹈火再所不辭啊。”
“可你大嫂要對付的人是你大哥!你親大哥!死丫頭,我真是白疼你一場!”
“大哥,你這副兇狠樣讓外人看到,你平時的形象就毀了。”凌波好心提醒。
“是誰把我氣成這樣的?”
“大嫂啊。”
她把罪過逃得乾淨。
顧凌霄仰天長嘆。
罷了罷了,他這個妹妹自小就是難纏的。
吃飽喝足,顧凌波笑呵呵地湊了過去:“大哥,你還有事情沒說噢……”
懶得再多言語,顧凌霄直接把鑲金帖子遞到她手裡。
顧凌波細細看罷,浮現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論劍大會?”
“風雲堡主辦。”顧凌霄點出重點。
“還真有一套啊……”凌波仔細端詳著這封大有來頭的拜帖:“沒有指名要莊主親去呢。”
“但卻在字裡行間流露出了這份意思,若我遣個不夠份量的人去,對方便有理由說我們目中無人,故意挑釁。”
其實,故意挑釁的是他們吧。
想他身為笑傲山莊莊主,兼任南武林盟主,雖不說是日理萬機,但單是各門各派的繁瑣事物已經夠叫他頭疼,豈是可以輕易離開?若不去,又擺明瞭不給對方面子。再者說――
他小小的風雲堡,又憑什麼以主人自居,主辦這場號稱“天下論劍”的大會?風雲堡此舉,挑釁之意甚濃。維持了這麼久的和平假象,要撕破其實也只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你要去?”
“不能不去。”
“大不了撕破臉。”
“還不到時候。”顧凌霄嘆息。
如今南方各派爭鬥雖是看在笑傲山莊的面子上偃旗息鼓,但私底下矛盾依舊相當激烈。一旦和風雲堡攤牌,這邊平靜的假象也會撕破,形勢一動盪,要說團結對外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顧凌波點點頭,不到萬不得已,她當然也不希望那樣。
“有些事情拖得了一時,卻拖不了一世。”
“不是拖,只是現在的情況,這曾關係不適宜由我們先撕破。”
凌波想了想,沒再說什麼?睫毛下垂,像是睡著了。
顧凌霄卻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忽視一件不小的事情,陷入思索。
突然,馬車被石子絆到,猛烈一晃。
同一時間,顧凌波抬眼,顧凌霄皺眉。
“大嫂說,她會在丹楓谷等你。所以我想,想讓她回來,就只有一個辦法。”
車外傳來侍從對車伕的責備,馬車繼續前進。雖然速度稍減,卻平穩了許多。
“不可能。”
幾乎是想也不想,顧凌霄撇開頭。
顧凌波笑得依舊從容,語調不急不緩:“有何不可?你找我回來,無非是覺得我可以在你不在的這段日子裡壓住南武林局勢。我對山莊事物並不熟悉,只靠當年的那點聲名,怕是難以服眾。倒不如換個位置,我出訪,你坐鎮,有何不可?只要你不去冒險,大嫂自然不再和你賭氣,自己就會回去。一舉兩得,又有何不可?”
“你趕快打消這個念頭!”
“哥?”
“這種餿主意就是你大嫂也不會同意。我不能去冒險,難道你就能了麼?四年是很久,久到你已經忘了你的內傷是怎麼來的了?”
提起這事,顧凌霄不得不氣,實在是――當年那情況,他現下想來都要心驚。
他見著顧凌波的時候,幾乎就以為他只來得及聽遺言了,頭腦一片空白。
她只剩最後一口氣,渾身上下都是血,內傷重得更是如練功走火入魔一般,氣血到湧,筋脈錯位……換了尋常人的體質,怕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最令他懊惱的是,她昏迷了足足七天七夜後,醒來卻一個字也不肯說,只是眼也不眨地看著他,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卻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這個妹妹一向好強的,記事起哭泣的次數一隻手就可以數得完。
顧凌霄覺得胸口彷彿被狠狠捅了一刀,頓時慌了:“小妹,你要是難過就大聲哭出來,你別這樣……”
凌波艱難地動了動嘴唇,卻是“哇”地吐了一大口血,然後氣息奄奄地叫了聲“哥”。
只這一聲,卻聽得他心酸無比。
是他不好,是他沒能照顧好妹妹。
如今,三年了,好容易事情平定下來,她還要再跳這湯混水?
“怪我!”顧凌霄長嘆:“至少,笑傲風雲一戰,我說什麼也不該讓你插手。”
這一下,倒讓那些人還不死心地人又知道凌波尚在人世的事實。
知道顧凌霄又想起不愉快的事,凌波故作輕鬆道:“大哥,當年跑出來,就是為了闖蕩江湖,不然現在還在那裡面吃香喝辣不是?好不容易出來了,不轟轟烈烈做點什麼?也太對不起自己了。”
“你說過你不再過問江湖事了。”
“你記錯了,我後面還加了一句‘那不可能’,只是說得聲小你沒聽見而已。”眼看顧大莊主又要發火,凌波忙轉移話題:“再說,我留守山莊就是不問世事了?”
“我只要你暗地指揮,並不想你拋頭露面。”
面對兄長眼中再不遮掩的關心,顧凌波漾開笑容。
“哥,你怎會還不明白,那是一樣的啊。”
她的一舉一動早已註定要和這個動盪的江湖聯絡在一起的。
人在江湖,有幾個能真正退出?
“放心,這兩年我在北方也認識些朋友,真若有需要,他們會幫我的。”
“你瘋了,跑去江北幹什麼?”她不說還好,一說,顧凌霄的火氣又上來了。
“遊山玩水。”
“別告訴我你還去了京城。”
“觀光而已。”
“顧、凌、波!”
七竅生煙不足以形容顧凌霄目前的狀態。
凌波笑著安撫:“哥,妹子我最會做人,哪裡有那麼多仇人?”她只是去逛大街而已呢。
“總之,不行就是不行,這事我說得算!”
談判正式宣告破裂。
“那也好,大嫂在江北見到你會高興的。”她倒也不強迫。
顧凌霄一驚:“你再說一遍!紅葉不在丹楓谷?”
“她是這麼說的啊。不過我不怎麼相信,大嫂那個人啊!刀子嘴豆腐心,難保不會因為擔心你而先去江北候著……”顧凌波餘光注意著自家大哥的臉色越來越青,繼續煽風點火。
“大嫂只是天下第一美人,可不是天下第一高手,她那武功若是碰見二流之上的角色恐怕……又是在別人的地盤上大概……我擔心……”
“哼!”顧凌霄冷笑:‘天下第二’的二小姐不都計算好了?你會讓她遇到危險?”
凌波只是別有深意地笑了回去,輕柔的聲音令人頭皮隱隱發麻。
“大哥,我也是人啊。”
換句話說,人都會失手。
當然,她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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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達笑傲山莊,已經是四天後的傍晚。
笑傲山莊依山傍水,與叢林環抱之中,範圍廣及數十里,院落門闕層層推進,高低錯落,起伏有秩,十分壯觀。
整齊乾淨的石階自山腳鋪起,每隔一小段便有兩隻石獅鑄於兩側,石獅嘴中各含著一顆通體瑩綠的夜明珠,在日幕十分,發出隱隱的光彩。不過,夜晚,才是它展現真正光華的時候。
道兩旁是搖曳楊柳,給山路增添幾分風致,喚起人心中絲絲柔情。也給武林人心中的“笑傲”憑添了幾分瀟灑。
一路蜿蜒至硃紅大門,早有人迎在門口。
兩年不見的二小姐回來,對笑傲山莊上上下下都是件大事。
顧凌波不用人攙扶,輕巧地下了馬車,仰頭看著龍飛鳳舞的“笑傲山莊”四個大字,抑制不住地笑出聲來。
“笑什麼?一路上都沒見你這麼高興。”顧凌霄一下出就見著這一幕,不覺莞爾。
他這個妹妹,和別家女兒總是有些不同,他也慣了。
“我是近鄉情怯,現在才終於體會到回家的喜悅。”
“說清楚,兩年前可不是我攆你走的。”相反,他用盡各種辦法留她在家養傷,而她則一臉“去意已決,毋需挽留”。雙方僵持不下的結果是各退一步,他同意她出門,但她得帶上他指定的人跟隨。
那個人就是顧凌霄口中的紅椒椒。不過要怪只能怪他信錯了人,出門不到三天,紅椒椒就被某人惡意拋棄在客棧,而顧二小姐樂得自己逍遙去了。
兄妹倆一年多未見,本該有些話說,奈何因為“兄嫂離家”一事鬧得有些不愉快,草草吃了晚飯,便各自回房休息。
兩年多未回家,房裡的擺設竟是全然未變,且看那一塵不染的程度,該是天天有人來打掃。
可是?熟悉的感覺卻是很淡,也難怪,事實上,這裡她充其量也只住過一年多而已。
說到自己的房間,腦海中下意識浮現的,卻又不是在這裡……
倚窗坐下,顧凌波無聊地喝茶賞月,想著不如念首詩或詞什麼的應應景。
不過,古來月下多美人,看來今天也是如此。
佳人款款走來,潔白的月光撒落在那人身上,襯得那皮膚更顯細膩光華,兩屢烏黑長髮整齊地批散在胸前,碧色的裙襬隨著走動有韻律的盪開,每走一步都像開出小小的浪花。
“尊上,好久不見。”
凌波“哈哈”一笑:“文碧,好久不見,在山莊裡,就不要這樣叫我吧。”
“是。”
文碧點頭,端莊地坐下。
美人就是美人啊!若沒有大嫂,文碧就是第一了,凌波有些無聊地想。
“這次的事你怎麼看?”把玩著手中的茶杯,她狀似悠閒。
“我同莊主的意見一致。”
“你也認為我不該去?”凌波微異:“理由?”
“……‘他’可能來了。”
空氣似乎有一瞬間的凝固,周圍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
文碧突然有些忐忑,她抬眼看了看顧凌波,見她一臉凝重,心不由一沉。
凌波怔了一怔,眼神有些恍惚,緩緩道:“你……你說的那個人……”
文碧有些後悔自己口不責言。
不料,凌波忽然語調一挑:“呵呵,是誰啊?”
文碧再一看,凌波眼中哪有半點愁緒,眼見是自己又被耍了,不僅臉色微沉。
“尊上莫忘了自己輸過一次。”
“所以才不會輸第二次啊。”
況且,那次根本算不得對決。她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所以,她並不太放在心上。
露齒一笑,顧凌波沒樣子的翹起二郎腿:“文美人,對本尊有點信心好嗎?”
文碧皺眉。
“那麼,請問尊上,三年前是誰重傷昏迷七天七夜,又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才能坐起來呢?”
文碧一怔,向聲源處望去。
“哥,都說了別這麼叫我。”凌波懊惱地晃頭:“一塊牌子而已啦。”
果然,顧凌霄從門外步入,面色陰沉:“還認我這個哥,你就老老實實地在家裡坐鎮,哪也不許去。”
“哥……”
“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一年多你在江北又做了多少好事,紅葉瞞著我,我就不知道了?”
“我……”
“你甚至連紅葉都利用,小妹,我告訴你,等她想通事情的來龍去脈,第一個不原諒的就是你。”
要知道,天下第一美人虞紅葉的脾氣和她的名聲一樣響亮。
“那個……”
“既然知道那個人要去,我更不可能再讓你們有機會碰面。除非……”
凌波眼一垂。
“除非我拿出武尊令,以武林盟主繼承人,即新任武尊的身份下命令?”
天玄武尊令,振臂一呼江湖應。
相傳武尊令之所以號令江湖,是因為其上面記載失傳已久的絕世武功,得令者不但可以號令武林,更可以練成蓋世神功,天下無敵。
自武林盟主家門遇難,武尊令便失去蹤跡,也正因如此,才會有江湖南北分裂的局勢。
誰想到,這快令牌如今就在顧凌波手上,並且已由武林盟主親手將尊位連同令主人權利一併傳承給了她。
這件事,江湖人也許還不知道,但武尊座下親侍的幾個人卻是知道的。
顧凌霄恰恰是其中之一。
凌波搖首道:“何必非要這樣呢?哥,你知道我有我的責任。”
“我也有我身為人兄長的責任。”
文碧嘆氣,這對兄妹表達感情的方式為什麼總是這麼彆扭?
凌波動了動嘴唇,到了嗓子眼的話卻如何也說不出口。她閉目,再度吸氣,然後……再度失敗。
當沉默已經到了一個及至時,凌波終是嘆氣收回武尊令,無力地叫了聲:“哥,別逼我,你以為……我還不夠倦麼?”
一瞬間,顧凌波像是換了一個人,疲憊地癱坐在椅上。
“我也不想這樣,如果真的能逃避一生一世,我何苦又去面對?”
顧凌霄濃眉緊皺,盯了她好一會兒,似乎陷入了某些回憶。
“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無論――我的敵人是誰。”
半晌,顧凌霄終於甩下一句“你自己看著辦”,便拂袖而去。
一見連平日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顧大莊主都被擺平了,文碧不由道:“尊上,你……”
“我什麼事也沒有!”佈滿愁緒的大眼豁然清明,受不了似的撐了個懶腰,自顧自道:“真是真是,早知道又得用這招,就不去廢功夫引大嫂離家出走。唉!要表演這種情緒真的很累人呢。”
看著那顆打著哈欠的腦袋晃來晃去,文碧不由苦笑:這位兄長要操的日子心恐怕還遠遠沒有止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