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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二 第十一章 猶記舊時年少(上)

作者:戴雪晴

第十一章 猶記舊時年少(上)

霧氣氤氳迷濛。

漸漸遠去的是尚書府的牌匾,以及舅舅咬牙切齒的怒罵。

終於要離開了,真希望可以再也不要回來,凌波有些期待地想。不知道宮裡等待她的又是如何一番光景,但不管怎樣,對現在的她來說,那實在是一個再好不過的隱居地。

那些江湖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會藏在皇宮裡的。

霧氣漸漸散開,最後徹底清晰。

沒錯,這裡是皇宮,她以後就要在這裡生活。

前面有怪聲怪氣的公公給她領路,態度還算客氣。但是她知道他們怕的不是自己,而是手握後宮生殺大權的義姐。

路出奇的長,他們走得很慢,她在後面跟得無聊,最後昏昏欲睡。就在她以為這輩子都會這麼走下去的時候,前面的人卻忽然停下來。

只見那公公恭敬地彎腰下去。

“咱家見過十殿下。”

十殿下?她腦中飛快一轉,是付薇姐姐說過的大她兩歲的十皇子?聽說自己可能要和他一起讀書呢。

忍不住好奇,她自公公深後探出頭,卻發現對方剛好也在探身看自己。

十皇子雖然只比她大兩歲,但看來卻很隨和,很懂事的樣子,不說話的時候,有點像她哥哥,不過她哥哥一張嘴就會吼人的。也許是出於年齡的親切感,她朝他禮貌地笑了笑。

然而,自己禮貌地舉動卻並未得到應有的回應,她甚至可以確定,對方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她皺眉,想起宮裡的許多規矩,莫非自己作錯什麼了?

負面情緒稍縱即逝,一眨眼,十皇子又是一派謙和有理。

雙麵人!

她輕瞥了瞥嘴,卻沒逃過對方的眼睛。

“陳公公,那是新進宮的丫頭嗎?”

她一怔,瞪著眼睛看他。

丫頭?她穿著打扮哪裡像宮女了?他是睜眼瞎子嗎?

果不其然,她抬頭,準確接收到了對方輕蔑的眼神。

敢瞧不起她?

一陣惱意過後,不到八歲的娃娃卻忽然笑得無比燦爛。

最近堆積在胸的所有不快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洩口。本來,出了這麼多事,她還不知道該怪誰,只能自己生悶氣。如今,終於有人來招惹她,讓她有理由發洩了。

算你倒黴,十皇子,就你了!

“這是十皇子嗎?”不等公公答話,她已經走了過去。

她對著對方乖巧一笑,滿是天真無邪,道:“十殿下好,我是凌波,進宮來陪付貴妃姐姐解悶的,姐姐經常在凌波跟前提起十殿下,還說要向十殿下多學習呢。”

十皇子“溫和”地“哼”了一聲。

“只是……”她話鋒一轉:“十皇子眼睛似乎不太好呢?是不是不能和凌波這樣的正常人交流啊!好失望……”

十皇子先是一怔,似乎十分以外宮裡竟然有人敢這樣和他說話。

“大膽!”

雖然慢了半拍,他總算是喊了這麼一句。

陳公公嚇了一跳,沒想到眾人口中最是乖巧的孩子會突然發怒。

她一抖,被嚇到了似的,眼神中卻找不到絲毫應有的畏懼:“凌波說錯了嗎?真對不起。可是凌波分明穿著正式的宮廷禮服,十殿下卻誤把凌波認作宮女,所以我才想,十殿下是不是眼睛不好……”

凌波敢這麼說,一半的確是因為心情不好,而另一半卻也是因為十皇子的傲氣傷了她精心保護的自尊心吧。面對長輩,她可以逆來順受,因為她知道自己只有如此,否則只是憑添麻煩罷了;可面對同齡人,孩子那股子倔勁便如數被激發了出來,以致於話一出口,她便暗罵自己沉不住氣,怎麼給自己找起麻煩來了。

“你……”十皇子怒視著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人敢這麼和他說話。

忽然,有宮女朝這邊跑來:“十殿下!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一回頭,十皇子又是一臉乖巧:“奶孃,我走錯路了。”

切!又來了!她扭過頭,無聲地鄙視他的虛偽。

陳公公慌忙上前訓道:“不懂事的奴才!你還想不想要腦袋,怎麼照看十殿下的!”

她在後面看著,冷冷一笑。

又是遷怒呢。

陳公公不敢惹十皇子,也不敢招惹她,便把怒氣出在可憐的宮女身上。

見可憐的宮女無辜地被數落著,她終是於心不忍,便催促道:“陳公公,你能不能快點,娘娘等著呢。”

陳公公一聽,果然變了臉色,慌忙引她離開了。

臨走前,她不經意地回頭,卻看十皇子拽著那個宮女的袖子,好像在安慰她的樣子。

真難得,她訕訕地想,難道她看錯了,這個十皇子……還有救?

罷了,關她什麼事?反正他們以後不會有什麼交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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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事總是與人所期望得背道而馳,之後的日子裡他們何止是有“交集”?

從相見兩相厭,到互相欣賞的伴讀,課堂上的比試,到無人可替代的默契,及明裡的爭,暗裡的鬥。

記憶中的霧氣散了又聚,一會兒如煙飄渺,一會如雲流動,恍惚間,她也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雕樑畫棟,亭臺水榭。遠處的涼亭中,時不時地傳來女眷的嬉笑聲,而引得那些紅袖開懷的,正是她的老師兼義兄姬大少。

還以為能出宮好好玩一下子或者回家一趟,結果只是來丞相府而已,無趣。

她擺弄著手上的小玩意,沒注意漸進的腳步聲。

直到,耳邊想起一聲怪叫。

“哇!”

她皺眉,不甚優雅地掏了掏耳朵,白了旁邊的少年一眼:“閣下是在嚇唬我嗎?”

少年笑得春風和煦:“不是啊!我是被你嚇到……”沒等她變臉,少年補充道:“我是被你手上的東西嚇到啦。”

她抬手,指端處,兩顆綠豆大小,一看便知價值不匪的珠子在金線末端晃動。

“堂堂十殿下竟然害怕耳墜子?見識了!”

十皇子笑著搖頭:“我是沒想到凌波你有朝一日也會擺弄起這些女兒家的玩藝兒。”

“十殿下對凌波的性別有所疑問?”這話讓他說得真是怎麼聽怎麼不是味兒。

其實這東西是丞相府裡幾個女眷巴結她的,她雖然不怎麼趕興趣,卻也不好明著拒絕,這才暫時放在手裡。

“我說著玩的!”十皇子的眼光在她臉上游移了一陣,最後落在她白玉般的耳垂上,與此同時,他抬起手來。

一剎那,她像被電到一般,猛地退後。

情急之間,只一步距離,她竟然連輕功都用上了。

十皇子被嚇了一跳,繼而詭異地瞅著她。

她被瞅得有些發毛,問:“幹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忽然發現……凌波,你沒有耳洞呢?”接著,他若有所思地看看她,自言自語道:“我懂了,你果然是男的吧……”

接著……

接著,第二天,十皇子在丞相府“遇襲”的訊息傳遍大街小巷。據說歹徒隻身一人,赤手空拳,就將十皇子打青了一隻眼。

再接著,宮裡傳來姬大少的兩個愛徒被同時禁足的訊息,而他自己據說也因保護不周被罰跪了一夜祠堂。

而她,看著某人青色的眼圈,笑得花枝亂顫,毫無悔過之心,氣得某人咬牙切齒。

依稀記得――

那年的天空,很藍很藍的。

陽光,溫暖而明亮。

風,夾著花香輕撫而過,輕柔得如某人的笑臉――在她最孤獨的時候,陪伴她渡過近十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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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重重疊疊,像華麗而又深邃的陷阱。

夢裡,有憂傷,有離別,有快樂,有懷念,獨獨沒有三年前玄武門前那場殺戮。有些事,醒著時候已經無法忘掉,夢裡,就不要再想起來了吧。

結束在這裡很好,夢的盡頭,是蔚藍的天空,燦爛的陽光和輕柔得風。時間停滯在這一刻,許多事情還沒有發生。

這是一場美夢,很好,好得讓人不願醒過來。

耳垂兒上彷彿還有著那人留下的觸感,癢癢的,卻溫柔至極。不過……

溫柔歸溫柔,還是很癢啊。

她側過頭,下意識想避開那碰觸,卻在移動的一瞬間,發現了一個她不太想發現的事實――自己已經醒了。

既然醒了,就自然而然地回憶起昏迷前的種種。

回憶起來後,想當然也知道自己如今已經落到某人手上。

就現在來說:“怎麼和他鬥”這等問題,尚不是最緊急的……

凌波緩緩睜開眼,不意外地對上一雙笑意盈然的眸子,她勉強地乾笑了兩聲。

目前,她比較疑惑和擔心的是:揪著她耳朵的那隻手,到底想要幹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