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 第十章 炊煙裊裊
第十章 炊煙裊裊
崔天遠辦事情果然十分利落。
一行人穿過小鎮,沒有多做停歇,只是留了一部分人在那裡,便直接到了離小鎮不遠的村落。
凌波下車一看,果真是一派田家景象。
正是黃昏,籬笆土牆都被夕陽鍍上一層柔和的色彩。田間,有農人三三兩兩荷鋤而歸;村口處,村姑打扮的少女提著籃子嬉笑。
最好看的,是挨家挨戶嫋嫋的炊煙,在泛紅的天空上氤氳散開,好像涮筆時漾開在水池裡的淡色墨汁。
一下車,便有一對夫婦迎了過來,男的看來四十多歲,黝黑的面膛,帶著些拘謹;女的年輕些,眼大而有精神,薄薄的嘴唇顯出健談的個性。
凌波剛要開口,女人卻搶了先:“二小姐,崔堂主都跟我們說了。姑娘家,整日呆家裡是沒意思,該出來走走。”
凌波笑道:“正是,不知道大姐怎麼稱呼。”
“我當家的姓田。”女人言語間十分的熱情,透著鄉下人的樸實:“二小姐叫我田姑就成。”
“那,田姑,田叔,今天晚上打擾了。”
不待男人開口,女人又是一語當先:“什麼話!二小姐肯來就是我們家的福氣了!死鬼,你倒是說句話呀。”
男人皺眉,不悅地嘀咕了一句什麼。
“我什麼時候不讓你說話了!”田姑又咆哮開了,可回過頭,又笑得和藹可親:“二小姐你別見怪,我家這死鬼就這死德行,一開口就得罪人。”
那他也得有機會開口啊。
凌波在心中對田大叔抱以同情,看來這田家真正的一家之主很明顯不是這個口頭上的“當家的”。
凌波淡笑,這類平常人家的相處模式總是讓她感到溫暖,身邊,已經幾乎沒有這麼單純的人了。
崔天遠也趕緊跟了過來,趁夫妻較勁兒的空兒,草草地跟凌波說了下情況。
“田姑以前是風雲堡的廚子,知根知底兒,大家都是熟人,住在他們家十分方便。”崔天遠一臉謹慎,似乎在擔心凌波有所不悅。
凌波卻聳肩道:“挺好啊。”
反正,她的目的只是出其不意,不在何蕭眼皮底下落腳而已。可惜這崔堂主太謹慎,竟然還找戶認識的人家,如果完全是陌生的農家那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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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有個出息又孝順的兒子,這從田家的住宅就能看出來。
和別戶人家相比,田家想必算是這村裡的大戶,五間土房,還不算廚房,棚子什麼的,加上一個大院子,條件還是不錯的。
比較誇張的是,晚飯時,田姑竟然陸陸續續端來了個十幾個菜,還招呼著“鄉下人家,沒什麼好吃的”。
凌波不由在心裡苦笑。
欺負她沒到過鄉下嗎?要不就是她見識太淺,原來在他燕家治理下,大央朝人民已經如此富有,連鄉下一戶普通人家一頓都吃得起這些個價值不匪的菜?
倒頭來,崔天遠原來還是擔心她大小姐吃不得苦,不敢真把她往窮人家領。
其實,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她領著辣椒四處撒歡兒的是時候,銀子花沒了的時候也是有的,狼狽過可不只一次,扮成道姑化緣的丟人事兒她都幹過了。
她的本意是不給人家添太大的麻煩,飯錢住宿錢什麼的照付。不過,看來崔天遠已經打點過的樣子,她也不好多說什麼了。
只是,這好酒好菜倒稱了尹大公子的心――本來說不帶他,他非要跟,下定了吃苦的心跟來,卻發現飯菜比鎮上還精緻,他能不樂嗎?
“尹兄,你又何苦非要跟來?”再出了事好像她又利用他似的。
事實上,就算有,也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
尹之華到底是尹之華,風度翩翩在簡陋的房子裡也不減一分,讓田姑看直了好幾回。文碧更是冷哼連連――莫非是這就是傳說中的“美人相斥”?
他優雅一笑:“苦?哪裡苦啊。再說連二小姐一個姑娘家都不在乎,我怎會在意?”
那就不知道剛才對著四間土房皺眉不止的人是誰了。
“那是在下見識淺薄,想開闊視野。尹兄遊歷四海,什麼地方沒見過?何必陪著在下瘋。”凌波言不由衷道。
“非也非也,農家小菜,也別有風味。”
她呸!
真正的農家菜是一勺子撈不出兩粒米的水粥配鹹菜!“風味”個頭,連“水味”都嘗不出來。
凌波不說話,無言地表達著對這花花公子哥兒的一種更深層的鄙視。
這時候,田姑從屋裡走出來,拉著凌波零零碎碎又是一翻閒扯。
文碧不愛說話,回屋了。
尹大少酒足飯飽打了個可恥的飽嗝,也休息了。
好不容易擺脫了田姑,凌波終於有個最近十分難得的個人空間。然後,凌波想回屋,想起屋裡有文碧,恐怕又要提醒她這個那個的;想進小廳,廳裡有田姑,太可怕了,才剛擺脫掉;想找間空屋子,空屋子裡多了一枝叫作“尹之華”的花,屋裡肯定“花香四溢”,她死都不去!廚房也不行,她更沒有理由鑽人家棚子裡去。也就是說……想靜一會兒,她卻無處可去?
敢情這些人各自劃好了地界,她若想清淨就只能在院子裡乾坐著?小小的院子實在不適合飯後跑圈兒玩吧。
凌波思索了一陣,無奈,還是朝門口走去。
過了大院,她不太意外地見著守在大門口的崔天遠。
“用不著這麼小心吧。”她笑著走上前。自從上次遇襲,這位謹慎過頭了崔堂主就有些草木皆兵的架勢了。
崔天遠嘆了口氣:“怎麼能不小心。二小姐可是……”
“貴客!”凌波頭疼地接下去:“現在這位貴客提醒你不要再提這兩個字了。”
若非她是“貴客”,也不勞長樂門和你們何堡主如此“關照”,讓她連個客棧都睡不塌實,跑到鄉下來混吃混喝。
崔天遠雖說是粗中有細的人,可論起口舌之利,那幾乎是等於沒有的。被這麼一說,一下子也有點不好介面。
凌波嘆了一嘆,回身道:“崔堂主,我現在跟你說我要去外面逛上一逛,你是不是一定要跟著呢?”
果然,崔天遠濃眉一擰:“二小姐,天色這麼晚了,你……”
凌波苦笑,可惜了,好不容易甩開文美人,卻又多了一個跟班。
大步一跨,她乾脆當崔天遠是空氣,直接走出大門,。
崔天遠自然緊隨著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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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文美人跟著的時刻並不是不美好的,崔天遠腳步異常的輕,時常讓凌波忘記了後面還跟著個人。
對方內力穩健到讓她有些意外,難道這崔堂主的金鐘罩已經練到這個境界,流了那麼多血,竟然絲毫沒影響到內息。
凌波漫無目的地走著,腦海裡進行著每天的“功課”――理清近來發生的事情,看看有沒有怪異,有沒有陰謀,有沒有中了陷阱的痕跡。這是身處現在的環境中,她每天必須得做的事。其實很可悲的,她如今幾乎已經沒有什麼朋友了。
這晚的月色很好,剛好看清道路。
深藍色的夜,這種調調很適合想事情,沒有幹擾,又足夠清晰。
想著想著,她忽然停下腳步。
崔天遠受傷,她親眼見的――合理。
尹之華非要跟來,他有圖謀不是一天兩天了――合理。
田姑的熱情,給錢了嘛――也合理。
但是,為什麼她覺得哪裡怪怪的呢?好像所有可以解釋的事,全都彙集在一處後,就變得不那麼好解釋了,好像一切都有人安排好了,好像……
“二小姐可是想回去了?”崔天遠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怎麼就這麼巧,剛好打斷她的思路。凌波有些不悅,當下也沒轉身:“還沒有。崔堂主急了自己先走吧。”
背後傳來幽幽一嘆:“二小姐是客人,客人不回去,我怎敢走。”
他這麼一說,凌波卻是渾身一震。
不該出來啊――四下已無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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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對?哪裡都不對!
崔天遠那耿直的性格,看不慣便是看不慣,哪可能一下子就對尹之華改觀?他雖然話語不多,一開口卻是豁達坦蕩,哪可能欲言又止?崔天遠的功夫走得是剛猛一路,又帶著傷,輕功怎可能到了讓她誤以為身後沒人的地步?
月色忽然暗了一暗,像是被雲遮了。
凌波一動不動,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她頭腦中成型,順著這個猜測,竟是很多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釋。為什麼他一直沒有懷疑他呢?因為一路上不停地有人分散她的注意,甚至對她加以錯誤的暗示。
這一路上,發生了很多事情,燕昭、姬夢迴的到來,燕非冰的出現,辣椒的叛離,她的注意力被轉了又轉,似乎所有人都在為他打掩護,以至於她反倒忽視了……
到達江北後最應該提防的人。
凌波想著,不禁混身發冷,半晌,感覺背後靜得嚇人,她緩緩地,緩緩地轉身。
“崔堂主,你……”
忽地,殺氣破空,凌厲不可阻擋。
黑暗中,凌波憑直覺猛地閃身,險險地避開,臉頰卻還是被氣流颳得生疼。
風又起,月色再度普照了暗的夜。然而,月亮的光彩再盛,也終不能將黑夜映成白天;再美,也終究是夜色的點綴。
就像有些人,即使擁有再質樸不過的外表,白天裡對你笑得再坦誠,也有可能是暗地裡算計你的敵人。
看著眼前殺機畢露的崔天遠,凌波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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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蕭?”
應該是夜襲的時候吧!只有那個時候崔堂主曾單獨與尹之華在一起。那麼真正的崔天遠如今恐怕已經……
“崔天遠”大笑一陣,道:“不愧是‘天下第二’的二小姐。”
若不是這一路上諸多掩護,他怕也瞞不過那雙銳利的眼睛。他等這個顧凌波落單的機會,已經等很久了。
“何堡主竟然屈尊親自接待在下一個小女子,榮幸之至。”
“二小姐若算‘小女子’,天低下怕是再沒有男子立足之地了。”
凌波冷笑:“何堡主客氣話太多了,不如‘崔堂主’爽快呢。”
“何某今日前來,只是想與二小姐談談而已,就不知君賞臉於否。”
“哪裡話!”凌波冷笑:“在下本來就是要前往風雲堡的,再兩天就要到了呢。”
崔天遠,不,何蕭卻冷聲道:“論劍大會一至,風雲堡客人眾多,難免會有所疏漏,怕怠慢了二小姐,二小姐可不同於其他人,是我風雲堡一等一的貴客。”
這話他說過很多遍,頂數這人說起來最刺耳。
凌波哪裡會不明白?
同是去風雲堡,講究可就多了。
若是凌波剛好論劍大會那日到達,天下人有目共睹,她有個一萬萬一,風雲堡死活得擔這個責任;但若是現在神不知鬼不覺的被綁去,風雲堡可就好說話了。
到時候再隨便弄一具“崔天遠”的屍體出來,更是沒有人會懷疑何蕭。
真不該一時圖清閒,甩了文碧出來,凌波有些懊惱。
何蕭倒也不敢輕敵,方才偷襲失敗,已經讓他瞭解到顧凌波絕非什麼柔弱女子,也不敢貿然出手,只冷聲道:“不知道二小姐賞不賞這個臉。”
凌波臉色微變,有些不可思議。
“竟然在菜裡下了藥?”還是……這種藥?怪不得文碧也不曾察覺。
意外地,何蕭臉上露出些尷尬:“二小姐體制獨特,百毒不侵,何蕭不得以只能用這種算不得毒的東西。”
凌波臉色越發陰沉:“也虧得你想得到。雖說左右都要去你家坐坐,但我顧凌波做事就向來吃軟不吃硬,你道我今天真就怕了你?”
“二小姐果真是生氣了。”顧凌波向來舉止從容瀟灑自若,如今這般咬牙切齒地模樣還真少見。
“換你被下了巴豆,你能不生氣呀?卑鄙死了!”凌波狠狠地咒罵。這麼卑鄙的手法,簡直是似曾相識。
她目前的體制,的確是百毒不侵。
但是,瀉藥這種東西,實際上是連毒也算不上的。腹部果然有些輕微不適,凌波不動聲色,死死瞪著罪魁禍首。
“還是你以為,這樣你就能制住我?”充其量就是讓她不舒服一點,憤怒一點,出手不顧輕重罷了。
想快死也不用這麼著。
“不是!”何蕭搖頭:“只是轉移你的注……”
忽地,凌波眼前一黑,直直倒下。
卑鄙,好歹等人家把話說完……
意識消失前,凌波在心中詛咒。
然而,這樣的手法,卻已經讓她在一瞬間確定了來人。
有些吃驚,有些意外……熟悉的聲音傳入耳際:“卑鄙?同一個老師教出來的,我卑鄙,你又能好到哪裡……”
笑得謙遜溫和的男子輕意地接住癱軟的身子,動作自然,態度坦然,若不是親眼看到,何蕭幾乎也不能相信他便是方才背後偷襲點了顧凌波睡穴的人。
抬起頭,他看向何蕭:“何堡主,你話太多了,再拖下去,就又著了她的道了。”
和顧凌波交手,你若講什麼仁義道義,就死定了。
他以為顧凌波為什麼遲遲不出手?
何蕭一怔,仔細聆聽,果然察覺到不遠處有追趕的動靜。
原來,他以為自己是在替藥效拖延時間,卻差點幫了顧凌波。文碧一追上來,他們想帶人走,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真可怕的女人,彷彿什麼都在她算計之中。
“那巴豆……”
謙和男子回眸一笑,似乎心情極好:“那東西對她其實什麼作用也沒有,只會讓她發怒而已。”
而一生氣,也就難以冷靜的分析局勢。
他最喜歡看她失去冷靜的樣子,因為這是他每回勝利的前提。
看,栽在他手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