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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二 第四章 疑是故人來

作者:戴雪晴

第四章 疑是故人來

一行人在長樂門兒郎護送下緩緩前行。

轎子雖然不小,但兩個人坐,多少也擠了些,好在大家都是女人,挨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妥。況且,這轎竟抬得十分穩當,文碧暈船的症狀也漸漸平息下來。

“文碧,你怎麼看?”看出她欲言又止,凌波索性先問出來。

許多時候,凌波其實很喜歡聽文碧的意見,因為她真的夠冷靜,即便在暈船的時候,也可以下出絕對客觀的判斷。

“我不懂。”

“噢?文美人這樣說啊!這可真難得!”凌波作吃驚狀。

不理會自家主子的耍寶,文碧繼續道:“對方的真實來歷、身份、目的我們一概不知,我不懂尊……”

“噓!”凌波眨了下眼:“是小姐。”

“……我不懂小姐為何就這樣簡單地答應了。按小姐一貫行使風格,那三支銀箭斷沒有這麼大的面子。”

雖然瞧對方的架勢,是明的邀請暗著要挾。但就算真的動起手來,依她們三人加上風雲堡的手下,未必會吃多大的虧。況且,事端起於風雲堡地盤,若是她們有了閃失,正好給江湖人議論的把柄,對動搖風雲堡的威望也大有裨益。

“而小姐卻想也不想便答應對方,小姐會這樣做,除非是……”

說到這,文碧停下,冷眸掃向一派某人,見那人還是一臉不著邊際地散漫,心下微嘆……

是了,想從這位尊上臉上看出什麼端倪,那根本就是奢望。

“除非,我對對方的來歷已然心中有數?”

文碧點頭。

凌波笑了笑,眨巴著眼睛,神態天真:“文美人對我的興趣似乎大於事情本身呢。”

文碧皺眉。

不錯,論佈局,她不及顧凌波。她的長項是觀察,因為她夠冷靜,加之幾年來對顧凌波其人的瞭解,遇上不懂的事,多半能從主子的狀態推知一二。

對她來說,這是應盡的本分。

她不悅並非為此,而是――這種近乎於調戲良家婦女的話她都說得出來,這些年這傢伙到底在外面學了些什麼?

凌波吐了吐舌頭,知道不能再逗下去,正色道:“其實我也只是猜測,呵呵……猜測而已。”

若說線索,也就是燕昭那小孩的相貌以及那句“小孩子,其實也可以做很多事”。

巧合嗎?那語氣,熟悉得緊呢。

見凌波漸漸出神,文碧原本懸著的心卻沒來由地塌實下來。

也許是因為她知道,當顧凌波肯定下心認真想某件事情的時候,通常是不會存在失敗這種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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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如練。

夜涼如水。

夜色下,宮城外,氣氛凝重。

汗珠一路無阻地滑落,在人們的臉上留下一條條水痕,但是依舊沒有人動一下,甚至只是擦汗這樣簡單的動作。

星空之下,皇城玄武門之外,紫衣勁裝的大內二十一鐵衛圍成嚴密的保衛圈。

他們之中每個人到了江湖上,都是獨擋一面的好手,在這樣滴水不露的保護下,要逃走幾乎就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們不敢掉以輕心,儘管眼前被包圍的不過是個――看來柔弱的少女。

那少女髮絲凌亂,頸上蒙面的黑紗早失去原來的作用,在血的浸透下,顯出詭異的暗紅。幾欲於黑夜融為一體的夜行衣上,原本泛著腥味的液體已經凝固成塊,同皮肉沾在一起,觸目驚心。

少女卻是眉頭也沒皺一下。

這些都是皮外傷,無關緊要,她身上最重的傷,是背後一掌。

那一掌來勢洶洶,待她發覺,已是躲閃不及。當時一驚之下懈了真氣,竟相當於毫無抵抗地受了那一掌,若非那人及時收手,她怕是如何也跑不到宮門口。

可笑的是,受下這一掌,並非因為她學藝不精,技不如人,而是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一瞬間,她只當她與他還是當年的她與他,他就像平常練功一樣,斷不會真的對自己嚇殺手。

可她忘記的是:她帶了面紗,若非對方及時認出她,她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

而那個人,也絕對想不到自己這一掌是打在一個他以為永遠不可能是的人身上,以致於將渾身真氣孤注一擲,醒悟時,卻是錯已鑄成。

這一掌,挨在一個人身上,卻打醒了兩個人。

他們竟然從來不是他們,不過是別人棋盤裡的棋子,任人擺佈,無從抗拒。

朋友?曾經。

對手?也許。

敵人……永遠。

這竟是他們之間最後的定義。

也許,這樣也好,反正從小到大,他們是什麼都在爭,什麼都要比試,這……也算應願了吧。

短暫的沉默過後,二十一鐵衛緩緩讓開一條路,路的對面,俊朗的少年長衫玉立,目光是冰雪般冷冽和……雪層下隱藏不住的失望。

“你當真要如此?”

少女聽聞,笑得張揚,彷彿現在被重重圍困的並非自己一般。目光一凜,隨手將胸前的髮絲揚至身後,在空氣中帶出一圈瀟灑的漣漪。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不會以為自己現在還可以走得掉吧。”少年眼中是她所熟悉的傲氣。

少女卻笑了。

分明是笑著的啊!那眉,那眼,那唇,無不帶著嫣然笑意,蒼白的臉色彷彿都在那一瞬間紅潤起來。

可是?所有人,包括那少年,卻都覺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

明明就只是個女孩子,可是?這裡卻沒有人敢把她當作女孩子看待。

就是這個看來弱不禁風的少女,一笑如風般瀟灑的女孩子……在剛才,一路上從坤寧宮突圍而出,只用了二十招,二十招內,所過之處,血流成河。

彷彿看透了周圍人的心思,少女笑意中透著些殘忍:“懷疑麼?”

是了,誰敢試探她的底限?

她這付單薄的身軀內,凝結了普通人至少要修煉一甲子的可怕內力,便是當今武林中一頂一的絕世高手對她也不得不小心。

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禁軍,少女沉下臉色,她原本不想如此,但――

垂下雙手,輕吐吶,真氣漸漸在全身流轉。

雲朵漸漸遮住了月色,星子似乎也於瞬間暗淡了下來。

忽地,風沙驟起,激烈的氣流令眾人本能地護住眼睛。

……

當風雲散盡時,柔和的月光再度普照皇城。

玄武門外,皇城二十一鐵衛已永不復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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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凌波猛然自回憶中抽神,不禁為自己的失神而些失笑。

“怎麼?”

“停轎了。”文碧低聲提醒。

果然,轎子已然落地,向前傾斜,乃是請人下轎之意。

不待凌波抬手,已有訓練有素的長樂兒郎掀起轎簾,映入眼前的是“笑客樓”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周圍是各色商販,人聲鼎沸,絡繹不絕。

他們竟然已經到了一個還算繁華的小鎮。

燕昭已經走過來,依舊面無表情,聲音還帶著些年少的稚氣,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篤定:“二小姐剛剛下船,羈旅勞頓,請先在這裡歇息一晚,明日再起程。”

店小二早迎候在門口,從那態度來看,顯然是知道來者身份的。

凌波三人當下明瞭,這“笑客樓”看來根本就是長樂門的產業。只是不知道,像這樣的地方,長樂門到底安插了多少,莫不是江南也有吧……

一行人直接被引到一個不大不小的包間,屋裡早已置好了酒席,竟是冷熱適中,拿捏得分毫不差。

燕昭道:“薄酒一桌,全當是為二小姐接風。”

凌波看著眼前這個行事作風一派大人風範的小門主,心下微微有些不是滋味,卻也沒有表現出來。

“那就多謝了。”說罷,她大大方方地坐下,看了看滿桌子菜餚,點頭道:“好巧,都是和我口味的菜呢?小門主真是細心……”

說話間,凌波卻是不著痕跡地留意著燕昭的神色。

果然,此語一出,燕昭眸光閃向一邊。

凌波這才注意到,凌波身後一直站著一箇中年人。

那人也是一身白衣金腰帶,頭髮整齊地束起。五官很平凡,但卻看得出是個很溫柔的人,有種令人安心的氣質,安心到大家會自然而然地忽視他。

縱使過目不忘,凌波也實在記不得在渡口時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在場。

凌波眸一轉,道:“門主,不知這位是……”

燕昭自知凌波這一問由自方才自己的一個眼神,不由對對方過強的觀察力有些警惕。

“這是本門的紀長老,這次的酒席都是由他一手操辦的。”

凌波起身道:“原來是紀長老,興會興會。”

這長老待人處事竟是比這小門主圓滑了許多,當即道:“二小姐實在是客氣了,微薄酒席,不成敬意,還望二小姐不要嫌棄才好。”

“嫌棄?怎麼會!如此豐盛還說微薄,長樂門門風倒也真是謙虛過頭了。”

逢迎客套這一手,顧凌波這些年倒也遊刃有餘。

“既然在下已是長樂門客人,可否有個不情之請?”

“二小姐但說無妨。”

凌波掃了眼一桌子的酒菜,微笑不減,道:“這一桌子菜。雖然著實對了在下的胃口,在下也地確體會到了何為‘盛情難卻’,但我這管家和婢女卻是消受不起啊。”

紅椒椒一驚,望向自家小姐。

燕昭到底是小孩子,眼裡多少有些閃爍,到是那王長老,見陰謀被識破也不驚慌,徑自笑得淡然。

原來,凌波這一句“盛情難卻”乃是一語雙關。

“盛情難卻”乃是江湖上一種很有意思的毒藥。藥性雖不至於死人,但卻會對人的胃部遭成一定刺激,使人的飯量在一月內猛增到原來的一倍,純粹是教訓人用的。

凌波由於一些特殊原因,如今可謂百毒不侵,但文碧和紅椒椒卻是受不住的。

把這種藥下在她們這一夥最在乎身材的女孩身上,還真是陰險又無聊啊……

據顧凌波所知,天底下無聊到這個程度的大概就只有兩個人,又不知道這次是哪位出馬。

一陣爽朗的笑聲揚起:“王長老”語音驟變:“凌波不愧是姬某最得意的學生,自然不會被這點兒小玩笑騙到。”

手一揚,一張面具落下,露出“王長老”漂亮的五官,一雙桃花眼顧盼神飛不遜當年。

“相爺過獎了。”

當朝第一宰相,姬夢迴,同時也曾經是她的啟蒙老師。

望著多年未見,卻從過於俊美的外貌到亂七八糟的性格都無甚變化的老師,顧凌波心裡也是有些欣喜的,但同時竟也有些失望,謎底揭曉的時候,她竟然隱隱期望是另一個人多些……

姬夢迴瞥了她一眼:“‘相爺’?你小時候可沒這麼懂事呢。連句‘老師’也不怎麼叫的,成天‘姬大少’這麼喊,沒大沒小。”

“您本就是我的老師兼‘義兄’,我喊得哪裡錯了?再說,那時候您又不是丞相,難道我還能喊您‘相爺’,那不是害您麼?義父會要了您的命的。”凌波笑吟吟地,話卻是直擊姬夢迴的痛處。

誰不知道,姬家老爺子教子決非一個“嚴”字了得!只不曉得,這些年過去,她這“恩師”還似不似當年見著姬老相爺乖得像耗子見了貓。

果然,姬夢迴臉色微僵,爾後失笑道:“是了是了,你這丫頭,從小便吃不得半分虧的,在宮裡時就是如此,和那混小子一個樣……”

說到這裡,卻忽然一頓,轉而看向顧凌波。

凌波卻是不動聲色,接道:“不知那‘混小子’現在怎樣了?”

“你問他?”姬夢迴本想以這話題擾亂她心神,想不到這丫頭竟然來個化被動為主動,這倒叫他有些無從說下去。

“非冰……他當年以為你死了!”他嘆氣:“雖然你們決裂了,他還是……難過了好一陣子。”

從姬夢迴刻意地輕描淡寫中不難察覺他隱瞞了好些內容。

那人的性格,顧凌波卻是知道的,平時一派豁達,鑽起牛角尖卻是誰也說不動,那輕描淡寫的“難過”中又蘊藏了多少痛苦?

“當時都小……”輕輕地嘆息到底又唇際劃出。

是,當時他們都小,風華正茂,志比天高,都以為這天下和該就是自己的,這天下人和該都聽自己的。

“現在也沒見你大到哪去,才幾歲,說起話來像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你才是娶不到老婆的老光棍兒,三十的人了吧。”

無論何時,何種氣氛,忍耐向來不是顧凌波的美德。

“是二、十、九!”

咬牙切齒,姬夢迴有些慶幸在場的只這一個。

當年在宮裡,那兩個小惡魔聯起手,玩得他查點沒被老爹打死。那滋味到現在還記憶猶新那。

目光又掃到大眼中多了絲好奇地燕昭,凌波笑吟吟地過去:“你是燕昭吧。”

燕昭有點警戒地點點頭。

見對方的疏離,凌波皺眉:“不記得了嗎?你小時候最喜歡我了,我還抱過你呢。”

少年的臉竟然微微泛紅。

真是、真是……太可愛了!

凌波笑眯眯地伸手想抱抱少年,少年卻猛地一躲。

她有些失望的甩甩手:“我說真的啊!你該叫我一聲‘小姨’。”

“哼!”這回少年的眼神壓根兒是不屑了。

凌波不禁有些埋怨:“姬大丞相呀,你怎麼把好好的小孩兒教成這樣?”

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粉嫩嫩的,好乖,好可愛,喜歡追著‘小姨’跑呢。

“這孩子不是我在教!”為自己辯解一句,姬夢迴朝燕昭道:“阿昭,她真的是你小姨,是你母親的表妹。”雖然年齡看起來像私生女更多些。

“她是長樂門的客人,我還是稱呼‘二小姐’比較妥。”

姬夢迴搖首道:“隨你吧。”

早知道,這孩子的倔勁那和他父親是一個水平的。

凌波倒也不生氣,依舊笑嘻嘻地:“那不如就叫姐姐吧?呵呵,小燕昭真能幹,小小年紀已經是一門之主了呢。”

“哪比二小姐‘天下第二’來得威風。”似乎沒想到燕昭就這樣反唇相譏,凌波微怔。

“是他教的?”

少年不說話。

凌波又笑了,這回卻是笑得高深莫測:“也好,我等這封‘戰書’也很久了。”

燕昭一凜,抬頭看她,卻見凌波已然又是一幅嘻嘻哈哈地樣子,彷彿完全沒有方才一回事。

“小燕昭,我累了,這桌‘盛情難卻’我就心領了,先帶我去客房吧?”

面對這個高深莫測、據說他小時竟然還很喜歡的“小姨”,燕昭知道這人遠不是自己能看透的。

想著,竟然有點慶幸,幸虧十王叔派了相爺來助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