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 第三章 三鈴迎客
第三章 三鈴迎客
不惜用上哀兵之計,顧凌波終於在三天後正大光明地走出了笑傲山莊,目的地,江北風雲堡。
顧凌霄自然不會無條件地退步。
四使之二的文碧和紅椒椒被認命必須寸不不離地看管,啊不是,是照看顧凌波。
“太誇張了吧。”面對這一左一右兩尊門神……不,菩薩,不,美人,顧凌波依舊笑吟吟地,只不過眼底顯現出些難得的無奈兼無助。
“不誇張!”紅椒椒頂著黑眼圈鄭重地點頭。
最可憐的是紅椒椒,馬不停蹄地從蜀中趕回來,前腳還沒站穩,便又被跟著文碧派了出去。
“小辣椒”紅椒椒,小鼻子小眼睛江南小美女一個,脾氣秉性與凌波最是合得來。
只見她無奈地道:“老大,你不知道莊主那個狠勁兒,他幾乎要把笑傲山莊半數人馬撥來給你當後盾呢。”
“……當我什麼都沒說。”
拜託,她只是應邀去“論”劍,又不是帶上兄弟抄傢伙火拼去!
見凌波面露苦色,椒椒眨巴眨巴水汪汪地眼睛:“老大,你看我對你多夠意思,你那麼不負責任地甩開我,我都沒有恩將仇報呢。”
“啊?哦……是啊!是啊。”
顧凌波笑得那叫一個言不由衷:如果繼續由著她拖後腿,她被抓回家只是時間問題!
紅椒椒對她話裡一語雙關視而不見,巧笑道:“再說,我這次的任務是保護老大你的安全,不是扯後腿呢?老大你不需要如此心虛啊。”
看著那天真到讓人不可思議地笑臉,凌波強忍住想點住她啞穴的衝動。“小辣椒”紅椒椒,表裡不一有仇必報是出了名的。
想著,凌波不著痕跡地瞟向自出山莊後再未開口的冰美人文碧,卻沒想到被文碧的目光抓了個正著。
文碧冷冷睨著她,卻不開口說話。
“那個……”凌波吞了下口水,勉強笑道:“文美人,有事嗎?”
“沒有。”
哎?沒有下文了?
好!她再問。
“那何以如此‘深情’地望著我啊?”凌波笑吟吟地,故意忽視右側小美女一臉欲嘔吐狀。
文碧沉吟半晌,舒展眉頭:“我在研究你現在在計劃些什麼。”
真可怕的女人!
心裡這麼想,凌波卻以拿手地笑容一帶而過:“有結果了嗎?”
“有。”
“哦?”
難得的,文美人唇畔漾起一抹笑意:“結論是:這一路,不盯緊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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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凌波雖然偶爾攻於心機,但多數時候,其實還是個灑脫的人,她所謂的“計謀”多半不是深思熟慮,而是根據情況應變而已。
換句話說,她根本是個懶人。麻煩不到眼前,她是絕不會主動去想辦法。
於是,這一路下來,凌波竟然就真的沒有試圖甩開兩人。
江南到處都是笑傲山莊的地盤,三人一路自然是順利至極,衣食住行都由文碧打點得妥帖,平平安安地到了渡口,平平安安地上了船。除了乘船時文大美人因為暈船不怎麼平安外,這一路真是寧靜地過火了。
岸邊,早有風雲堡負責接待的人迎候,禮數上到是十分周到。
“江北風雲堡風堂堂主崔天遠,在此恭候笑傲山莊主人。”
話音一起,頓時竟是風雲變色,平靜的江面無風而翻起浪頭,聲勢驚人。浪頭在空中如雨點般打向甲板,發出咚咚的響聲。
艙內,三人均有些意外,想不到這崔天遠竟然當場就來了個下馬威。
原來那崔天遠乃是少林俗家弟子,修得一身至剛至陽的少林心法。方才他說話間,便以內力渾厚的獅吼功震翻江水,捲起一道浪頭,大有示威之意。雖不至於翻船,但劇烈的搖晃還是令文碧剛剛平復的胃再度翻滾,又像旁邊嘔了去。
凌波嘆氣,示意紅椒椒先去應付一下。
煩歸煩,如今已在人家的地盤,士氣萬不可再被比了去。
椒椒早氣得牙癢,一改先前嬌弱狀,豪氣沖天:“文姐,這口鳥氣我去幫你討回來!”
浪頭一過,江面上霧氣蒸騰。
忽地,一道嬌喝劃破長空,紅衫紅裙的禍水紅顏自艙內飛掠而出,以蜻蜓點水之姿橫掠過江面,所過之處,四散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萬千色彩,仿若架起一道低空彩虹。
少女於霧氣中飛身上岸,身上竟是滴水未沾。
紅裙飛舞,紅顏無雙,嬌小的身型卻配上一把極端不協調的兵器――丈八紅纓槍。
椒椒上前一抱拳,道:“有勞崔堂主久等……”話音未落,紅櫻輕挑,轉眼刺向崔天遠左腰,快得讓人來不及想。那崔天遠也不是省油得燈,大驚之下不忘應變,一招“浮雲來去”輕巧退開,右手意欲直取槍纓。
椒椒卻也不急,輕一個旋身,丈八紅纓便如有生命般一繞至右方,分明是比她個頭還有高出許多的兵器,卻在她手中來去自如,宛如一體。
然而,看似柔軟輕盈的槍法,所過之處,卻是紅霞破空,風聲淒厲,帶起勁風隔著衣杉尚颳得人肌膚生疼。
崔天遠此時再也不敢小巧眼前這小丫頭,認真與之對起招來。
兩人一剛一柔,一個穩健一個靈巧,竟是不相上下。然而,崔天遠的刀卻遠不及紅椒椒的槍來得凜冽,漸漸有些吃不消之勢。
這工夫,江水已恢復平靜,船緩緩靠岸。
凌波聽得外面兵器交接之聲,知道紅椒椒八成又是打得忘乎所以了,無奈自己扶著又吐了一遭的文碧,緩緩出艙。
“椒椒,怎麼如此無禮,還不快退下!”
那聲音清清朗朗,卻自有一股子魄力。
紅椒椒聞言順勢一撤,長槍一挑,後翻落回甲板上。
“老大,你倒會做好人。”她小聲嘀咕。
不知是誰要她下去給對方點顏色看看的。
凌波看了看她手中所握之物,一挑眉:“說要為文碧出氣的可是你。”
兩人扶著腳步虛浮的文碧,在眾人的注視下,聘聘婷婷地下了甲板。
崔天遠見狀,忙上前道:“二小姐,失禮之處還望莫怪罪。”經過方才那一交鋒,崔天遠已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行為頗為鹵莽,又感嘆笑傲山莊果然藏龍臥虎不可小覷,態度上自然恭敬了許多。
只是話一出口,卻發現對方三人都用奇怪地目光盯著自己。
最先笑出聲的是紅椒椒,接著“二小姐”挺著鋪天蓋地的昏眩站直了腰桿,向後退了兩步。
“二小姐可是身體不適?”
崔天遠並未察覺有異,只道自己太過粗心,一心賣弄武藝,卻忽略了此行笑傲山莊的代表乃是一妙齡女子。雖然亦久聞“天下第二”的大名,但顧凌波武學方面未曾聽聞有多出眾,自己方才那一吼,莫不是震傷了顧小姐吧。
依這“二小姐”下船時弱柳扶風地體態,崔天遠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二小姐”秀眉微皺,想要開口,又怕引來又一輪嘔吐,不悅地瞪向旁邊。
崔天遠這才注意到,方才“二小姐”親密依偎著的竟是一位文質彬彬的書生。
這……不對,這哪是書生?分明是位女子。
女子頭上並無珠花裝飾,而是以水藍方巾束起,於髮間垂下兩道飄帶,簡單清爽,頗帶幾分瀟灑。一襲淺色書生袍亦是經過改良,寬鬆的衣杉到腰間收緊,顯出少女的纖腰,系一條絲絛腰帶,自右側垂下精美的流蘇,隨著步履搖曳,又添一分風流,煞是好看。
少女朗朗一笑,舉手投足間一派從容,竟是不輸男子的瀟灑,大家風範盡現。
“崔堂主,承蒙貴堡主邀請,可惜家兄要事在身,只有囑咐凌波前來表示歉意。”
崔天遠一聽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
怨不得對方那樣瞅自己,竟是認錯了人。出了大糗,他當下只有不好意思地乾笑。
只是,他設想過千萬種這天下第一奇女子的形貌,卻也不能免俗地認為到底一介女流,不是極美就是極機靈古怪,想也不見得會多奇特。當時料想這慣使紅纓的靈動女子斷不是顧凌波後,就認定那碧衫聘婷的美女就是凌波其人。沒想到……
凌波技巧地避開對方的尷尬,回身介紹道:“這是笑傲山莊‘蘭紅波碧’二使,文碧因暈船有些不適。這位……噢!崔堂主方才已經見過了,紅椒椒,笑傲山莊堂主之一,不太懂事,冒犯了堂主。”
是了,隱約曾聞說笑傲山莊的顧凌波雖是女子,卻喜以“在下”自稱,風度瀟灑更勝男子,如今自己居然還會弄錯,著實可笑。
“哪裡、哪裡。”崔天遠客氣道
他本是個粗人,對凌波談笑自若不作一般女兒態的舉止甚有好感。
“不,這罪是一定要賠的。”凌波依舊笑吟吟地,瞄向紅椒椒。
後者亦不拘謹,巧笑道:“紅椒椒這給崔堂主賠罪了,小小禮物,不成敬意。”說罷,手一揚,手心赫然躺著一快通體晶瑩的玉佩。
崔天遠一見,竟是“啊”的一聲,不由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取回原本應該掛在自己腰間的玉佩,尷尬到不行。
原本還認為自己和這紅纓少女打成個平手,現在看來,對方能不聲不響地拿走他腰間佩帶,顯然是並未使出全力。
崔天遠本性豁達,尷尬過後,也就覺得輸得心服口服,當下便親自引路,準備接待貴客。
一行人等剛要動身,忽聞空氣中有什麼東西鈴鈴作響。
崔天遠頓時皺眉,然而不待他有所反應。一支銀箭已如流星般射向此次的貴客――顧凌波。
那銀箭的出現,只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即使就站在她旁邊的崔天遠,也來不及搭救。
顧凌波卻是眼也不眨一下,根本沒有躲的意思。
然而,巧合似的,銀箭幾乎就貼著顧凌波的臉頰滑過,帶起髮間飄帶飛揚,卻沒有傷著她一毫。
下一刻,兩根削蔥白玉指牢牢地夾住箭身。
細一看,那兩根指頭又不是顧凌波的。
崔天遠睜大了眼睛看向面色依舊蒼白的文碧。
原來,那箭擦過顧凌波後,便直直射向頭正枕在紅椒椒肩上的文碧。而文碧只是輕輕抬手,便彷彿那箭就放在那裡等她取一般,頭自始至終連動都沒動一下。
本以為這位管家大人是弱不禁風的女子,如今看來……
從此:“人不可貌相”這句話深深地印在了崔天遠的腦海裡,有生之年受用不盡。
銀箭穩穩掐在文碧手裡,尾端的銀鈴尚在擺動中發出清脆的響聲,原來方才的鈴聲竟是來源於此。
文碧扶著暈乎乎地頭,沒好氣地瞪了一眼滿臉無所謂地顧凌波:“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
“一聞鈴聲寒。”
凌波似是完全沒有在意方才那一箭,徑自凝神等待。
果然,又是一陣鈴音碰撞。
“二聞鈴聲憂。”
顧凌波若無其事地撫了下耳際吹散的頭髮,而那第二隻鈴箭就好巧不巧地從她手側滑過,穩穩落到身後紅椒椒的手裡。
“老大,你別過份了!”
身後,紅衣少女被嚇得哇哇大叫,眼裡卻不見的驚慌。
話音未落,卻又是一支急箭破空而來。顧凌波依舊沒有要閃的意思,似乎算準了似的,那箭到了她跟前便忽然下墜,直直插在她腳邊一尺處。
“三聞鈴聲喜,唯願客長留。”
凌波莞爾一笑,朗聲道:“笑傲山莊顧凌波,見過長樂門主人。”
話音方落,遠遠果然來了一票人馬,個個白衣金腰帶,衣襬上的圖騰是一個篆體“樂”字。
一頂金色軟轎緩緩落地,少年明亮的聲音自轎內傳來:“不虧是‘天下第二’,我這‘三鈴迎客’用得倒也不冤枉。”
“三鈴迎客”是洛陽長樂門的一種特殊迎客禮節,只有門主極度看重的人才有資格得到這樣的禮遇。
“一聞鈴聲寒”,是說洛陽長樂門威名遠播,使敵人心驚膽寒。這第一句送的是長樂門的敵人;“二聞鈴聲憂”,兩聲鈴響代表長樂門至少來一位長老級的人物,敵人聽了更加憂愁,這句還是送給敵人;若這時候人還沒有逃走,又剛好有幸聽到第三聲鈴響,那麼便是“三聞鈴聲喜,唯願客長留”。就是說:得鈴之人現已是長樂門貴客,不但沒有生命威脅,反而會得到長樂門的保護。
在此期間,與這人為敵者,便是與長樂門為敵。
所以:“三鈴迎客”之禮,乃是長樂禮中之禮,崔天遠行走江湖好些年,如今也是第一回見到。
洛陽長樂門,是當初少數沒有歸從風雲堡的幫派之一,行徑神秘,實力深不可測,卻又不曾妄圖擴張稱霸一方,多年來坐守洛陽,並沒有什麼大的舉動。
又不知那轎中的是什麼人。
轎簾一起,下來的是個漂亮的錦衣少年,看來也不過十五六歲,唇紅齒白,一雙眼睛靈動得很,舉手投足間另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勢。
“在下長樂門主,燕昭。”
在場人除了顧凌波外皆難掩訝色,凌波亦然,只不過她注意地並非對方的年齡,而是那樣貌……
面對眾人的眼光,燕昭只是冷冷丟了一句:“懷疑麼?”
凌波微一震,彷彿這句話牽動了她內心深處某段回憶。不過面上,她依舊不動聲色。
“當然不!”凌波笑道:“失禮了,不知門主駕臨,有何貴幹?”
印象中不曾和長樂門結下什麼粱子,但照之前那兩箭,說是純善意地請客她可有點懷疑呢。
“想邀二小姐到寒舍一敘。”錦衣少年眼中有著不符年齡的老成,時而含蓄,時而光芒閃爍,不似初出江湖的毛頭少年。
崔天遠一見苗頭不對,立刻上前道:“這位燕小公子,二小姐眼下已是風雲堡的貴客……”
“我長樂門已經發出‘三鈴迎客’,斷不能有迎不回的說法,莫不是二小姐嫌禮疏,不肯賞臉麼?”
這話說得真是霸道又孩子氣,彷彿只要他家邀請,不管你願意於否,都應該接受。
崔天遠眼看就要頂回去,卻見顧凌波淡笑著擺手:“好,看來我只有接受。”
“二小姐,這……”
“崔堂主,你奉命在江邊迎候,如今已經迎到我,去長樂門是我自己的意思,責任不會歸咎於你。”
崔天遠面色堅定:“不可!這不是責任問題,二小姐是風雲堡的貴客,斷沒有由他人接走的道理。”
尤其眼見對方這搶人似的架勢,他就這麼放了人走,不成了風雲堡怕了他們長樂門?
“堂主大可放心,只不過兵分兩路而已,洛陽是去風雲堡的必經之路,堂主全當凌波貪玩,自行遊歷便可,這樣,五日後後我們就在洛陽會合,到時候依舊要勞煩崔堂主的。”
“這……”崔天遠面有難色。
顧凌波微笑:“堂主,這是我自己的意思,與堂主職責無關。”
“既然……二小姐堅持,也只有如此了吧。”
“那好,文碧,椒椒,我們走。”
“二小姐且慢!”燕昭看了她身後二人道:“長樂門邀請的只有二小姐一人,閒雜人等並不在內。”
“閒雜人等”紅椒椒第一個受不了這種說法。
文碧看著手中的鈴箭若有所思。
凌波貌似驚訝:“我一人?不是吧。這‘三鈴箭禮’可是我們三人各受了一支呢?如今怎麼又說單請我一個呢?”
紅椒椒恍然大悟。
文碧早料到似的苦笑。
她家主子,那絕不是省油的燈啊。
這樣於禮的確是說不通,燕昭到底年齡較小,沒料到顧凌波會留這麼一手,一時竟找不到推辭。
“那麼,我們走吧。”
不由分說,凌波走向另一頂軟轎,臨上轎前,突然回頭道:“文碧,你剛暈過船,過來和我一起坐吧。”
文碧想了想,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