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 第五章 難得知心人 解禁
第五章 難得知心人 解禁
庭院中,新月下,有的不是當今武林盟主與朝廷七公主,有的只是兩個故人,一對姐妹。
“七姐,你當年到底是……”
顧凌波對當年那場大火還記憶猶新,那時候的她才那麼小,宮中的幾年生活幾乎讓她忘記了父親的拋棄和舅舅的殘暴,小小的顧凌波以為這就是永恆的幸福了,她必將繼續被老天眷顧下去。
是燕非歡的死讓她幡然醒悟,自己還是自己,天下還是天下,自己的命運竟是從沒改變過。她這一生最感激的人是付薇,可是隻有那一次,只有在對待七公主之死這件事情上,顧凌波曾跟她最敬愛的姐姐激烈地爭吵過。
那場火,分明就是人為的,當年她一個孩子尚能看出蹊蹺,其他人又怎會不明白?
可是在宮中,想生存則必然要遵守潛規則,弱者保護自己尚存困難,又哪裡來的心思替別人伸冤,何況是一個先皇並不待見的“鳳七女”!
可是付薇到底是皇后啊!為什麼她連一句“給七公主風光大葬”都不能說呢?流言蜚語真的那麼可怕,還是她其實也跟眾人一樣,認為七姐是個災星,死了更好?
那是小小的阿月第一次和姐姐爭吵,付薇甚至失手打了她一巴掌,是燕非冰攔在她前面求的情。
之後,也許是急怒攻心,顧凌波大病一場,而燕非冰則細心照顧。正是自那起,他們兩個的命運似乎就徹底糾纏到了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現在想來,這其中確實有蹊蹺。
燕非歡在宮中的其實談不上什麼地位可言,也沒什麼人好得罪的,宮裡怎麼說起火就起火了呢?而那日……那日她本來說好要去找七姐扎風箏的,只是臨時改了主意和燕非冰去了丞相府,不然“死”在那裡的,絕對不只是一個七公主。
想讓燕非歡死的人有沒有,她不知道,但想讓她不得好死的人,放眼天下,可是太多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宮裡再嚴密,也未必真能護得滴水不露,那場“巧合”的走水,完全可能是對著她來的,卻讓燕非歡白白成了替死鬼。正是這樣的認知,讓她這些年每每想起這件事都痛苦萬分。
如今知道燕非歡好好的活著,她實在是喜不自勝。
“當年……”燕非歡想起那些舊事,不由目光迷離起來,似乎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卻只是長長一嘆,搖頭道:“當年死的那個,不是我。”
顧凌波一怔,隨即眸光一閃:“難道……難道是……”
燕非歡苦笑:“若是我死,其實未嘗不好,但那替我而死的卻是我的一個丫鬟。你的紅兒姐姐,還記得麼?”
顧凌波點點頭。
記得,當然記得,紅兒姐姐最喜歡小孩子的,每次他和燕非冰去看七姐,都是由紅兒做點心款待。那個早已過了出宮年齡,卻喜歡鮮豔衣著的老姑娘,那個一張嘴總是閒不住地嘮叨,卻比誰都心軟的紅兒姐姐。當年她以為她終究陪七姐一起去了,想不到她的忠心竟然不僅如此。七姐成了她的替死鬼,而紅兒姐姐竟然又替了七姐……
燕非歡繼續道:“後來,我扮作宮女混出了宮,浪跡江湖好一陣子,有了點積蓄後,又開了七茶樓。”
望著燕非歡淡然的申請,顧凌波突然懂了,那個深宮曾是她避風的港灣,卻也是燕非歡一生的囚籠。對於燕非歡來說,七公主的名號除了是個沉重的負擔之外什麼也不是,而宮外的生活對她來說,是一個新生。
說起來,她到底不是宮裡的人,不能瞭解宮中人生存之艱辛,這一路,有付薇姐姐的庇護,燕非冰的陪伴。可嘆,這些人卻已被她一個一個的傷害了。
顧凌波啊顧凌波,其實你才是真正的災星。
顧凌波苦笑著搖頭,眼底的落寞映入燕非歡眼中,後者對此想說什麼?卻知道自己說什麼也是無能為力。顧凌波如今的處境,若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話,這世上恐怕就真的沒人能幫他了。
“七姐,非冰知道你的事嗎?”
燕非歡搖搖頭:“不過,知道也無妨,反正‘七公主’已經死了。”
是啊!好在――“七公主”已經死了。
顧凌波笑了笑:“他知道一定很高興。”
現在,能讓燕非冰高興的事,恐怕也跟她一樣,不多了。人生在事,連會心有一笑的機會都沒有了,實在是件很悲哀的事。
“他可還惦記你?”出乎意料的,燕非歡問的竟是“他”而非顧凌波。
顧凌波隨即苦笑:“惦記,當然惦記,恐怕恨之入骨了。”
“你的事當年我也聽到一些,只是,付皇后與你的情誼並不是一語道得清的,你自小就是個聰明的孩子,你會這麼做也必然有你的道理吧。”
顧凌波搖搖頭:“能有什麼道理,我也不必給自己抹金,想做便做了。做到今天這步,望恩負義,恩將仇報,什麼詞兒我都聽過了,聽多了,不在乎了。”
“你又何必折磨自己,有些時候,有些事,本就不是你我能做得主的。”對於這一點的體會,恐怕沒有人能比燕非歡更深,她生下來本來沒有做任何錯事,可惜她的降世在世人眼中本身就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我們不說這些!”顧凌波搖了搖頭:“說七姐你吧!七姐這些年過得好麼?怎麼會認識樓鳳熾的?”
能在這裡見到燕非歡,樓鳳熾今夜死活要請他們留宿的舉動就說得通了,看來樓大少本就有意與江湖盟聯手。畢竟對樓家來說,新崛起的江湖盟與樓家沒有前仇,沒有舊怨,相比之暗地裡一直盯緊樓家的笑傲山莊和從沒打過交道的江北風雲堡來說,確實是個好的依附。
燕非歡聽到“樓鳳熾”三個字的時候眉頭似乎皺了一下,隨即道:“倒黴碰到了,也沒什麼新鮮。”只是之後某人就一直纏上來,還四處造謠他們關係非比尋常,又招風地跑到她樓下談琵琶,這才惹來許多風波。
顧凌波笑了笑:“七姐搬到這裡來,不知是為了躲我還非冰?”
燕非歡並不詫異她的直言,反正顧凌波向來如此,說話真真假假,不必刻意體會。
“都有吧。”
縱然也想念,也牽掛,但是到底是宮裡的牽絆,帶著她最不願見到的回憶,所以才會矛盾地躲起來。她很在意這兩個弟妹,可是她卻更想遺忘過去的一切,包括一切會帶起她回憶的事與人。
顧凌波不由苦笑:“七姐一定是躲我要多一點了,我現在的立場畢竟比較敏感。”
燕非歡沉默了一陣兒,道:“我若真那麼想,今日也不會見你。”
顧凌波抬起頭。
燕非歡繼續道:“非冰是當局者迷,我自小看著你,又怎不知道你什麼樣的人。當初你出宮的事,我也有所耳聞,但我一直相信,你顧凌波做事,必然有你的理由。凌波,你本質如何,我與皇后都再清楚不過。”
這一番話,竟讓顧凌波覺得百感交集,又喜又憂。
喜的是這天底下竟還有人知她懂她,信她應她;憂的卻是,對她好的人往往都沒有好下場,若是又為七姐引來災禍,可如何是好。
燕非歡看出她眼中的掙扎,拍拍她的肩道:“樓鳳熾本就有心與江湖盟聯手,從他的立場來看,江湖盟是他最好的選擇。我一句話也沒有說過,他也不是那種會被女人左右意志的人……雖然看起來有點兒吊兒郎當,但在生意上,他還是信得過的。”
顧凌波一怔,隨即心頭不由一陣明晰。
吊兒郎當?
天底下恐怕只有七姐會這麼評價天下第一奸商樓鳳熾。
“謝謝七姐。”
“這事我本不該插手,但你們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你太過於謹慎,而樓鳳熾是商人本色,即使雙方都有誠意,恐怕也要周旋一陣子,那樣對你們百害而無一利。說句自私的話,我不希望看到你們任何一方不利。”
顧凌波微笑:“七姐的意思懂。只是……我也看得出,七姐既然有意,為何還要三番五次拒絕他呢?”
燕非歡有些尷尬地別過臉:“開始只是閒他纏人,並沒有想到他會如此堅持。後來……他越鬧越過分了。”
“撲哧!”顧凌波忍不住輕笑出聲:“看來,樓大少的苦日子還長著呢。”
拋卻利益關係,她和樓鳳熾其實很合得來,樓鳳熾的性格其實讓他想起一個人,不過……也許真是她多想了,那人似乎就此從江湖上消失了,再沒見蹤影,她到底猜不出他的來頭。
不過,她至少看得出,樓鳳熾對燕非歡這份心是不會錯的。
顧凌波笑了笑,抬起頭又看起月色。
今夜,似乎格外的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