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 第五章 相見爭如不見(下)
第五章 相見爭如不見(下)
那時候的凌波還不是天下第二的“顧凌波”,她只是七歲的小阿月而已,然而,她卻承擔了一個七歲孩子不該承擔的一切:家逢變故,寄人籬下。
一個本該無憂無慮的大小姐,一夕之間變得懂事更勝二十歲的少女。
有時候,凌波覺得她該恨的,可是每當這樣想時,她又會悲哀的發現,她連恨的力氣都沒有。
哀莫大於心死。
那個曾讓她感激不已的老人,她的父親,在臨終前做了一件徹底粉碎她關於慈父幻想的事――他將一個天大的秘密藏於她處,卻又將此召告天下,只為掩護他唯一的兒子。
顧凌波第一次明白了真正的“捨棄”,為了哥哥,父親捨棄了她。
於是,七歲的顧凌波開始了無止境的被追捕甚至是追殺。那段日子,她從未睡過一場安穩的覺,甚至明明有銀兩在身,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去吃一餐好飯。
千辛萬苦,她終於找到了父親臨終前讓他去尋找的舅舅家,然而,這只是另一場磨難的開始。
事實上,血親的舅舅和當時那些覬覦她所攜帶秘密的武林中人並沒有什麼區別,毆打,折磨,不過是為了強迫八歲的孩子說出他們自以為是的秘密。然而,被逼迫著成長的顧凌波已經經歷過了一次刻骨銘心的“捨棄”,已經漸漸學會圓滑,學會如何保護自己。由於那個玄之又玄的秘密,她相信,舅舅無論如何也不會要她的命。
於是,她學著乖巧,裝著逆來順受,放鬆他人的警惕,也幸運地認識了整個舅舅家唯一讓她感覺到溫暖的人――表姐付薇。
表姐並不是舅舅的親生女兒,卻是舅舅精心培養得一顆美麗的棋子。而最重要的是,付薇是她這一生之中遇見的最好最好的人。
半年之後,付薇被送進宮裡選秀女,而付薇憑著驚人的美貌才情,被新皇看中,無尚的榮譽接重而來,被封貴妃的付薇姐姐向舅舅提出的第一個要求便是將顧凌波接到宮裡來陪伴她。
那年,凌波剛滿八週歲,認識了另一個孩子,十歲的小皇子,燕非冰。
所謂的青梅竹馬就是從這裡開始。凌波比一般孩子聰明且圓滑,上至貴妃娘娘,下至太監宮女,無人不喜愛這個可愛討人的小娃娃。然而,在自小心機深沉的燕非冰看來,那不過是利用孩子外表拉攏人心的把戲罷了。對此,顧凌波不以為然。在她看來,那也不過是個被寵壞了的紈絝子弟。
一年後,付薇成為了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一下子成了皇后身邊的紅人,凌波在宮裡的日子更加好過了。付薇見小凌波聰明伶俐,便讓她認了學識淵博的老丞相作了義父,又自皇上處討了郡主頭銜。由於年齡相當,凌波便和皇十子燕非冰同讀書,共習武。
再怎麼說也是不到十歲的孩子,隨著接觸的增多,兩個人得暗鬥逐漸演變成明爭。有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同時,也有了一個默契十足的闖禍搭檔。據說,那陣子坤寧宮經常是雞飛狗跳,不得安寧。每一日都有新鮮劇目上演,太監宮女叫苦不迭。
而最常被連累的,則是當時負責兩小孩教育的姬大公子。據說,託姬大公子的福,丞相府的思過堂前硬是被跪出一塊凹地。
兩個孩子給死氣沉沉的後宮帶來一絲生氣,付皇后對這兩個孩子更是愛如己出。
那幾年時間,是顧凌波這一生中最珍貴的回憶,有關愛自己的人,有趣味相同的夥伴,即使在那樣深沉的宮闈之中,她也曾真實地觸控到自己那個年齡應有的快樂。
可是後來呢。
後來,他們都長大了,再後來,顧凌波終於懂得了,她能依靠的,始終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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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旬,兩人竟也都微微有了些醉意.
有一句沒一句的互削變為似有若無的調侃,"殺氣"減了不只幾分,竟令人念起些從前的光景.
“燕昭那小子是你在教?”
燕非冰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某人當年的原話,他奉還.
“故意把他教出這拒人千里的性子,你的目的又是什麼?”就僅僅為了昨日給她一個下馬威?
誤人子弟!
凌波瞥了他一眼.
好好的小孩給教得看不著陽光,換了她,才不會這麼做.
“不這樣,你會跟他來嗎?”
凌波停下酒杯,想了想,搖搖頭.
“不會.”
現在她都後悔了.
的確,如果見那孩子繼承了他那一手笑裡藏刀的絕學,她是很放心的.反正怎樣都吃不了虧.或者那孩子真的一派天真,打心底裡是純潔的十歲少年,那她也不擔心,相信對方真的有在很好的保護他.
但是現在,這孩子卻是在――徘徊.
不錯,徘徊。徘徊在對人性下出善惡判斷的邊緣,一不小心便有可能走進極端.那樣倔強而明亮的眸子,像極了某人小時候,也像極了自己,讓人忍不住想靠近,忍不住想關心.
越是拒人千里,越表現出他內心的膽怯;冷漠,其實是因為太過脆弱.
所以,明知道是陷阱,自己還是來了,就算那不是付薇姐姐的孩子,她也還是會來.不為別的,只為這個孩子本身.
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燕非冰低聲道:“到底是皇嫂的孩子,我猜你怎麼也想見見.”
“別說得那麼好聽,你這麼利用他,可知道會對他造成多大的負面影響?”從小燕昭語氣中流露出的尊崇來看,燕非冰在他心中是很有分量的.
“是,被最信任的人欺騙的滋味,我比誰都清楚.”
凌波抬頭,見那往日總是笑吟吟地眸子浮上一層冷意.
見凌波也看著他,燕非冰苦笑著輕嘆:“現在多少理解些了,人生總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你面對的比我要早.你只是選擇了你的,沒什麼好怨的.”
“說得真灑脫啊。”凌波目不轉睛,一雙眸子在星光下亦是毫不遜色。
半晌,她輕嘆。
“對被欺騙的過去漸漸釋然,透著淡淡憂愁又強顏歡笑的落寞男子,是很有魅力呢.王爺這回塑造的角色以及入戲的速度連凌波都甘拜下風,狠不得陪著演下去啊.”
燕非冰是什麼樣的人,別人可以不瞭解,她卻不可以。
釋然?那向來不是他所懂得的詞彙,他只回把敵人逼近死角,然後笑著看著對方死亡。
理解?帝王家不需要這樣奢侈的東西。
一段逼人窒息的沉默過後,是張狂的笑聲。
“哈哈……哈……凌波,我就知道……”
“好笑嗎?”顧凌波沉下臉色:“挖過去的傷口很好笑嗎?”
“傷口?”燕非冰猛然收起笑容:“在你看來,就只是一個傷口而已嗎?”
此時的燕非冰目光凜冽,面色陰騖,竟是與方才判若兩人。凌波只覺得在那灼熱的目光注視下,自己早晚會被射穿兩個洞。
拖了三年,終於還是等到攤牌這一天。
“我說過,那時候都小,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絕對的信任和忠誠,別跟我說你不懂。”
“好一個‘沒有絕對的信任和忠誠’,你都那樣做了,我還能有什麼不懂?”燕非冰不再掩藏自己的情緒:“我只是想不透,是什麼理由讓你奮不顧身地拋棄一切,那樣你又能得到什麼?”
凌波想了想,淡然道:“作為一個江湖人,自然有江湖人的責任,況且,朝廷需要另一股力量的牽制,江湖上多一個顧凌波,未嘗不是一件利於蒼生社稷的好事……哎?你這麼看我幹麻?”
一陣尷尬得沉默後,燕非冰一手拄頭,聲音有些無力:“凌波,我雖然沒指望你會認真回答我,但也以為你不至於真會這麼漫無邊際地給我胡扯一氣。”
實在是……很侮辱他人的智慧。
責任?哈哈,顧凌波?哈哈哈!
凌波淡笑著瞥了他一眼:“那是你有眼無珠,相處十年還不瞭解在下是個‘先天下之憂而憂’,責任心極強的人。”
燕非冰皺眉。
又是那種微笑,和那天晚上在玄武門時一模一樣。她的確是笑著,那眉,那樣,那彎彎的唇線,分明都是在笑的,可是他看不到,他只覺得淒涼。
“你別告訴我你把我‘請’到這來就是為了敘舊?”
“若真的是這樣呢。”
“……你不像是這麼念舊的人啊。”倒像是記仇的人。
“別這麼說,你都可以成為了一個‘責任心極強’的人,我當然也可以成為一個‘念舊’的人,這沒什麼。”
繞過石桌,燕非冰地雲淡風清拍拍她的肩。
畢竟,三年了,他們都變了許多。
凌波苦笑著搖頭:“這……算是正式決戰前的‘致意’嗎?”
月色下,燕非冰笑得有些詭異,墨色的眸子被月光染成了琥珀色,竟好似閃爍著誘惑。
“不是呢……”
話音未落,右手靈活地勾上凌波的腰際。
沒料到對方會突然出手,凌波下意識地轉身正對敵人,一來看清局勢,二來防守空門。不料,燕非冰志不在此,卻是藉著她回身的空檔……就勢印上她的唇。
溼潤麻癢的觸感由唇際出來,酥麻感卻猛地蔓延到全身的,饒是顧凌波如何的處變不驚,也著實慌了一慌。
燕非冰似乎看準這一瞬,靈巧的舌輕鬆地翹開她的唇,一路探入她柔軟的口腔,時而吮吸那甜美的唇瓣,時而追逐對方四處逃竄的舌尖,竟是樂此不彼。
當凌波意識到該掙扎時,雙手已經被牢牢地固定在身後,反抗地話語尚未出口已被對方封住,只溢位些支離破碎的**。
陌生的情慾氣息充斥著腦海,凌波不適地企圖逃開對方的攻擊,卻發現單憑力氣來說,男女有別並非假話。
難道他是非逼她動用真氣!
感覺到懷中的人已經因這場突來的變故而呼吸困難,原本白皙的臉蛋泛著誘人的嫣紅,目光中的憤怒卻是毫不掩飾,燕非冰這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相處十年,燕非冰自是非常瞭解顧凌波的極限在哪裡,他此次來倒也不是為了和她打的,該收手時就收手的道理他還是懂。雖然那實在有些不捨。
唇離開了,對凌波雙手的禁錮卻是絲毫不敢鬆弛,燕非冰滿意地欣賞凌波少有的氣憤表情。
忘了從何時起,他們都開始習慣用笑容掩飾所有情緒,像這樣失態的情況,真的很少很少了。
從方才到現在,燕非冰的心情才真正有了一絲愉悅,他俯到她耳邊,低笑道:“若非要說‘致意’的話,這才是。”
鬆開對凌波的鉗制,卻也在鬆開的同時迅速退到安全的位置。
顧凌波面如寒冰,望著他的眼神可以說是複雜的,氣憤,冷漠,怨恨……甚至還有一絲地憐憫。
燕非冰自是看得懂的。
的確,將心掛在這樣一個生命中註定得成為對手的人身上,難道不值得同情嗎?而這個女子,目光是如此的犀利,在此時還能冷靜地分析對手的心理,又是何等的可怕?
當真是……孽緣!
想到此,頃刻間的柔情已逝,燕非冰眼中有染上那抹熟悉的驕傲。
既然如此,就擊敗她,狠狠撕碎她的偽裝,哪怕傷害她也再所不惜。如果只有失敗才能接近她,那他就要變強,強到足以碰觸到她,然後拋開她的身體,看那裡面到底有沒有心肝!
“凌波,我一直不懂,你當然有權利不在乎我區區一個燕非冰,但是,你又怎麼可以連她都不顧……你知道付薇姐姐臨終前,多麼想見你麼?”說完這句話,他轉身離開。
望著燕非冰離去,顧凌波強撐的堅忍終於出現了裂縫,胸口鑽心地疼痛讓她忍不住彎下腰。
可惡!竟然在這個時候發作……
情是毒藥,點滴穿心。
相見爭如不見,她早說了,他偏不聽。
她的確難過,可看他又好過到哪裡?
長抒一口氣,凌波試著用真氣壓制住鑽心地疼痛。
“文碧,扶我回去。”
文碧靜靜地走出花影,扶住她顫抖的越顯單薄的身體,皺眉,卻終究什麼也沒說,默默地扶她離開。
凌波,你知道付薇姐姐臨終前,多麼想見你麼?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
顧凌波痛苦地閉上雙眼。
她還知道,他依然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