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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二 第六章 螳螂捕蟬

作者:戴雪晴

第六章 螳螂捕蟬

那日之後,顧凌波再未在長樂門見到燕非冰。燕昭還是對她有著很深的敵意,也不知道燕非冰到底跟他說了些什麼。

她比較關心的是燕非冰此次離京的目的,如果不錯的話,定與這次風雲堡的論劍大會脫不了幹係,難道他竟說動了風雲堡與朝廷再度連手?

雖然帶著種種懷疑,顧凌波面上依舊與姬夢迴談笑自若。

無論如何,她現在必須得拿出十成十的精力來對付眼前的大問題――姬夢迴。

姬夢迴其人最擅長的就是擾亂別人心神,只要能牽住你的思維,天南地北他都敢給你扯,十句話九句不是真的,留下一句是為了擾亂你判斷。

要知道,這個性當年給姬老丞相氣得吐了好幾回血。

加上這人的卑鄙手段向來是無孔不入。想她小時候也沒少吃虧。雖然十歲以後就是她和燕非冰整他的時候比較多了,不過那也都是“血的教訓”磨礪出來的。總之――

姬夢迴實在是一隻很費人心神的老狐狸。

無論燕非冰究竟想做什麼?可以肯定的是,他需要姬夢迴來拖住自己。而越是這樣,她就越不能讓他拖住。事情不完全在自己的掌握中,到底讓人放不下心的。

“凌波!”

又來了!凌波被對著來人翻了個白眼才調整好表情轉過身。

“相爺有事?”

微笑,要微笑,煩躁就著了他的道了。

這話是早上她勸快要崩潰的紅椒椒時說的,現在凌波每次對自己也得提個十來遍。

“你看今天這天色多好,不如我們順路去登山如何?反正離論劍大會還有一陣子……”

“相爺!”凌波不得不打斷這人最擅長的自說自話:“您就別和我裝糊塗了,明知道那日我和崔堂主約好五日後在洛陽城門口回合的,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後天傍晚,咱們再到不了……不好交代。”

姬夢迴不以為然:“這有什麼?他是主你是客,不過耽誤個幾天,他還能真和你不樂意麼?再說了,咱們師徒三年不見了,陪老師登個山,就這麼費勁兒!”

想他堂堂丞相,在家有老爹打壓,上朝有皇上使喚,教書有兩個小的欺負,入了江湖都不能遂了自己的心意,他容易嗎!

雖然心裡不是一般的窩囊,姬夢迴面上還是討好道:“小凌波再幫老師一回吧!老師出宮一趟不容易,要是不玩回來會抑鬱成疾的!”

哈哈哈!

固凌波真想仰天長笑。

要是真有一天姬大少“抑鬱成疾”,首先要幸福得老淚縱橫的自然是姬家老爺子,然後是就是她和非冰,然後是表姐……想來想去那都是普天同慶的大――喜事啊!

凌波這回連掩飾都省下了,很慷慨地賞了“尊敬的老師”一記大白眼。

著道就著道,忍耐向來不是她顧凌波的美德。

深吸一口氣,凌波正色道:“姬大少,您好歹當過我老師,大我十又零一個年頭,我尊您是前輩。”忽地,她語調一轉:“可這回,您是不是太過分了!”

姬夢迴被她突如其來的嚴肅弄得一怔。

見效果達到了,凌波繼續道:“這一路上,你真當我不知道他請您拖著我嗎?本來,我和他決裂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幹擾我,這沒什麼。可是――”

“老師,他是您的學生我就不是了嗎?噢!你就這麼明著幫他坑我,你是不是也太偏心了!我不能和風雲堡的人會合,對方是不能針對我什麼?但他們針對的是笑傲山莊!事情我搞雜了,您要我回去怎麼見我哥?我出來才混幾年啊才博了點虛名我容易嗎?老師連條退路都不給凌波留,未免太讓人寒心了!”

比煽情是嗎?奉陪!

“這……”

“是,我是和朝廷這邊兒鬧掰了,難道老師你當年教我道理就是隻是因為我是皇后的義妹而來巴結我嗎?”

比誹謗?奉陪!

“當然不是!”姬夢迴趕緊否認。

這罪名他可擔當不起,就算當初真有那麼點意思也絕對不承認!

“我看就是!好,不說師徒,反正你當初也沒教我什麼正經東西……”

比挖苦?奉陪!

姬夢迴臉色微變,開始懷疑這丫頭根本是故意的:這話用直說出來嗎?

“我怎麼說也是姬老丞相的義女,算起來還是你義妹呢?有你這麼當兄長的嗎?”

“我……”

“胳膊肘盡往外拐!他當初才是皇子,現在是王爺了,正好!你就去教他一個人吧!就把我關這兒,我哪兒也去、不、了!”

咬牙切齒地吼完最後幾個字,顧凌波扭頭朝臨近的一家客棧走去,要了間房便上樓了。

一路上,竟無人敢攔阻。

“啊……我說……凌波?”姬夢迴抬起手,終又放下,被轟炸一番後是苦笑不已。

算了,激她發洩本來也是非冰的目的,只沒想到他成了學生的出氣包。

“相爺,失陪了。”文碧上前一施禮,拉著被凌波嚇到有些傻眼的紅椒椒,跟著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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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上了樓,文碧在殿小二的指引下,很快來到了顧凌波選定的房間。

不出所料,是靠西的廂房,窗子正對一條僻靜的巷子,那巷子要轉好幾個彎才到市集。

一推門,見著屋裡人那淡定而從容的微笑,文碧只覺得一顆心頓時放下來了。

隨後跟進屋的紅椒椒,見著屋內之人後,卻“啊”的一聲,然後一臉訝異地看向文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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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繼續上樓充當炮灰,姬夢迴索性就在樓下喝茶,等著她大小姐氣消。

當然,對方是他那從小便精的什麼似的學生呢?盡得他這老狐……不是,老師的真傳,所以即使在現在,他也不敢放鬆警惕。

這只是間普通的客棧,要想動手腳真是太容易了。

所以早在顧凌波衝進去的那一刻,長樂門弟子已經不著痕跡地將客棧周圍圍了個密實,想不驚動任何人溜走絕對不可能。也正因如此,他才敢悠哉地在這裡喝茶。

非冰的交代是儘可能地拖住顧凌波,他這老師既然應了,自然得儘可能做得完美。多一天是一天。雖然被轟的感覺不怎麼樣吧。

並非他偏心,這兩個學生都是他的驕傲。今日這樣對待凌波實在非他所願。

他和非冰不同,非冰的痛是因為背叛。十年來形影不離,卻是一夕之間反目成仇,又是在對方利用了自己的情況下。別人不知,他哪能不懂?因為愛之深,所以責之切。

而他作為師長卻是不同的,他的希望是自己的學生都有一展長才的機會。他們二人都該是遨遊天際的飛龍,非冰是皇子,早晚要上朝輔政,可凌波不同,宮裡並非她翱翔的天空,她有她的世界。

他尊重學生的選擇,既然這江湖是凌波自己的選擇,他不會幹預,也不會對此有任何成見。只是,從此他們便是對立的關係。

他也有自己的選擇,自己的立場。

人生沒有永遠的朋友和敵人。

為師為友時,儘可傾囊相授,肝膽相照。

既然已經定義為敵人,便也不必顧及什麼師徒情面,放開手去做便是。

這道理,是他教的,凌波不可能不知道。

想到這裡,姬夢迴不禁皺眉。

既然如此,不曉得她藉故發揮,又是玩的什麼把戲。

思索間,樓上傳來腳步聲,姬夢迴一看,卻是文碧下樓來。

經過他時,看也不看一眼,便朝門口走去。

“文姑娘,要出去嗎?”雖說他的任務只是看住顧凌波,但她這個手下他從前也是見識過的,自然不敢大意。

文碧停下腳步,回過頭,卻並不言語。

姬夢迴一怔:“文姑娘可是有事?”

文碧想了想,走到桌前,用手指在桌上沾了茶水寫下:小姐還在生氣,不許我們和相爺說話。

姬夢迴失笑,這丫頭敢情真來了小姐脾氣了。

文碧接著寫道:我去剛才的攤子買梳子,小姐喜歡。

姬夢迴想了想,點頭道:“也好,女孩兒家更懂得女孩兒的心思,我這學生有了你這位體貼的幫手,也真是福氣,文姑娘快去吧。”

文碧堪稱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後,向門口走去。

樓上傳來“叮噹”的響聲,顯然是有人砸東西出氣,最後連紅椒椒的苦苦哀求都傳了下來。

燕昭小小年紀,早就受不了了,當即想要上樓,卻被姬夢迴攔了下來。

“讓她去吧!發洩出來也好。”

看來這顧二小姐的脾氣不發作則已,一旦發作還真是驚人啊。姬夢迴嘆息,想這兩年,顧凌霄必是對這寶貝妹妹言聽計從了,以前凌波雖也有些小脾氣,但卻絕對和嬌縱二字沾不上邊……咦?

忽地,姬夢迴一驚,文碧臨走前那個古怪的眼神在腦海中回放。

不對!

姬夢迴猛地站起身:“來人!立刻調集人手,去把‘文姑娘’請回來!”

“相爺?”燕昭不明所以地望著有些失態的姬夢迴。

姬夢迴卻猶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他算了算時間,這才釋然地笑了:“凌波啊凌波,你這步走得未免操之過急。”

“阿昭,走,我們去接你凌波小姨回來。”

燕昭“咦”了一聲,看向樓上:“她不是在……”

姬夢迴自信地一笑:“我猜現在樓上製造聲音的,大概是‘紅辣椒’和真正的文碧吧。”

燕昭這才想起:從剛才開始,樓上並沒有任何聲音來自顧凌波本人,連紅椒椒的求情聲都傳出來了,沒道理髮火的人卻是一聲不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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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前――

紅椒椒驚訝得看著眼前的兩個文碧。

“椒椒,你怎麼了?”其中一個面無表情地問。

這個……冷冰冰的,該是真的文姐吧!紅椒椒暗自思忖。

“辣椒,連你都分不出來嗎?”這個語氣有些生硬,好像不常用這種語氣說話,該不會是老大扮的吧?

可是?老大精得什麼似的,也不排除故意引誘她上當的可能啊?

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紅椒椒閉上眼睛,反正不知道哪個才是,誰也不看就對了。

“老大,你終於坐不住了嗎?”

沒有了視覺的幹擾,紅椒椒反而可以敏銳的聽出凌波帶些庸懶的聲音:“不是‘終於’,而是我從來也沒打算‘長坐’。”

空氣因周圍兩人的位置變換而有一絲細微的波動,紅椒椒知道爭眼只會混亂,索性一直閉著。

“那你準備怎麼辦?不會是拋下我們吧……”

空氣中傳來一聲輕笑:“辣椒,你這話說得真讓人傷心,你老大我不是那種人啊。”

紅椒椒不作聲,希望她能接受到自己無聲的鄙視。

對方似乎有點尷尬:“安心,你能走就儘量走,主要是文碧可能……”

“我沒有問題。”

清冽的嗓音,是文碧。

凌波一擊掌:“好,那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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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題發揮,降低他的警戒心,又聲東擊西,姬夢迴不得不承認凌波這一招高明,只是……

眼見不遠處,長樂門的弟子已經將‘文碧’團團圍住,姬夢迴微笑著走了過去。

只是……她操之過急。

若是再過一會兒,‘文碧’出門,他是不會起一點疑心的,可偏偏這一切趕得太巧了。

她最大的敗筆就是讓文碧和紅椒椒摔東西。

凌波的脾氣說什麼也不至於嬌縱到那種地步,竟然還拿客棧裡的東西出氣。他對這個徒弟的涵養多少還是有些信心的。

因此,只需將前因後果一聯絡,不難發現破綻。

笑咪咪地走上前,姬夢迴道:“凌波,你這招走得不夠穩妥啊。”薑還是老得辣呢。

“顧凌波”望著眼前的師長,深沉的眸子裡看不出多大情緒,甚至缺了些被識破後的懊惱。

“破綻在哪裡?”

很好,知錯而立即知改,不氣惱而是但求下次不犯,姬夢迴對這態度很滿意。雖說如今已是敵對關係,這兩招他還是“不吝賜教”的。

“第一,不該叫文紅二人在樓上演戲。”

“凌波”垂下眼簾,又抬起來。

“還有呢?”

“第二,你看我的眼神有古怪。”

“還有呢?”

“還有?”姬夢塵一怔,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瞪向“顧凌波”。

“顧凌波”緩緩抬手至頰邊,撕下人皮面具:“我家小姐說,她一共設計了三處破綻,怎麼相爺只看出兩處,讓小姐白費了許多心機呢。”

姬夢迴手心緊攥。

燕昭不可思議地盯著眼前的女子,那面具下的哪裡是顧凌波,竟然真的是笑傲山莊的管家――文碧。

“第三處,便是字型了,小姐的字型文碧練了好久,卻總是不像,想必是因為用水書寫,相爺才忽視了吧。”

燕昭見姬夢迴不動,以為他是氣昏頭了,當下吩咐人手回客棧堵人,希望還來得及。

沒想到,派去的人很快就回來,卻只帶來紅椒椒。

據稟報的人講:是客棧裡的那位“文姑娘”從客棧西邊的小巷逃走,紅椒椒正斷後,被攔了回來。

好一招調虎離山!

她看準了此地長樂門弟子數量有限的弱點,故意讓文碧引起他懷疑,然後自己乘虛而逃。

好一個顧凌波!

想到此,姬夢迴卻是不怒反笑!

他教的好學生,滑溜得像條泥鰍,怪誰?

早知如此,當年就留兩手,姬夢迴不無懊惱地如是想。

好在,他手裡還有兩個丫頭,不怕她不出現,姬夢迴只有如此自我安慰。

他看向文碧和紅椒椒,笑道:“兩位做好替主子死的準備了麼?”

文碧卻是不懼:“小姐交代,她有要事,暫不能留此做客了,這才留我等代以致歉。相爺不滿,我等自該帶主受過。只是……”

她轉身面向燕昭。

“門主莫忘了,我和紅椒椒也都是受了長樂門銀鈴箭的,若這是長樂門待客之道,我等也無怨言……”眼一瞥,冷聲道:“‘三鈴箭禮’,不過如此。”

“你!”燕昭畢竟人小,禁不得激。

姬夢迴卻是朗聲長笑,眼裡透著些激賞。

“笑傲山莊的文姑娘果然名不虛傳!姬某服了。還是那句話,我這學生有你這位體貼的幫手,真是福氣!”

“相爺謬讚了。”

“哼!丟下手下,自己逃跑,算什麼好漢!”燕昭眼中透著些不屑。

姬夢迴笑道:“這你就錯了,阿昭,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總有些人需要在適當的時候‘犧牲’的……噢,文姑娘不要誤會,我當然沒有別的意思。長樂門定會繼續禮待二位,我相信我那學生是重情重義之人,不會棄二位於不顧的。”

雖然是棋輸一招,卻還不忘挑撥離間,這姬相爺果然也不是省事的燈,紅椒椒心想。

她看了看文碧又恢復到平日的冷漠,紅椒椒有些鬱悶地道:“文姐,我又回來陪你了,只盼咱倆沒跟錯了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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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凌波的成功出逃,著實讓姬夢迴大大地吃了一回鱉。

非冰走了才不到兩天呢?他這當老師的不是一般的沒面子啊!有些汗顏地想到此處,姬夢迴長長地嘆息。

誰叫他的教育工作太出色了呢?當年在宮裡,以皇后為首地那幫往死裡鄙視他的人,要是知道他把兩個孩子都教得這麼優秀,一定對他改觀呢。

這樣自我安慰了一陣,他也就真的釋然了。

將信鴿送出去,凌波已走的訊息也將傳出去。

接下來的發展,已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就看他這個兩個學生哪個技高一籌了。

反正,無論哪個嬴?他這老師都功不可沒呢。

笑眯眯地想著,姬夢迴沾著茶水在桌上寫下四個字:

莊家,通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