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狩(十五)

天下志之錦瑟無雙,已簽約出版·淡月新涼·2,792·2026/3/26

冬狩(十五) 身體極速下墜之中,蘇墨神思卻忽然有一些恍惚,彷彿沒有聽懂錦瑟剛剛那句話。 然而他與她的手還握在一處,她的臉就在他眼前,他看見她嘴角揚起一絲淺淡的笑意,隨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直至兩人一起下墜的身子被什麼東西一擋,隨後,下墜之勢驀然止住,蘇墨彷彿才終於回過神來。 那是一株生在峭壁上的樹,離崖頂約有二十丈的距離,生得枝幹粗壯,他二人生生從那樣高的地方跌下來,竟然被這株樹接住。 錦瑟就在蘇墨臂彎之中,卻已經沒了意識。 蘇墨有些怔忡的望著錦瑟良久,再回神時,彷彿才想起了生死的問題,透過繁密的樹幹往下一看,只見得一片雲霧繚繞,若沒有這株樹擋住,落下去,只怕必死無疑。 再度將視線投向錦瑟,她依舊毫無知覺,他忍不住低低嘆了口氣,目光一轉,卻忽然在樹根以下的地方發現了什麼——一處山洞! 這是千真萬確的絕處逢生,雖然不知這“生”究竟還能維持多久。 錦瑟再度有意識時,世界已經是一片黑暗。 身下是厚實堅硬的地面,周圍是一片漆黑,錦瑟有些恍惚,不明白這究竟是怎樣一種情形。 “蘇……”她張口便想喚蘇墨的名,然而只喚出一個字,忽然就想起崖頂發生的那些事,便頓住了。 是生是死,他在,或不在,此時此刻又有什麼關係呢? 錦瑟思緒有些僵住,近在身旁的位置,卻忽然傳來男子低沉平靜的聲音:“醒了?” 她猛地一驚,手撐著地面便往後縮,然而剛退開一點點,頭便驀地撞上一處堅硬之物,頓時頭暈眼花,一下子伏在地上,明明還有意識,卻彷彿就是起不來。 “別亂動。”蘇墨聲音輕輕淡淡的,“這山洞矮小狹窄,一不小心便會磕著碰著。若被那些石塊劃傷了臉,可就不美了。” 他說到最後,語氣中竟然還帶起了一絲輕佻,錦瑟腦子有些懵,待回過神來,卻幾乎氣出眼淚。 她靜靜地趴在那裡許久,臉貼著冰涼的地面,終於緩緩捋清了思緒。 她都幹了些什麼? 更可悲的是她已經做了那些事,兩個人偏偏還活了下來。 從那樣深不可測的懸崖上跳下來都不曾死,這究竟是老天爺的恩賜,抑或懲罰? 蘇墨也久久沒有出聲,洞中一時安靜極了。 錦瑟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終於恢復了一些力氣,微微動了動冰涼的手指,掌心處便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那簪子刺傷蘇墨的時候,同時也刺傷了她自己。 “蘇墨。”錦瑟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你怕死麼?” 良久,黑暗中才終於響起蘇墨的聲音,似是輕笑了一聲:“嗯,大約是怕的。” “我也怕。”錦瑟喃喃道,“可此時此刻,我真想自己死了才好。” 蘇墨彷彿沒有聽見她後面那句,只道:“既然怕,還要拉我一起跳下來?” “呵。”錦瑟輕笑了一聲,一滴冰涼的眼淚自眼角滑落,“我當時一時衝動。其實我該只把你自己推下來的,我真是傻,何苦搭上自己這條命!” “倒真是個傻丫頭。”蘇墨聲音微微低了兩分。 “蘇墨。”她又喚他,“若你為我姐姐死了,你會覺得不甘心麼?” “會。”蘇墨回答得不緊不慢,然而語氣卻極為肯定。 會麼?既然會不甘心,那是不是便說明,他心中的負疚其實沒有那麼重?如果心裡的負疚不重,那是不是說明,姐姐的死,並非一定與他有幹係? 錦瑟腦中一片混亂,胡亂的想著一些東西,想著想著腦子便再度沉重起來,又一次失去知覺。 蘇墨似是察覺到她又昏過去了,摸黑將自己的大氅重新蓋好在她身上,自己仍舊只坐在原處。 天亮時錦瑟又一次醒了過來,睜開眼,當先瞧見的便是蘇墨。 他正動手解著身上的外袍,解開以後,便毫不猶豫的從裡衣上撕下了一根長長的布條,抬眸見錦瑟睜眼望著他,他也神色如初,只是湊近了錦瑟一些,微微扶起她的頭,將布條仔細的纏在她頭上。 錦瑟這才察覺自己額上有些黏糊的溫熱,正是昨天半夜被撞的那裡:“我流血了?” “嗯。”蘇墨應了一聲,迅速將她額上流血的地方包紮好。 錦瑟驀地輕笑了一聲:“包紮又有什麼用呢?早晚,我們還是得死在這裡。” 蘇墨也笑了起來:“不包紮又怎麼辦呢?我怕小丫頭會哭。” 錦瑟臉上的笑還來不及收回便僵住了,先前還晶亮的眼眸,一瞬間就變得暗淡無光起來。她彷彿忽然察覺到蘇墨的大氅還在自己身上,於是拼盡身上的力氣撈起大氅扔向蘇墨:“我不需要你對我好!” 蘇墨將大氅接入懷中,末了,卻仍是淡淡一笑:“這不著天不挨地的山洞裡只你我二人,我不待你好,又能待誰好?” 他重新將大氅披回錦瑟身上,錦瑟還想再扔,卻已經使不出力氣,唯有僵硬的躺在那裡。 錦瑟不說話,蘇墨便也不開口。狹窄的空間裡,兩個人一躺一坐,互不相干,彷彿已經如此情形之下,兩人依舊能好不尷尬的相處。 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得錦瑟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不喜這樣的安靜,於是她又閉上眼睛,緩緩睡去。 再次入夜時,錦瑟便發起了燒,高熱不退,而她陷入半昏迷的狀態,喃喃的說著胡話。 “娘……”她喃喃的喚著,而後低訴,“爹爹不疼我……” “姐姐沒了……” “他是壞人……” 她隔很久才說一句,每說完一句,便是一陣長長的嗚咽,本就發著燒,加上不斷落淚,眼睛很快便紅腫起來。 蘇墨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可是伸手卻觸到一片溼,沉默片刻,終於伸出手來,將錦瑟攬進了自己懷中。 人體終究比冰涼的地面暖和得多,錦瑟靠進他懷中之後,彷彿是舒服了許多,嗚咽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姐夫……”也不知過去多久,錦瑟忽然又喃喃的開口喚了一聲。 蘇墨微微有絲恍惚,只以為她醒了:“嗯?” 卻半晌沒有回答,蘇墨這才記起她還在發燒,伸手一探,發覺她額上已經微微有了汗意,這才微微定下心神。 “姐夫……”許久過後,錦瑟卻突然又喚了一聲,隔了許久,才又有下文,“你很好……姐姐說你很好……” 蘇墨抱著她,只覺得鼻端總是隱隱約約飄過鈴蘭的香氣,良久之後才低低應了一聲:“嗯。” “可是姐姐死了……你都不難過……”她聲音中驀然又帶了哭腔,“你不好,你一點都不好……” “嗯,我不好。”蘇墨聲音低低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片刻之後,錦瑟卻順過了他的話:“……我不好……我知道你不好……可我還總想你……” “嗯。”他仍然只是應答,末了,低低加了一句,“傻丫頭。” 呆在這山洞中,無水無糧,根本不知道能撐多久,加上錦瑟病情來勢洶洶,蘇墨能想到的唯一法子就是讓錦瑟少說話,能撐多久是多久。可是錦瑟卻總是不乖,口中一直喃喃,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蘇墨想盡辦法,終於緩緩印上錦瑟的唇時,錦瑟安靜了。 “好好睡,姐夫在這裡。”他鬆開她,將她的臉放到自己頸窩處,低聲道。 錦瑟自此便安靜下來,乖乖窩在他懷中,陷入了沉睡。 兩個人靠在一起的溫暖亦足以使蘇墨睡著,是以第二日,當錦瑟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時,看見的便是蘇墨近在眼前的容顏。 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靠在他懷中,只覺得難受,全身上下,五臟六腑彷彿都難受。 她本想拉著蘇墨痛痛快快的死,卻萬萬沒有想到,死到臨頭,自己還要受這樣的折磨,而且,她還有些懦弱的怕起死來。 然而到底還是與他死在一處,大概,她其實並不需要這麼怕。 “姐夫……”她艱難的喚了一聲,卻在蘇墨睜開眼前,便又一次失去了知覺。

冬狩(十五)

身體極速下墜之中,蘇墨神思卻忽然有一些恍惚,彷彿沒有聽懂錦瑟剛剛那句話。

然而他與她的手還握在一處,她的臉就在他眼前,他看見她嘴角揚起一絲淺淡的笑意,隨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直至兩人一起下墜的身子被什麼東西一擋,隨後,下墜之勢驀然止住,蘇墨彷彿才終於回過神來。

那是一株生在峭壁上的樹,離崖頂約有二十丈的距離,生得枝幹粗壯,他二人生生從那樣高的地方跌下來,竟然被這株樹接住。

錦瑟就在蘇墨臂彎之中,卻已經沒了意識。

蘇墨有些怔忡的望著錦瑟良久,再回神時,彷彿才想起了生死的問題,透過繁密的樹幹往下一看,只見得一片雲霧繚繞,若沒有這株樹擋住,落下去,只怕必死無疑。

再度將視線投向錦瑟,她依舊毫無知覺,他忍不住低低嘆了口氣,目光一轉,卻忽然在樹根以下的地方發現了什麼——一處山洞!

這是千真萬確的絕處逢生,雖然不知這“生”究竟還能維持多久。

錦瑟再度有意識時,世界已經是一片黑暗。

身下是厚實堅硬的地面,周圍是一片漆黑,錦瑟有些恍惚,不明白這究竟是怎樣一種情形。

“蘇……”她張口便想喚蘇墨的名,然而只喚出一個字,忽然就想起崖頂發生的那些事,便頓住了。

是生是死,他在,或不在,此時此刻又有什麼關係呢?

錦瑟思緒有些僵住,近在身旁的位置,卻忽然傳來男子低沉平靜的聲音:“醒了?”

她猛地一驚,手撐著地面便往後縮,然而剛退開一點點,頭便驀地撞上一處堅硬之物,頓時頭暈眼花,一下子伏在地上,明明還有意識,卻彷彿就是起不來。

“別亂動。”蘇墨聲音輕輕淡淡的,“這山洞矮小狹窄,一不小心便會磕著碰著。若被那些石塊劃傷了臉,可就不美了。”

他說到最後,語氣中竟然還帶起了一絲輕佻,錦瑟腦子有些懵,待回過神來,卻幾乎氣出眼淚。

她靜靜地趴在那裡許久,臉貼著冰涼的地面,終於緩緩捋清了思緒。

她都幹了些什麼?

更可悲的是她已經做了那些事,兩個人偏偏還活了下來。

從那樣深不可測的懸崖上跳下來都不曾死,這究竟是老天爺的恩賜,抑或懲罰?

蘇墨也久久沒有出聲,洞中一時安靜極了。

錦瑟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終於恢復了一些力氣,微微動了動冰涼的手指,掌心處便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那簪子刺傷蘇墨的時候,同時也刺傷了她自己。

“蘇墨。”錦瑟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你怕死麼?”

良久,黑暗中才終於響起蘇墨的聲音,似是輕笑了一聲:“嗯,大約是怕的。”

“我也怕。”錦瑟喃喃道,“可此時此刻,我真想自己死了才好。”

蘇墨彷彿沒有聽見她後面那句,只道:“既然怕,還要拉我一起跳下來?”

“呵。”錦瑟輕笑了一聲,一滴冰涼的眼淚自眼角滑落,“我當時一時衝動。其實我該只把你自己推下來的,我真是傻,何苦搭上自己這條命!”

“倒真是個傻丫頭。”蘇墨聲音微微低了兩分。

“蘇墨。”她又喚他,“若你為我姐姐死了,你會覺得不甘心麼?”

“會。”蘇墨回答得不緊不慢,然而語氣卻極為肯定。

會麼?既然會不甘心,那是不是便說明,他心中的負疚其實沒有那麼重?如果心裡的負疚不重,那是不是說明,姐姐的死,並非一定與他有幹係?

錦瑟腦中一片混亂,胡亂的想著一些東西,想著想著腦子便再度沉重起來,又一次失去知覺。

蘇墨似是察覺到她又昏過去了,摸黑將自己的大氅重新蓋好在她身上,自己仍舊只坐在原處。

天亮時錦瑟又一次醒了過來,睜開眼,當先瞧見的便是蘇墨。

他正動手解著身上的外袍,解開以後,便毫不猶豫的從裡衣上撕下了一根長長的布條,抬眸見錦瑟睜眼望著他,他也神色如初,只是湊近了錦瑟一些,微微扶起她的頭,將布條仔細的纏在她頭上。

錦瑟這才察覺自己額上有些黏糊的溫熱,正是昨天半夜被撞的那裡:“我流血了?”

“嗯。”蘇墨應了一聲,迅速將她額上流血的地方包紮好。

錦瑟驀地輕笑了一聲:“包紮又有什麼用呢?早晚,我們還是得死在這裡。”

蘇墨也笑了起來:“不包紮又怎麼辦呢?我怕小丫頭會哭。”

錦瑟臉上的笑還來不及收回便僵住了,先前還晶亮的眼眸,一瞬間就變得暗淡無光起來。她彷彿忽然察覺到蘇墨的大氅還在自己身上,於是拼盡身上的力氣撈起大氅扔向蘇墨:“我不需要你對我好!”

蘇墨將大氅接入懷中,末了,卻仍是淡淡一笑:“這不著天不挨地的山洞裡只你我二人,我不待你好,又能待誰好?”

他重新將大氅披回錦瑟身上,錦瑟還想再扔,卻已經使不出力氣,唯有僵硬的躺在那裡。

錦瑟不說話,蘇墨便也不開口。狹窄的空間裡,兩個人一躺一坐,互不相干,彷彿已經如此情形之下,兩人依舊能好不尷尬的相處。

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得錦瑟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不喜這樣的安靜,於是她又閉上眼睛,緩緩睡去。

再次入夜時,錦瑟便發起了燒,高熱不退,而她陷入半昏迷的狀態,喃喃的說著胡話。

“娘……”她喃喃的喚著,而後低訴,“爹爹不疼我……”

“姐姐沒了……”

“他是壞人……”

她隔很久才說一句,每說完一句,便是一陣長長的嗚咽,本就發著燒,加上不斷落淚,眼睛很快便紅腫起來。

蘇墨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可是伸手卻觸到一片溼,沉默片刻,終於伸出手來,將錦瑟攬進了自己懷中。

人體終究比冰涼的地面暖和得多,錦瑟靠進他懷中之後,彷彿是舒服了許多,嗚咽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姐夫……”也不知過去多久,錦瑟忽然又喃喃的開口喚了一聲。

蘇墨微微有絲恍惚,只以為她醒了:“嗯?”

卻半晌沒有回答,蘇墨這才記起她還在發燒,伸手一探,發覺她額上已經微微有了汗意,這才微微定下心神。

“姐夫……”許久過後,錦瑟卻突然又喚了一聲,隔了許久,才又有下文,“你很好……姐姐說你很好……”

蘇墨抱著她,只覺得鼻端總是隱隱約約飄過鈴蘭的香氣,良久之後才低低應了一聲:“嗯。”

“可是姐姐死了……你都不難過……”她聲音中驀然又帶了哭腔,“你不好,你一點都不好……”

“嗯,我不好。”蘇墨聲音低低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片刻之後,錦瑟卻順過了他的話:“……我不好……我知道你不好……可我還總想你……”

“嗯。”他仍然只是應答,末了,低低加了一句,“傻丫頭。”

呆在這山洞中,無水無糧,根本不知道能撐多久,加上錦瑟病情來勢洶洶,蘇墨能想到的唯一法子就是讓錦瑟少說話,能撐多久是多久。可是錦瑟卻總是不乖,口中一直喃喃,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蘇墨想盡辦法,終於緩緩印上錦瑟的唇時,錦瑟安靜了。

“好好睡,姐夫在這裡。”他鬆開她,將她的臉放到自己頸窩處,低聲道。

錦瑟自此便安靜下來,乖乖窩在他懷中,陷入了沉睡。

兩個人靠在一起的溫暖亦足以使蘇墨睡著,是以第二日,當錦瑟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時,看見的便是蘇墨近在眼前的容顏。

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靠在他懷中,只覺得難受,全身上下,五臟六腑彷彿都難受。

她本想拉著蘇墨痛痛快快的死,卻萬萬沒有想到,死到臨頭,自己還要受這樣的折磨,而且,她還有些懦弱的怕起死來。

然而到底還是與他死在一處,大概,她其實並不需要這麼怕。

“姐夫……”她艱難的喚了一聲,卻在蘇墨睜開眼前,便又一次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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